“……!”

在耳畔传来熟悉的话音时,悠尔塔也反射性地转过了头。不出意料地,他直接撞进了某名狼人的胸膛之中,然后被对方顺势抱住。并没有那阵令人有些担忧的香味,但也全然没有悠尔塔熟悉的往日气味。

“亚诺?”

“下午好啊,悠尔塔。吃完饭不去午睡一会吗?”

悠尔塔抬起头来,熟悉的面孔与笑容再次展露在他的眼前,左眼的伤疤本该让这份表情分外狰狞,但对于早已见惯的悠尔塔来说,他早已失去了会对亚诺感到害怕的本能。

尽管如此,悠尔塔还是避开了对方热烈的目光:“我现在也不困……比起这个,你在这里干什么?”

“只是来看看你就不可以吗?”厚大的手爪在悠尔塔的发丝上摩挲着,动作伴随着亚诺的笑意,让悠尔塔感到一股无来由的不适感。“……晚些的时候我可能会出门一趟,到时候你要找我的话可能会找不到,我也不想让你担心,就来提前跟你说一声。你可以照顾好自己吧?”

“只是这样啊。那又不算什么问题,你还真是跟以前一样,我可以照顾好自己。”

“是吗,那我就放心了。”

不知是否是悠尔塔的错觉,在他提到“以前”的时候,亚诺微笑的弧度似乎更为明显。“那我就先回厨房继续准备了,晚饭时候再见吧。”

简单交代过后,亚诺也向着厨房的方向离去,回眸凝望的动作让悠尔塔几乎想要立即离开。他嘟囔了几句,不知道究竟是不满还是羞涩占据了大部分的感情。“不过……倒是让我想起一件事了。”

悠尔塔看向一侧鎏金花纹的隔扇推门,在那扇门之后,则是主卧……也就是亚诺的卧室。他咽了口唾沫,抱持着犹豫想法的同时,两只足爪却已经向其走去。这次回廊上没有呼声,也没有佣人再来挡在自己的身前,只要能推开门,他就能够进入亚诺的卧室,然后、然后……

……然后又能怎么样呢?

悠尔塔此时就站在门前,手却停在门框的位置。就算把门推开,能够一探究竟亚诺的卧室,也对自己眼前的处境没有任何帮助。无论是亚诺还是其他佣人们,对他几乎称得上是百般照顾……但是,悠尔塔依然觉得,自己忘却了某个重要的事物。

……如果能发现所有的真相,是否就能记起来那个事物呢。带着这样的想法,他最终还是将门推开。

虽说早有准备,但看到里面宽敞得有些离谱的空间,悠尔塔还是忍不住一个踉跄险些摔在叠敷上。即便安置了被褥与桌椅,内部也有能够让人自由活动的充分空间,壁龛上整齐排列着瓷瓶与字画,书橱也被满满当当的书籍放满,充分展示了卧室主人的地位。百叶窗与透镜的布局让房间的采光充足,却又不至于太过明亮,让悠尔塔正好能看清卧室内的每个角落。

“可恶,自己住着这么豪华的地方,只给我安排那样的房间……虽然也比以前的营帐好上不少。”不得不承认的是,悠尔塔确实对眼前的卧室生出了嫉妒与不满的思绪,但想到自己寄人篱下的处境,也只好迅速打消了这个颇为不堪的想法。“……先看看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吧。”

虽说已经得到了自由进出的许可,悠尔塔依然有种难以言说的做贼心虚的感觉,只想快些找到自己想要找的东西然后离开。只是……他自己也不太清楚自己想要找到什么。

复杂的花瓶和书籍首先被悠尔塔抛之脑后,毕竟再怎么看,那些被蒙上一层灰尘的晦涩书籍也没有多大的参考价值。顺理成章地,他的注意落在了枕边的小木柜上。“重要的东西,一般都会放在可以随手够到的地方吧……嗯?”

床头柜上确实有什么东西成功吸引到了悠尔塔的注意力。他拿起一个木框,框内显然是一张画工精细的画作……而内容,则是悠尔塔与亚诺并排坐在莲池旁的模样。栩栩如生的画像,以及两人相互倚靠的亲密模样,让他没能反应过来虚拟与真实的边界。只不过,画作上的悠尔塔显然要比真人要瘦弱许多,高超的画技将他面态上难以掩饰的虚弱也刻画出来,仿佛的确存在过一个大病未愈的悠尔塔一般。

画像里正是漫无止境的雨天,阴沉的天气甚至让悠尔塔感觉到一些……恐惧感。

“说起来,叁的确是说过有我的画像在,但我有过生病生成这个样子的时候吗……”

端详了一会那名虚弱的白狼青年后,悠尔塔摇了摇头,尽管其他的地方可谓完全相同,他始终还是无法将对方与自己扯上什么联系。“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我遗漏了……结果,还是什么事情都不愿意告诉我啊。”

他叹息一声,将画框放回原位,尝试打量其他东西,以填补自己心中失落感的空洞。很快,他又找到一件能够消遣片刻的线索。

“……又是书啊。”

封面的文字并不是悠尔塔印象中的东国文字,但结构与组成之间确实有着显而易见的联系,最起码他姑且还能看懂作者一栏上的“芥川”二字。这似乎是一本故事集,要从头翻阅的话,恐怕需要的时间不止一星半点。

所幸的是,悠尔塔在书中找到了一枚书签——六边形的书签。

“这不是昨天那本植物图鉴里的……是亚诺的东西吗。”

感受着金属质感在肉垫上传来的凉意,悠尔塔尽量劝解自己用好奇心看待这件事情,于是他将书页掀开。迥异的是,悠尔塔却能顺畅理解里面的文字。

其中,被书签与其他部分鉴别出来的断章为一篇名为《蜘蛛丝》的故事。故事只大致讲述了在极乐世界的神明释迦牟尼因在莲花池中看到在地狱挣扎的罪人犍陀多的悲惨模样,用其生前所放过一只蜘蛛的小小善念,化作蛛丝垂入地狱,却因罪人不愿分享能够攀出地狱的机会而就此断裂。

如此荒谬的一个故事,如此荒谬的一段救赎……悠尔塔只有这般感想。但尽管如此,好奇心却让他继续翻开了下一页。

或许是因为过于集中在书中的故事中,他没有察觉到黄昏的迫近,也未能分毫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

“悠尔塔,在这里做什么呢?”

“……!”

悠尔塔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幸好的是,他还来得及扶稳手中将要掉落的书。在让自己的表情看似没有那么心虚过后,他径直放下手中的书,头也不回地道:“来你房间看看而已。怎么,不是说可以放我进来吗?还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不要生气嘛,悠尔塔。”来人,也是房间的主人——亚诺,轻轻地揉着悠尔塔的脑袋,语气好似完全没因悠尔塔的不满而产生什么波动。“只是先前有佣人来跟我说一声,我就来看看你了……更重要的是,现在已经是饭点了,你想在哪里吃饭呢?”

“饭点……?”

悠尔塔此时才注意到,映照在窗外莲池上的阳光已经变为了夕阳时分独有的橙黄色,此时的莲花也闭合了大半……毕竟,那份芳泽在烈日之下能维持许久,也算属实不易。

“随便吧,在哪里都是一样。”他抿了抿吻部,似乎是有了什么打算。“……那,就在这里吧。既然你说能让我随便进来,在你的房间里吃顿饭,也无所谓吧。”

出乎悠尔塔意料的是,亚诺很爽快地就答应了这个有些无理的请求:“好,那我这就把饭拿过来……如果寂寞的话,晚上也可以留在这里哦?”

“……没、没有那个必要!”

在亚诺凑近悠尔塔的耳尖,低语说出最后一句话时,悠尔塔的浑身顿时流过一股酥麻感。似乎是对方颤栗的身体让自己十分满意,他也没再进一步对面色绯红的悠尔塔做些什么,离开片刻后便将晚餐拿来。

今天的晚饭……份量似乎还在增加。盛满了足足一碗的白米饭与凉拌菠菜,牛蒡拌肉也是将瓷碟铺满。但比起这个,悠尔塔感觉到自己重新涌现的饥饿感,确实比起前一天要膨胀许多。

“……怎么了?”

