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记长阁下,请坐。”简短的招呼听不出语气,但瓮声瓮气的低音更加深了来客心中的既有印象,但也引出些许疑惑。如此能征善战的大将,引得一个没出过宫的小小内侍跪伏膜拜,可以理解;其杀伐果断之名世人皆知,想必平日在国中树敌不少,时刻披甲虽有些过了,但也可以理解。只是为什么连面甲都不肯取下,难道长年征战,脸上有伤,不便示人?被叫做圣记长的来客心中思索,点头致意,缓步走上前去,飘然落座。屏风走到座位的这短短几步,他已看出眼前这位名将周身好几处破绽,按理说以这位将军「帝国武技第一」的赫赫威名,不应该被自己看出破绽才对。

而且,这盔甲的腰身对于一个胸腔共鸣如此雄浑的人来说,是不是太细了些?

心中所想当然不能摊在台面上,于是圣记长只是躬身致意后落座,彬彬有礼道:“久闻绝将军大名,今日有幸得见,果然威风凛凛…”“叫我绝就行,我也会直接称呼你波因特。我们今天应该有事商讨吧。”低沉的声音打断了波因特的客套,可细听似乎…不太和谐。波因特饶有兴趣的眯眼看着绝,然后点头称是,接着话头说了下去:“好,那我也有话直说了。之前我们提出想与将军做个交易,今日我来,就是代表圣女会向将军提出交易的细节,希望能让双方满意。”“请。”简短且干练,摒弃一切不需要的礼节,只追求高效,确实是久经沙场之将的风格。

“我们希望能够请动将军和将军所部,助我们铲除洛尔帕丁斯周围的教会势力。以「天下实廪」洛尔帕