亚诺将饭菜端放在房间另一边的桌案上,见到纹丝不动的悠尔塔,问了一句。

“没事,只是感觉确实也有点饿了。真是奇怪,明明昨天比今天做的事情还要更多,结果好像现在还更饿了。”

“这样啊,没关系,多吃些是好事情。能让悠尔塔更多地品尝我的手艺,我也会很幸福的。”

亚诺面上的喜悦与满足无法作假,但那种过于显露的感情,反而让悠尔塔有些心生疑惑。

……算了,还是吃饭重要。

“对了,今天佣人们都有点忙,我一会也有事,所以悠尔塔吃完饭之后,可以把餐具拿到厨房来吗?晚上我回来后会收拾的。”

“这样吗,我明白了。然后……”

悠尔塔顿住了一半的话语,而亚诺自然知道剩下的半句话是什么。那双赤色的眼眸中也并没有多少失落的情绪,他只是点了点头,离开了房间,同时也不忘把门关上。

偌大的房间里,一时只剩下了悠尔塔的呼吸声。

“亚诺这个家伙,到底是在打算干什么……罢了,先吃饭吧。最起码到现在,唯一能让我暂时忘记这个奇怪世界的事情就只剩下吃饭了。”

他叹了口气,拿起了桌上的木筷。

没有了亚诺的注视,虽说有些寂静,悠尔塔也自然不再像先前一般若坐针毡。这次的饭菜也让悠尔塔刚好填饱肚子,似乎亚诺总能将菜肴控制在能够填补悠尔塔的食欲之上。

将最后一口肉汁饮尽,他满足地放下了手中的碗……于是,正好看到了碗底依稀可见的蝴蝶图纹。

——又是类似的图案啊,有种不安的感觉…先拿去厨房吧。

先前被压抑着的念头再度在脑海中侵染,甩掉那些蕴含着危险的想法后,悠尔塔把桌面简单收拾了一下,前往厨房的位置打算放好餐具。

然后,他在厨房里见到了自己寻找了大半天的人。

“……贰?”

“啊,是细蟹大人吗?”

仿佛是为了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成其他人,他又喊了一声对方的名字。直到那个伫立在锅炉前的身影转向自己,能够看清面上的布条时,悠尔塔才释然地松了一口气:“真的是你啊,今天叁可还一直在找你呢。是遇上了什么麻烦的事情吗?”

“……细蟹大人,请您帮我一个忙。如果是您的话,说不定可以做到。”

“啊?”

悠尔塔一时无法理解贰的行为,无论是他严肃的表情、握紧自己的双爪、以及不再精神饱满,而是微弱谨慎的声音。

“平时是我来负责厨房,所以钥匙也在我这里……今晚,听说御蜾蠃大人要离开一趟,所以我不会锁门,请细蟹大人能来这里帮我……搜查一番。”

“啊……好。所以你是要找——”

“什么,都不用找到。”

侧窗吹来的一阵风正好掀开贰面上的布条片刻,悠尔塔从中看到的,是黯淡而紧缩的翡翠色泽。

“深夜回房间的时候,我看到御蜾蠃大人向着厨房走去。我……感觉壹的失踪,与御蜾蠃大人之间有什么联系,但是我还有工作要做,抽不出身来,而且……”

贰咽了一口唾沫,颤栗的手爪几乎要在悠尔塔身上握出血痕,连带他还拿着的餐具也险些跌落在地上。“御蜾蠃大人对待我们,一直都很宽容与温柔,所以我真的不想怀疑他……求求您,请告诉我什么都没有,一切都只是我的错觉……”

“……啊啊,我明白了。晚点的话,我会去调查的。”悠尔塔点了点头,尽量不让对方察觉自己的想法。“以及,有什么还能下手调查的地方也能一并告诉我的话,那就最好了。”

“其他地方吗……半夜的时候,住在木屋里的那两位应该会在午夜的时候出来,您可以去看看。剩下的,只有仓库了,但仓库的钥匙我们最近似乎弄丢了……也不清楚能不能打开。”

相互交流了一番,悠尔塔又想方设法找了一些措辞安抚贰,才勉强放下心让对方离开。只是,对方远去的身影以及同样淡去的甜香……让悠尔塔的思绪重新落回那本荒诞无稽的介绍书籍上。

“蝴蝶……吗。”

他心绪繁乱地放下手中的餐具,也不再有任何停留的打算,径直走出了厨房。碟中的蝴蝶被残剩的酱汁玷污,宛如再也无法飞起的残翼。

按照贰的说法,现在调查的话也实在太过容易暴露,于是悠尔塔决定找些事情打发时间直到深夜——况且,本身睡到中午的他也不打算早早就洗漱休憩,熬夜反倒是悠尔塔习惯的做法。

佣人们大多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所以悠尔塔在书房里拿走了几本书,自行回房间慢慢消遣。可惜的是,尽管能够看懂上面的文字,但故事本身晦涩而乏味,加之悠尔塔没能在其中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那些订装华贵的书籍就这么被他随意丢弃在一边。

反正也都是亚诺的东西,随便一点也不会被怎样啦。

在冷清的月光浮出地平线后许久后,悠尔塔听见门外嘈杂的声音也同样消散,才推开一条门缝,见到外边四下无人,方才出了门。

“亚诺看上去还没回来,其他人也应该都睡着了,很好很好。先按照贰所说的,去看看厨房那边好了。”

在夜色的加持下,悠尔塔踮起足尖,探去了厨房的位置。果不其然,厨房的门并没有被锁上。而在他翻找了橱柜后,得出的结论是:厨房没有任何值得调查的东西。

“看来,还是要去那里面吗……”

悠尔塔看向厨房最深处的储物室,如果厨房还能借走廊的灯光显得不那么昏暗,储藏室恐怕要在完全摸黑的情况下探查。虽说悠尔塔拥有着起码作为一名狼人的夜视能力……

“……总不会有什么危险的东西吧,就去看看好了。”

至今为止,悠尔塔从来没有特别害怕过什么东西,直到昨晚经历了莲花池旁的幻觉。那是他第一次遭遇如此彻骨的恐惧,甚至让他此时此刻的神经都有些敏感。

……唯独在亚诺身边的时候,以及谈到与亚诺有关的事情,他会感到莫名其妙的安心。眼下支撑悠尔塔行动的动力早已不是离开的祈愿,而是寻回自己“忘却的某物”的意志。

“……不会有事的。”

他打开了储藏室的门。最先感受到的是一阵寒气,而后是生鲜食材的气味,还有些许泥土的气息混在其中。低温让食物在夏天也能保证不会轻易腐烂,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

“但是不是有点冷过头了……先看看有什么吧?”

可惜的是——不如说,庆幸的是,悠尔塔没能找到任何可疑的东西。唯独一处让悠尔塔觉得疑惑的地方,是一侧的三层木柜。

单单只是木柜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只是,最上层一个手爪大小的圆形暗印,让悠尔塔觉得何处有些微妙。

……毛骨悚然的凉意,在身体与意识之上共同刺激着悠尔塔。

“先、先去其他地方看看吧……这里看上去也没什么东西了。”

他退出了厨房,重新回到回廊之中,分明没有任何人在,就连亚诺也不知道会什么时候回来。

得快一些行动了。

“还有哪里来着,好像说木屋那里……嗯?”

悠尔塔原先打算去庭院外的木屋里看看那两位只在夜间出来的佣人,而后发觉盥洗室的门边……有一张纸条。

这已经不止是有点可疑的程度了,但他还是凑近过去,捡起看看上面的文字。

【你是神圣的莲花,不知毒与污秽,我也不想看到你因为沾染污秽而感到痛苦。但是,我必须把选择的权利交到你的手上,即便那样对我太过痛苦。】

【猛毒即是真实之理,真实即是污秽之泥。即使你并非真实,我仍会和你一起面对那样的痛苦。】

【我必须,要告诉你。】

纸条上的字迹清晰端正,墨迹特有的香味弥漫开来。如此可爱的纸条,上面所写的文字却让人如坠深窟。

“喂!别挡路,你站在这里干什么啊。”

从来没有听过的声音,伴随着晚风与似曾相识的清香飘过。兴许是这两天遇见的人们太过温柔,让悠尔塔一时没能反应过来这般语气。

转过身去,如先前话语一般凛冽的黑色狼人站立在悠尔塔之后,若非那身与其他佣人相同的麻布服装,以及手中拿着的洗衣桶,悠尔塔还以为会是从哪闯入的神秘之人。

“总感觉有股讨厌的气息,请离我远一点。”

黑狼也是毫不客气,开门见山地表示出自己的敌意,让原先还在盘算着该如何询问的悠尔塔连组织好的说法都被搅乱。“我还有很多衣服要洗,地板也还没擦,不像你那么闲,如果没事的话就请让下路。”

“呃……虽然很抱歉,但我确实找你有点事。”

贰的身影在悠尔塔的脑海里重现,那种恳求的语气让悠尔塔难以因为对方莫名的敌意而退缩。“你是在木屋里的那两位其中之一吧,我想问问最近亚……御蜾蠃大人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

“哼,居然知道我们啊……我叫睦月,别把我们两个跟其他佣人相提并论。”黑狼仍旧是一副不耐烦的模样,但谈到亚诺的时候,他的表情也舒缓不少。“不过,就算你是御蜾蠃大人亲自捡回来的人,也不准你随意评价御蜾蠃大人。况且我也只是在晚上才工作,也没什么接触机会,你还不如去问问那几个数字家伙,晚上不睡在这里瞎晃悠也没什么用。”

“捡回来……这、这样啊,那好吧。”

没人喜欢跟明摆着在刻意疏远自己的人交涉,而悠尔塔显然也不是一个例外。他只好让开了路,而睦月也没怎么领这个人情,瞥了对方一眼便径直走进盥洗室。

奇怪……只说奇怪甚至不能概括眼下的情况了,为什么有种被敌视的感觉。

悠尔塔挠了挠头,只好先对对方的行为作罢。现在还没到困意作祟的地步,在离开盥洗室后,他盘算着接下来该去什么地方。

他甚至没能意识到,自己又一次来到了莲花池旁。

“……怎么又走到这里来了,明明是打算回房间来着。”

虽说悠尔塔的房间本就在莲池对岸,但一日都在刻意避开岸边,此时却又因为疏忽而走到了与昨日相同的位置。

月色在莲花间荡漾开来,眼前如此静谧的光景,让悠尔塔心中的警惕也被放下不少。

淡如白雪的花瓣落下几片,正顺着水流飘到回廊边缘,于是他也走近,拾起一片。落花的结局,自然是在最为绚烂的盛放后回归枯尽的结局。

没有一枝一朵可以幸免。

“……唔啊?!”

悠尔塔正想拭去花瓣上的污泥,却被那抹突兀膨胀的棕黑色没过了手爪,尝试挣脱时早就为时已晚。若是昨晚只是试探,那么今日的污泥则是硬生生从湖中汇聚在一起,将悠尔塔拖拽进湖中。泥浆溅满洁白的服饰,淹没过他的身躯,也将他的口鼻灌入水液,窒息的痛苦一瞬间让悠尔塔来到了垂死挣扎的险境,连开口求救都只会让他离昏迷更近一步,因为口中苦涩的泥水并不允许他这么做。

“咕……咳啊……救……”

他幻想着,哪怕有一个人经过,哪怕再发生一次奇迹、异常或是偶然,他就可以逃离被污泥吞没的命运。但并没有那种事情,悠尔塔终于意识到,自己将会死在这个陌生的地方。

意识逐渐涣散,眼前的月色也变得模糊不清,在黯淡下来的世界中……他看到了眼前所闪烁的银色丝线。

绝望的人会抓住一切机会,即便那根丝线是如此孱弱,悠尔塔还是用尽全力伸出了手爪,将其握住。

……然而,接触到的感觉却是如此温暖厚重,悠尔塔感觉身体随之被轻盈拉起,恍然间看到了泥浆中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以及,将自己紧紧抱在怀中的亚诺。

精神与身体上的双重折磨,让悠尔塔已分不清分不清实感与梦幻,只得蜷缩在亚诺怀中。不知为何,对方的身上也染上了清淡的,如其他佣人一般的香味。

“已经没事了,悠尔塔。”

先前的骚乱犹如不存在一般,唯有浸染悠尔塔的淤泥能够证明之前发生的一切。亚诺并没有过问什么,只是轻声安抚着受惊的白狼。此刻的亚诺,与给予救济的神明并无二致。

而怀中的悠尔塔,则是他作为神唯一要拯救的人。正如故事里的犍陀多与释迦牟尼。

悠尔塔只觉疲惫感迅速袭来,连回应亚诺的力气也不剩下多少,最后在清醒时分所目睹的,是亚诺嘴边一成不变的笑意。

他与亚诺的关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们不会是友人,也不可能成为伴侣,更不会成为能填补心中空缺的人,那本来应当是被某个遗忘的存在占据着。因此,亚诺永远也不会成为最重要的存在。

……但是,他确实曾心怀过能压抑这份恨意的爱意。

身体在冰冷黑暗的池潭中沉没,悠尔塔仰望池面,那双赤红色的眼眸也同样注视着自己,眼神之中满是怜悯。

他曾以为亚诺只会为赎罪而行动,而现在看来……他的罪孽,或许更加深重。

自始至终,这只是两个罪人相互折磨的物语。

迎来在庭院居住的第三天时,悠尔塔被门外的喧闹声惊醒,纷至沓来的是几乎要让全身的感官顷刻崩溃的虚弱感与饥饿感。

睁开眼睛,看到的景色是已经完全熟悉的木制天花板。身上没有污泥,也被换上了崭新的衣服。

好吵闹,好饿,好想吃东西。为什么这些人就不能安静一些。

他压下心中的无名怒火,起身将门扉打开一探究竟,正好看到从自己房间匆忙经过的叁。

“细、细蟹大人!大事不好了,贰不知道去了哪里!您有看到他吗!”

“……诶?”

原先悠尔塔昏沉的意识被叁一顿话语激醒过来,他瞪大眼睛,不觉冷汗已把背部的毛发打湿。“我……不是……叁,冷静一点,究竟发生什么了?贰失踪了?”

“昨晚、昨晚贰还在来着,咳咳……”急促的喘息让叁被自己呛到,悠尔塔也只好焦灼地等待对方先冷静下来再作抉择。“结果今早起来,他的房间里也没人,宅邸里到处也找不到他,结果后来才发现他房间里的纸条……贰说怀疑壹其实是出走,所以晚上就出去找他了……怎么会这样……”

“……对不起,我也没见过他。昨晚我看他也还好好的,可能找不到就会回来了吧。”

悠尔塔知道三人的关系如何,对于被抛下的叁而言,他必然是最为痛苦的一个。因此,悠尔塔也只能安慰眼前比自己要高壮不少的棕狼。

……尽管他心中有一个令人发寒的设想。

“也对,贰不会就这么丢下我……还有工作的。”

叁强行止住自己将要冒出的哭腔,用低垂的双耳磨蹭着悠尔塔伸出的手爪,试图从中得到些许慰籍。良久后,他才站起身来,看似恢复成往日大大咧咧的模样。“不管是壹还是贰,一定也会回来的……嗯,一定是这样。实在是麻烦您了,细蟹大人,我先回去工作了。”

与离去的脚步声一同在悠尔塔脑海中回响的事物,是最后一次见到贰时,对方噤若寒蝉的模样。悠尔塔沉吟片刻,也许这件事情确实跟亚诺有关系。

虽说直到现在才说“也许”,或许也太晚了些。

“大清早的,这还真是吵闹得令人有些心烦意乱……明明只是不见了一个人而已。让你见笑了啊,悠尔塔。”

心中所想的人也出现在了走廊的另一侧,悠尔塔望去,亚诺依旧是穿着那身黑色的和服,手端的饭菜也是热气氤氲,只是隔着那层薄雾后的温和表情,此时却变得格外生分。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昨晚没休息好吗?”

尤其是对方察觉到悠尔塔阴沉面色,走近过来的时候,让悠尔塔心下再度生出疑虑。

“你还真是冷漠啊,明明他们还把你当成救命恩人一般看待,就这么不关心他们的下落吗。”

所以,悠尔塔自然而然地吐出了质疑的话语。亚诺只是一怔,但表情也未曾有太大变化,笑容中甚至带上了几分轻蔑与冷淡——当然,并非是向悠尔塔所透露。

“壹和贰的情况我也了解,只不过是出走了而已,之后我会再去找些佣人来的。况且,比起他们,我更担心的还是悠尔塔……不来吃饭吗,现在悠尔塔也一定饿了吧。”

“呜……”

他很想反驳对方,但空腹带来的疼痛与虚弱让他无法将抗议的话语说出口。犹如昨天所吃的丰盛餐点都被胃中寄宿的虫子蚕食得一干二净,面前丰盛的饭菜让悠尔塔又一次垂涎欲滴。

“看起来你也有想要问的事情,不邀请我一起进餐,慢慢问吗?”

亚诺只是将饭菜放在桌上,但并没有离去的意思。他回头看着悠尔塔,说着的话仿佛确信悠尔塔会邀请他留下来。

“……自己找个位置坐下吧。”

“哼哼,果然好奇心真重呢,还是说悠尔塔终于习惯和我一起了吗?”

悠尔塔直截了当地无视了亚诺的调侃,拿起对方递过来的筷子开始用餐。

今天的午餐配菜是甜辣口味的煮肉丸,豆腐味增汤和腌萝卜……作为主食的米饭足足盛了两碗。

……在肉丸之下的瓷碟里,悠尔塔又一次看到蝴蝶的花纹。

“所以,悠尔塔是疑惑那两个佣人去哪了吧。我也理解你的担心,不过这种出走的情况,我也只能表示很遗憾呢……来,试试这个丸子吧。”

亚诺的说辞显然没有什么太大的说服力,但狼吞虎咽着的悠尔塔此时也无暇顾及,只是一口接一口地填满自己的胃部,甚至连饭菜的味道都没怎么仔细品味到。

于是这一次询问的机会又被搪塞过去了。

结果到用完午饭为止,悠尔塔也没能找到什么和亚诺说话的机会,但不知为何对方的神情依旧十分满足。只要见到悠尔塔酒足饭饱,他便会觉得满足。

“吃饱了吗,今晚我会做多一些的。”亚诺低头收拾着桌上的餐具,似是不经意间聊上一句。“悠尔塔下午有什么打算吗?”

“……问这个干什么,虽然我也还没想好。”

“因为,我很担心悠尔塔会遇上昨晚的事情啊。不小心摔进池子里,也太不小心了吧?”

“那、那只是意外……”

悠尔塔不可能跟亚诺开诚布公地说出来真正的原因,但被对方当傻子看待也着实有些不爽。亚诺也不在这个话题上坐过多纠缠,表情也看起来轻松许多:“虽然有两个佣人出走,不过看起来剩下的大家都很信任你呢,直接把这里当自己家也无所谓哦。上次你不是对我的房间感兴趣吗,要不要试着来一起住?再怎么说,让你在佣人的房间住太久也不太好。”

“我才不要……到底你为什么这么执着这个啊。”

亚诺只是用低沉的笑声回应对方,让悠尔塔的耳尖有些微妙的羞红。餐桌收拾干净后,这次短暂的会面与对话也自然而然地结束,只是亚诺在离开前抛出的一句话,让悠尔塔有些不明所以。

“悠尔塔,我说过我会把真相一点点告诉你吧……那就去找吧。”

今天是第三天,也是莲花正常开放的最后一天。明天正午,池中的主演就要迎来谢幕。

悠尔塔又休息了一会才出了门,身体似乎愈发容易感到疲累……

……必须要抓紧时间了。

早上的事情并没有什么实感,但当悠尔塔穿过回廊,看到门窗敞开,空空如也的房间时,才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意识到贰的失踪。

里面被简单整理过,犹如悠尔塔第一天入住现在房间的场景。不知在其他佣人眼里,这般事情再度在眼前上幕一次会是什么感受。

虽说如此,悠尔塔此时此刻也没空去理会他们的心情,脑海中所想的只有亚诺先前犹如暗示的话语。

——……难道是,亚诺的房间里还有什么我没找到的东西吗?

他心下一沉,往主卧的位置走去。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会拦下他的佣人,也没有回阻碍他的犹豫,他现在是理所应当能打开那扇华贵的推门,走进宽敞卧室的人。

主卧与昨天进来时没有什么区别,只是桌上多了杯热茶,看起来是不久前沏的。

……比起茶水来说,悠尔塔更在意旁边放着的画框,显眼到不得不怀疑是亚诺故意让自己注意到的。

“……嗯?”

他靠近过去,才察觉到桌上的一小本笔记,以及里面夹着金属质感的某物……钥匙?

“只是看看应该也无所谓吧,嗯。”

都到这一步了,悠尔塔也没兴趣再考虑心理负担之类的东西,将钥匙直接收进口袋,然后翻开了笔记本。

【第一天】

【过程很顺利,悠尔塔真的回来了。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我差点无法忍住自己的感情,还好他那时还没醒来,我也有充足的时间去克制住自己。他吃饭的时候也没有表现出什么抗拒,让我松了一口气。】

【但是……他是悠尔塔,但终归不是我的悠尔塔,虽然很对不起他,但也只有这条路可走了。今晚,就让他受孕吧。】

【第二天】

【悠尔塔他像是察觉了什么,开始在屋子里搜寻,不过在蜂毒的影响下,想必他也找不到什么……这对他是否太过残忍了。】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虽然嘴上说着让他选择,但我的私心愈发无法抑制。悠尔塔的声音、悠尔塔的气味、悠尔塔的触感……一切都是这么怀念。但当他发现真相时,一定会把我所有的罪揽到自己身上,我不想让他如此痛苦……】

【不行,今天出门去吹吹风吧……正好也该去补充食材了。】

【第三天】

【该行动了。】

总的来说并没有什么信息……除了最后的那句让悠尔塔有些不安以外,更在意的果然开始开头那段文字。

“……呵。”

他冷淡地把笔记本丢到一边,开始打量起手中的金属钥匙……之前曾听贰说过厨房对面的仓库无法进入,钥匙也不知下落,排除木屋那边的木门勾锁,想必这就是仓库钥匙了。

虽然不知亚诺的行为究竟是何意,但悠尔塔心中也已有打算。“去仓库看看吧。”

透过主卧的窗户,悠尔塔见到几个佣人,似乎是才得知贰失踪的消息,脸上多多少少有些或着急或惊讶的神情。伍自然地顶替上了自己老师的职位,悠尔塔经过回廊时,正好看到一人玩着花牌的陆,神情中带着些许茫然与失落。

然而,现下悠尔塔并没有可以依靠的人,毕竟他们唯一敬重的人……是御蜾蠃大人。

仓库就在主卧附近,悠尔塔挑了个不会被人注意到的时机,趁这时候绕到了仓库门前。附近的房间只有厨房……一般人都不会在这个时候过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金属钥匙插进了锁孔里——正好匹配。

真相已经……只有一步之遥了吗。

他打开铁门,扑面而来的是甜腻到足以令悠尔塔再度感到饥饿的气息,以及眼前可谓恐怖的一片狼藉。

为什么之前都没有注意到呢。

呛人的铁锈味和甘甜的味道混合在了一起,仓库内没有任何东西,只有在天花板、地板、墙壁乃至门后交织重叠的暗红色。地上因为挣扎而显现的擦伤痕迹与断裂的爪甲,还有证明制造这些痕迹的人,在此之前曾经存活的飞溅的血液,在这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已经不用去花费太多精力理解了。

只是悠尔塔,还是不知道为什么。

“……呜。”

这样的惨状并非是悠尔塔第一次所目睹,但时隔多年,本以为自己早已回归正常生活的他再次被血腥味激起回忆,心跳也是不自觉加快了几分。

他小心翼翼地避开尚未干涸的血祭,跨过地板上的肉沫,然后捡起在地上正好被门外阳光所照耀的另一把竹钥匙。

大概就是侧屋……也就是木房的钥匙了。

也是时候去看看那两个佣人了。

侧屋只能从盥洗室或者浴室穿过……前者的话,大概率会碰到正在工作的叁。为了避开消沉落魄的棕狼,悠尔塔还是选择了一条远路。

虽然发生了的事情不会改变,但悠尔塔还是难以坦诚地向他说出先前之事。

毒辣的太阳让走在石路上的悠尔塔倍感焦躁,但树荫好歹缓解了些燥热……如果没有这些事情,悠尔塔说不定愿意在这里留下更久。

事到如今,也无所谓考虑了。

木屋的房门被打开,里面的环境似乎比起仓库还要昏暗许多,但门外的阳光也足以将屋内的所有事物包围。不如说比起房屋……里面更像是稍大上一些的房间。

与清幽的香味一同出现的,是躺在一张床上的两名狼人。一者是悠尔塔昨晚见到的黑狼,睡梦之中的容颜上丝毫不见昨天的敌意,吻部上还有难以察觉的笑容;另外一者是从没见过的,有着暗蓝色皮毛的青年狼人,姿态也相当迷人。

若是其他白天出现的佣人是雨后晴天澄澈的彩虹,面前依偎的两狼则更像是深夜沉淀出的浓重墨滴。

“唔,好亮啊……怎么了,御蜾蠃大人……”

仿佛是被强光刺激到了双眼,暗色狼人首先揉着眼睛爬起身来,一副尚未睡醒的模样。“现在还不是起床的时间吧……啊。”

短暂的沉默过后,迎接悠尔塔的是飞向自己的枕头。

在一番骚乱之后,悠尔塔有些无奈地抱着先前砸在自己脸上的枕头,与床上警惕的两名狼人对峙着……说是对峙,演变成现在这种情况的理由也很诡异。“呃,总之对不起,我也没想到你们把床放在正对门口的位置……”

“比起那个,你不打算解释一下是怎么进来的吗……算了,估计也是在御蜾蠃大人那里找到了钥匙。”睦月叹了一声,把旁边放着的佣人服披在身上,又冷眼扫向悠尔塔。“有什么事就快说,没事就走吧,我们还要休息。”

“……还真是冷淡啊。”悠尔塔斟酌了一小会,最终还是打算对这两个莫名敌意很剧烈的人全盘托出。“……在壹之后,贰也失踪了,你们知道些什么情况吗。”

闻言,屋内的其余两人面面相觑,最后也只是交换了一个怜悯的目光。

“无论是壹还是贰,都是很可怜的人啊……还有,关于你说的问题:我是师走,是专门负责招募新佣人,所以也不用担心屋子里人手不够的问题。”一侧的暗色狼人缓缓道来,语气中的确存在某种惋惜与遗憾……但显然也并非是对悠尔塔所述。

睦月点了点头,眼下的情况的确如贰所说一般,两人只有彼此间的和睦关系。但出乎悠尔塔意料的是,接下来那句出自睦月的话语:

“如果没有你的话,我们也不需要待在这样狭窄的地方……”

“因为……我?”

“……”

“…………”

“……喂!?”

悠尔塔原先还想说些什么,结果立即就被睦月和师走一前一后一推一架给送了出去。

“麻烦不要再来这样的地方了,要是被御蜾蠃大人发觉的话,我们两个人都要挨骂的。”

“没错没错,我们还要休息,请您快点走啦。”

结果还什么都没有问到,悠尔塔就被赶出来了,还被人不留情面地关上了房门。

“……这两个人到底怎么回事啊!”

拿路边的小鹅卵石发泄了一会脾气后,悠尔塔将其一脚踢飞进了浴池之中,气冲冲地离开了院落。

因此,他自然也没听到从房门内传来低声细语的叹息。

“……对不起,细蟹大人。”

“就算你是如此温柔的人,对你意味着致命猛毒的我们,也不能留在你的身边。”

等悠尔塔回到回廊的时候,整座庭园又一次迎来了暮色的淋洒。虽然一直想要避免这个问题……他每日清醒的时间似乎愈发短暂了。

他已经逐渐习惯了这里的景色,曾经偌大的一所宅邸,在现在的悠尔塔看来也不过是稍显复杂的居所。

在不久之前,自己所住的房间曾残存过另一人的身影,他一定是无忧无虑地完成好自己的工作,然后去与贰叁两人享受短暂的休憩时光。

那样的日常已经永远不会存续下去了,因为悠尔塔正站在此处。

一切都是因为他自己吗?

“……哎呀,在想什么呢?”

已经习惯了门口突兀出现亚诺的身影与声音,悠尔塔只是朝那边看了一眼。今天的菜肴只有一种,是盛在砂锅中的美食,正散发着美妙的气味。“今天特意准备了寿喜烧哦,想让你尝尝新品种呢。”

“……随便吧,不过这一锅确实份量挺大的。”

酱油色的汤汁在锅中沸腾冒泡,里面还装点是蔬菜、豆腐,半熟鸡蛋之类各式各样的配菜,其中作为主食的乌冬面沉在锅底。当然,最诱人的还是在锅里翻滚起舞的肉。

亚诺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放下了手中的锅,露出熟悉的微笑。“因为少人的缘故,我要去厨房先清洁了……吃完还是像昨天一样拿回来吧。”

……虽然不知为何,微笑之中仿佛有一丝微不可察的紧张。当然,对寿喜烧全神贯注的悠尔塔并没有闲暇去在意赤眸之中隐藏的情感。

亚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口……若是平常的话,再怎么说也不会这么急促。

“算了,还是吃饭比较重要。”

悠尔塔将锅里的寿喜烧盛了一碗出来,淋满汤汁的乌冬面色香味俱全,蛋液将面条的口感提升了一个层次,不过最入味的果然还是肉。今天的食材似乎都格外新鲜,不禁让悠尔塔想到了之前笔记中所看到的“补充食材”。

本来这应当是又一次沉默而平淡的晚餐……但是,悠尔塔总觉得有一些不对劲。

直到半锅食物下肚后,他终于意识到之前的不安感来自哪里。

“……呜嗯!”

近乎炙热的疼痛与发麻的感觉从吻部边缘蔓延开来,一路经过口腔、食道、胃部乃至所有食物经过的地方。强烈的痛苦让筷子跌落在地,汤汁也因为碗碟被打翻而洒满一地。

心脏也开始抽痛起来,而悠尔塔唯一能做的事情,只有倒在地上拼命喘气,以让自己好受一些。但这么行动也仅仅只能让悠尔塔不因疼痛而彻底昏迷过去。

“悠……尔塔……求求……醒……”

恍惚间,悠尔塔仿佛听到了谁的悲鸣,向前伸出的手爪却没能抓到任何东西。甚至于到最后,他连自己嘴中依稀吐出的话语也不知何意:

“……米珊……救我……”

不知过了多久,悠尔塔才感觉舒缓了一些,心情有些复杂地看着还剩下半锅的寿喜烧。尽管尚未饱腹,但也没有再忍受着灼烧感去吃完的欲望。

刚才的感觉……唯一能联想到的事物是毒。但若亚诺真有打算毒死自己,恐怕早就已经毙命多次了。

更何况,刚才在疼痛中听到的声音……果然也很在意。

他决定先暂且瞒下这件事情,装作无事一般端着餐具前去厨房,也做好了观察一下亚诺神色的准备。

……然而,完全没有机会。亚诺背过身去在水槽前洗着碗筷,那个淡漠的背影像是在警告其他人不要靠近。

“是悠尔塔来了吗,把餐具放下就好,我来洗。”

“啊,哦。”

难以形容的压力让悠尔塔实在不想开口,只好按照亚诺的意思乖乖地照做,但当他准备转身出门时,背后又传来了亚诺的声音。

“怎么还剩下这么多……如果饿了的话,迟些可以来食材库一趟,我给你准备了夜宵。”

悠尔塔并没有看到亚诺的表情,只从语气上辨别出来对方纯粹到无邪的语气,其中还带着一些如同孩童谋划恶作剧的欢愉。他低哼一声,径直离开了厨房。

因此,他也没有注意到亚诺此时略带颤抖的双爪。

悠尔塔从盥洗室里找了条毛巾,将房间里洒满一地的汤汁痕迹清理干净,毕竟残存的气味让悠尔塔会在不知不觉中有用上舌头收拾的打算。

饥饿感与乏力感不一会便同时缠绕上悠尔塔的身体,虽然想过今晚自己会比较难受,但他没想到反应会出现得如此之快。他拉上被褥,熄灭座灯,只想着用睡眠来逃避空腹的感觉。

于是,他又一次坠入梦境之中。

今夜的梦,是伫立在冰冷的池潭之中。悠尔塔抬头看向夜幕中悬挂着的一轮圆月,缓缓将视线转向自己的正前方。

在萤火虫与绣球花映衬之后的景色,似是一面毫无残缺与瑕疵的镜子——他看到了自己的模样。

又或者,那并不是镜子。那是悠尔塔。

是……属于这座庭院的“悠尔塔”,属于“御蜾蠃”的“细蟹”。

一切犹如镜花水月,变化无常。

也是时候在分叉路口选择一条道路启程了。

悠尔塔醒了过来。

现在还不是太阳升起的时刻,只有月芒照入了房间当中。尽管之前多少有些预感,他的确没想到自己会被半夜饿醒。

“好饿啊……亚诺好像说,食材库里还有吃的吧。”

虽然不知道亚诺为什么要把夜宵放进食材库而非厨房里,但本能的食欲也是一点点战胜了理智。他翻转起身,走出了门外。

今晚走廊的灯光格外昏暗,悠尔塔捂着空空如也的胃,向远处的厨房走去。白天能轻松走完的木阶显得漫长许多,是他的错觉吗。

“好冷,夏天的晚上都是这么冷吗……”

厨房里没有开灯,但也一样没有上锁。深处食材库的门虚掩着,从夹缝之中满盈着吞噬一切的黑暗。

只是短短的几步路,就已经让悠尔塔有些虚脱的迹象,但想到食物就放在食材库里,便让他有动力加快了些挪动的脚步。

他的心中冒出了某种预感。

他握住了门把手,其中冰冷的刺痛感让他清醒了不少,心中闪过离开厨房时亚诺所说的话,手爪上的刺痛感与心脏处的感受一致。

然后,他把门推开了。

在食材库的最深处,悠尔塔看到了失踪了一整天的那个人。无神的翡翠色眼眸与他正好四目相对,芬芳馥郁的香味正与悠尔塔第一次和那个人见面时一模一样。

是贰。

悠尔塔走进食材库,踏着缓慢的步子一点点接近着贰。为何他今天失踪了一天,让叁如此担心;为何他要待在如此寒冷的食材库;为何他似乎长高了不少,甚至比之前身长了十几厘米;为何他的表情如此痛苦……为何他的脖子之下,显现的是置物架,而非身体的存在。

答案已经显而易见了。

悠尔塔面前的,是贰被分割出来的首级,以及他被整齐排列着的肢体。

第一级的木架上是头颅,第二级是双臂,第三级则是下肢,的确是充满了恶趣味的排列方式。

至于躯体,已经看不见在哪里了,恐怕早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被拿来“使用”了。

他并没有什么恐惧的情感,眼前的尸体多多少少在他的预料之中。但是,让悠尔塔想要作呕的是,他无法受控而逐渐抬起的手爪,以及涌现出来渴求被满足的食欲。

蔬菜也好,汤汁也罢,那些都不过是毫无意义的东西。能够满足蜘蛛的食物,只有蝴蝶的肉。他明白了一切,明白了至今为止所吃的肉来自哪里,也明白了身为蜘蛛的他所背负的罪孽。壹也是,贰也是,一切的惨剧都是因他而起。

即便如此,他依旧无法控制本能。

“……对不起。”

他捧起了贰的头颅,舔舐着再也不会张开的吻部,动作之亲昵好比一对相互痴情的恋人。没有了毫无用处的厨艺与调味,味蕾在直接接触到美食的一刻便被立即唤醒,狼人锋利的犬齿将毛皮连带血肉一同撕咬下来,鲜甜的汁水淌满口腔。饥饿在一点一滴地消失,此刻的悠尔塔只觉无比满足。

那张愈发熟悉的面庞被他的啃食摧毁,曾觉美丽的翡翠双眸也滑入口中,脑髓更是如琼浆玉液般清冽甘甜。

他从未有过如此欢快愉悦的时刻……但是,为何却无法止住从自己眼眶中涌出的泪水呢。

好饿啊,真的好饿,不管怎么吃都无法满足。

即便是身后似乎有谁前来,用宽大的手爪遮住自己的双眼,用温暖的身躯让自己可以借助倚靠,悠尔塔也无法停下进食的冲动。

“……身为蜘蛛,是错误的吗?”

“蜘蛛跟其他人也一样,没有任何错,这只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就像是想要活下去一样。”

就像你想要拯救其他人一样,我也希望可以成为拯救你的人。

当悠尔塔恢复意识时,摇曳生姿的莲花已是迎来最后一次沐浴在阳光中的时刻。

身上没有血污或是其他会引发恐慌的痕迹,衣服也被换成另外一套干净整洁的衣装,是第一天到来时贰向悠尔塔推荐的纱罗绸缎,穿在身上的感觉十分舒适。身侧是灼目的阳光,但却照不到自己的身上。窗外的莲花绽放得如此绚烂美丽,在傍晚到来之前,它们都会如此下去。

真是美丽的世界,美丽得有些令人作呕。

“今天醒的真早呢,是肚子又饿了吗。”

耳畔响起了亚诺一如既往的温柔音色,而悠尔塔只是用冰冷的视线回应对方。身穿黑色和服的高大狼人仿佛一直在他的床边守着,始终停驻于此。“午饭我等下就去做,今天是茶渍饭,当然,也会加上蝴蝶的肉,悠尔塔想吃多少我都会准备。”

“瞒了这么久,也很辛苦吧。看起来你确实是什么都知道,御蜾蠃大人。”

悠尔塔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能说出来如此冰冷的话,但这并没有让亚诺的微笑折损半分,于是他继续保持着相近的语调:“我身体的这种情况,也是因为你才出现的吧。”

“……毕竟,你现在还怀着我们的孩子,也难免饿得这么快。从你来的第一晚到现在,再过几天你就能生产了,到时候就会好很多。”

亚诺的爪尖触碰着悠尔塔的小腹,似乎是感受到其中鼓动的生命,笑容中也带上些许欣慰。“悠尔塔……留下来吧。我会为你抓更多的蝴蝶,你如果不喜欢在这里生活,我们一起去其他地方……只要你不要再离开我。”

悠尔塔神情复杂地望向自己身侧的狼人。他已经分不清那是何人,究竟是曾与自己朝夕相处的一族之长,还是只曾相识三日的陌生人,两者的身影交织重叠在一起,让他失却的事物愈发沉重。所以,他必须趁还记得自己来自何处之时,说出质询的话语:

“再……是吗。你所爱着的,究竟是我;还是曾在你眼前病重,如今我作为代替品的那一位‘悠尔塔’呢。”

“……你已经知道了吗。”

“是你选择让我得知这一切的,不是吗?”

亚诺面上的微笑逐渐消散,悠尔塔清晰地在他的眸中看见了小心翼翼的挣扎神色。一时,屋内除却两人无法对齐的呼吸声之外,再无其他声响能破坏这死一般的寂静。

最终,还是亚诺先一步妥协。他为悠尔塔梳理着发丝,说出的话却冷静到了无情的地步:“我还以为蜂毒早就让你忘记以前的事情了。但中毒已久的你,除了跟我一起生活,也别无选择……不过,也并非只有这一条路可走。如果你想的话,木屋里的两只毒蛾,足以让你死上好几次。但那种痛苦,你也在昨晚体会到了吧,还想再体验一次的话也随便你。”

“……是吗。”

亚诺放下木梳,也不再多留一刻,仿佛在撕去所有伪装之后,他也不需要再对一个替代品承担什么责任。只是直至踏出房间之后,他才补上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庭院里的莲花今天就要凋谢了,还是会多多少少有些寂寞吧,不过毕竟是生长在污泥之中,也没有什么好斥责的。就像是,迟早也会迎来落花的你一般。”

他消失在悠尔塔没看到的转角之后,连带着失落的心情,以及手爪上显赫的刀痕,都没被悠尔塔所目睹。

——————————

悠尔塔在被褥之中思索了许久——他考虑的自然不是亚诺方才的心情,而是前日在居室前找到的字条。上面的字迹与主卧里的笔记本并无二致。既然早知会发生今日的事情,何必做如此之多拐弯抹角的暗示呢。

直到此时,他才发觉亚诺的心思如此纯粹,无论哪一个亚诺都是。

“虽然要用上毒的话,对他们两个……啧,这时候还考虑这些做什么。反正如果成功不了,也要死在这里。”

他一路出发,径直向侧屋走去,目的是蛾的毒。心中盘算着自己所幻想出来的计划时,吻部也不禁流露出苦笑的意味。就跟亚诺嫌弃作为代替品的悠尔塔一般,悠尔塔也没有与伪物纠缠的兴致。又或者……至少,他想让这个世界的亚诺得到解脱,让他与自己都能找到填补空缺的存在。

毕竟,他们各自永远无法弥补那个空洞。

从院落中向木屋望去,房门并没有上锁,不如说门被完全敞开着,虽然悠尔塔有些惊讶,但转念一想似也不足为奇。毕竟……除了有钥匙的自己,如果不是屋内的睦月与师走主动打开,那么还能这么做的人……也就只剩下一个。

他走入明亮的房屋之中,萦绕的香味与第一次来到这里时没有什么区别。虽然浓度上要清淡不少,但原因正暴露在悠尔塔的眼前。

床榻上仅有睦月一人,他躺在柔软的白色被褥当中,与他黑色的毛发显现出强烈的对比。周围的环境是如此耀眼,但他依旧维持着入睡的平静神色,完全没有会醒过来的迹象。

恐怕是亚诺已经给对方喂下安眠的药物了吧……悠尔塔瞥到一旁墙面上挂起的砍刀与拉锯,不由得这么想。

既然他的准备做得如此充分,恐怕也在想着,如何能让自己这个替代品快些死去吧。

悠尔塔从墙上拿起一把小巧的砍肉刀,刀锋足够锋利,虽说不一定能够一击砍下,但也能尽量减轻对方的痛苦。

对同族出手相残……他曾经无数次想象过遭遇这种局面时要怎么做,但真正面临这样的事件还是第一次。

因此,连他自己都没能发觉到,当他来到床榻旁的时候,握住刀柄的手爪正在发抖。

“细蟹大人,请您放过睦月。”

“……!”

当门口传来师走的声音时,悠尔塔手中的砍肉刀险些摔落在地。他转过身去,站立着的师走没有丝毫想要逃离的打算,他只是站在原处,面上充斥着悲悯的神情。“如果您一定需要蛾毒,就请杀我吧。”

“果然,这就是睦月坚持不让我吃下昨天晚饭的理由吗,还专门把我一个人派了出去……自始至终,我们与那些身为蝴蝶的孩子并没有什么不同,都只不过是御蜾蠃大人的棋子罢了。”

“……呵。”悠尔塔嘲弄般的笑了一声,不过其中自嘲的意味似乎更重。“虽然很想说对不起,不过大概也不需要了。蛾是蝶的伪造品,而我也不过是’细蟹大人’劣等的伪装者而已。这次过后,你们也就可以不用在被局限在这小小的木屋里了吧。”

“……以前,在细蟹大人病逝的时候,御蜾蠃大人消沉了很久,那时的我们都以为他会撑不下去。”师走低下了本就不大精神的狼脑袋,一直看向地板。“最开始的时候,壹和我们都知道御蜾蠃大人的计划,但壹还是没有选择离开。我们的打算都很单纯,只是回报御蜾蠃大人的收养之恩。所以,当御蜾蠃大人能因为您重振精神的时候,哪怕知道背后的真相,我也感到很开心……”

“所以请您相信,他绝对不仅仅只是把您当作前一位细蟹大人的替代品,感情是绝对不会被仿造出来的,他的心情,一定也混合了本属于你的他。”

“……你是在,为他辩解吗?不管怎么样,我都是要离开的。”

“我只是想说完我想说的东西……如果想要动手的话,就请动手吧。”

孤立无援的飞蛾已经落在了蜘蛛网上,挣脱不得。

悠尔塔来到闭上双眼的师走面前,诱发食欲的香味已经扑鼻而来,但他还是忍住扑上去撕咬对方的冲动。此时,砍肉刀已经对准了师走的左肩。

“……无论是你们,还是亚诺,从最开始就弄错了啊。我永远,都无法成为那个温柔的悠尔塔。”

“所以,这是最后一次,我对你们犯下罪孽了。”

美丽的翅膀,就这么轻易而无情地被蜘蛛的触足斩断了。

“啊啊!呃啊啊……!”

师走痛苦的嚎叫几乎在一瞬间传遍了整间木屋。他捂紧创口,失去支撑的左臂摔落在地板上,浸润在鲜红的液体中。

而悠尔塔,只是对挣扎与叫唤着的飞蛾侧目而视,一言不发地捡起了不会再有丝毫动弹的翅膀,撕开上面只会妨碍到自己的布料,然后将其凑近吻部。

香味正从断面满溢而出,让悠尔塔回忆起饥饿的痛苦,他将从血管中流出的液体饮尽,而后才开始咀嚼毛发与肌肉。比起谁精心料理的佳肴,口中蔓延的血反而更像是上品的调味酱汁,在牙齿间被啃碎的肉块更不用说,柔软而甜美的口感让悠尔塔几乎是单纯在用丑陋的本能进食着。

而这一次唤回他意识的存在,不是温柔的亚诺,也不是开朗的贰,仅仅只剩下了身体里弥漫的毒。

灼烧的疼痛在全身蔓延开来,四肢几乎要无法动弹,手爪因为不停颤抖的缘故,已经变为粘连血丝的白骨也落在地上。空气无法自由地通入肺中,胃部也是痛苦地痉挛着,身体没有一丝一毫不痛苦的地方,悠尔塔第一次感觉自己的头如此沉重,以至于想要站起身时险些摔倒。

毕竟,这不是美味的食物,而是确实的毒药。

悠尔塔擦去染湿吻部的血液,那已经完全分不清楚究竟属于师走还是他自己,他只是茫然地站直身子。他好像听到了谁哭喊的声音,好像看到了昏迷的师走与醒来的睦月,但那些事情都已经和悠尔塔没有关系了。

毒素将悠尔塔的意识剥夺大半,他恍惚地转过身去,步伐蹒跚地离开了此地。鼻尖似乎有亚诺的气味,于是他与其一路行走,直到抵达他也并不知晓的终点。

回过神来时,他又一次来到了莲花池旁,一步接一步地踏入其中,感受着池水荡漾开来的凉意。停滞在池中央的时候,悠尔塔实在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朝下方看去,也只是看到倒映出来的、在清澈水面之上的容貌。

“结果……什么都没有发生啊,我还期待着能有些东西……?”

池底,不应当会是如此清澈。

在荷叶与莲花之下的景色,不是深不见底的淤泥与污秽,而是曾被悠尔塔遗忘的那个身影。

“米珊……德……”

第一次,他如此准确地说出了那个名字。

那个本不应该出现在此的名字。

悠尔塔用爪尖点拨水面,涟漪将对方的背影尽数变幻,随后又是另一副景色。

“喂,悠尔塔……你怎么了,回答我啊……”

“米珊德……求求你,救救悠尔塔,让他醒过来……”

“我是亚诺啊……米珊德也在这里,求求你至少应答一下……”

悠尔塔认识眼前景色中的房间,那是他本来的居所。幻象之中的他正躺在床榻上,没有丝毫的动作与反应,眸中黯淡的光芒象征着意识的涣散。米珊德正关切地站在一侧,指尖上涂抹着淤泥;而亚诺几乎是拼上命地摇晃着自己,泪水夺眶而出——在悠尔塔的记忆中,对方的哭泣似乎全都是因为自己。

而悠尔塔也并不能给他们什么反应,他只是凝视着池中脆弱的幻象。

“……悠尔塔,你看到了吗。”

身后传来了失魂落魄的声音,悠尔塔回头望去,亚诺正站在自己的背后。

那个陪伴了自己四日时光,将自己作为替代品的亚诺。

“……你一定要回去吗?”

在蛾毒的折磨下,悠尔塔眼中的物体开始渐次变化出重影,幻影与真实的界限也一并朦胧起来。不知在亚诺的眼中,他是否也是将两个身影并在一起,才会做出此时的举动。

但在最后一刻,悠尔塔还是挣脱了束缚。

“你故意在我房间前放下纸条,告诉我污泥与毒的联系,又让我故意知晓你的目的,用话语激我,催促我离开这里……一切不都是你希望的安排吗?”

“……那些事情,确实都是我做的。”半晌过后,亚诺才颔首示意,显露出苦涩的微笑。“我想让你知道一切,而后作出属于你自己的选择。将你蒙在鼓里,实在太过残忍了,我不会干涉你的选择,由你自己决定是去是留。”

“那又为何,现在又回了头呢?”

“……!”

悠尔塔一语未落,便见到亚诺犹如被戳中痛处,连虚伪的笑容都不在维持。那副快要哭出来的神情,与自己先前在池中所见并无二致。

“……最开始,我确实只是把你当作一个代替品,但你终归不是他,他也终归不是你。”

莲花开始呈现出萎靡的姿态,一两枚花瓣落入了水中。亚诺想要伸手去触碰自己对面的人,却又害怕会将对方推得更远。“我逐渐分不清区别,我想要分担你的痛苦,想要了解你的选择,但是我……做不到。而当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开始害怕自己会不择手段将你留下来。”

“……但是,如果那一边可以让你更加幸福的话,我也会目送你离开。或许’亚诺’与’悠尔塔’的宿命,从来便只能如此。”

悠尔塔看到,赤眸之中所反映出来的,是略显讶异的自己。这番话语,他也曾在往日的亚诺口中了解过。

——也正因如此,他必须要回到地狱。

“你还真像他啊,无论是这些别扭的做法还是自己的想象,简直就跟他一模一样。不过,我不是什么大罪人,所以你也不需要成为神明来花心思来拯救我。”

悠尔塔向前跨出一步,并不在意自己身上的血污沾染到对方身上,径直握住了对方的手爪,而后对上他略微缩小的瞳孔。“所以,你还是好好记住只属于你的悠尔塔吧,他一定也不希望看到你这么消沉。在没有我的世界里,如果你也可以幸福地活下去……那么,我或许也会觉得幸福吧。”

“……如果,这就是你的愿望的话。”

亚诺反手握住了对方的爪臂,将他拉到自己的身前,悠尔塔只觉脑中嗡嗡作响,不知是因为毒素发作,还是没能预料到亚诺的行动。红宝石色泽的眼眸看起来是如此美妙,让悠尔塔无法移开分毫的视线。

吐息是如此温热,目光为何却只能看到无穷无尽的悲伤。

“不论是被你当作梦境还是幻觉,至少请不要忘记将你带到极乐世界的我。”

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他们的一生已遭遇了太多苦难,也是时候迎来放弃纠缠的一刻了。

当悠尔塔想要回应时,才意识到自己的吻部已经被对方的舌尖堵住,有些苦涩的甜味攥住了悠尔塔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身体也因失重而向后倒去。

身体沉重地拍打在水面上,背部的疼痛与耳边水浪的声音将世界变作昏暗的色调。在意识彻底消散之前,亚诺勉强挤出的微笑将这如梦似幻的四天糅合在一起,成为悠尔塔心中也许永远无法抹除的痕迹。

池中的莲花并不在意发生的事情,对它而言一切都毫无意义。在身为释迦牟尼的亚诺身侧,花瓣依然洁白如玉,莲叶随风摇摆,花蕊清香如故,只是在花上断裂开来的半截蛛丝,也同因将要凋零而飘散的残花在水面上旋舞。

此时,极乐世界正好是在晌午。

鼻头萦绕着熟悉的草药气味,喧闹的声响在白狼的耳畔传过,冰冷的潮水从身上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温暖却沉重的触感。

他的名字……对了,是悠尔塔。

柔和的阳光也变得如此刺眼,但睁眼看到的景色已经不再是木纹的天花板,而是似曾相识的白布帷幕。但是比起那样的风景,正坐在床侧守护着悠尔塔的高大身躯,迅速夺走了他的思考。

亚诺坐在木椅上,面容上满是没能休息好的憔悴,连狼耳都耸落下来,身躯也几乎要倒在悠尔塔的身上。

但是,在悠尔塔与那双疲态盈满的赤眸对视的同时,亚诺几乎是立即就清醒了过来。

和刚才在一起的那个亚诺不同,悠尔塔很快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伸出手爪,试着触碰眼前的狼人,来知晓眼前的世界并非又是梦境或是幻觉。

“亚诺,我回来——呃哇!”

还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悠尔塔便又经历了一次被亚诺压在身下的窒息感,但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时,悠尔塔也任由他肆意的动作,听着对方夹杂着哭泣与欢笑的倾诉。

“悠尔塔,悠尔塔终于回来了……我好害怕你一直会醒不过来……米珊德一直在想办法,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好了好了,我要喘不过气了……你还真是一直都是这样啊。”

从亚诺的怀中好不容易挤出可以用来呼吸的空间后,悠尔塔环抱住对方,视线也温柔了许多。“这段时间,村落里应该也没发生什么大事吧,先去跟米珊德说一声,然后我就开始着手处理……算了,那些事情明天再说吧,我现在饿了呢,有吃的吗?”

“诶?啊,这个…我现在就去找点肉,应该还有存着的!顺便也去找点木柴烤一下……”

“……你还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呢,没有我的话,你要怎么办啊。”

悠尔塔捏了一把慌乱的亚诺,语言上表示出诸多不满,但却是笑得如此灿烂。他握住巨狼的手爪,起身掀开了帘幕。

外面的世界是如此广阔啊。

轻柔飘逸的阵风从门口吹出,送入了远方绽放的莲花若隐若现的香味、还有遍布视线的苍翠平原的气味。悠尔塔凝望片刻早已看惯的景色,而后向着身后的亚诺望去。

无论什么时候,亚诺都会站在自己的身侧。

“这次就由我来做饭吧,亚诺想吃什么?”

“哇!那我……不过悠尔塔现在没什么不舒服吧?不然还是我来——”

“你也就只会烤肉吧,到时候我会去准备多一些野菜的,要给我全部吃完啊。”

“菜、菜……还是多准备一点肉吧!”

夏天马上就要来了。

不,不仅仅是夏天,你将会在这温柔而温暖的世界里度过一年四季。也许这个不存在“永世”的地狱里,才是你能够得到幸福的归宿吧。

至于愚蠢而肤浅的我,终有一天会在你记忆的角落里被嘲弄与遗忘。但是,我也会在没有你的世界里,去寻找短暂的幸福。

冷寂的月芒倒映在空无一物的池面之上,莲花已经全数凋谢,叶片也接连枯萎,最终变作池底的淤泥。

身穿墨色和服的壮硕白狼正躺在水中,仿佛要融入夜色之中。他一言不发地看向天幕中的月轮,安静地闭上朱红色的双眼。

“你看到的景色,也会与我相同吗……悠尔塔。”

孤独的御蜾蠃大人,做了一个梦。

梦见了他的细蟹大人,在他的身边欢快地笑着,仿佛他们从未迎来别离。

此时,极乐世界恰好是在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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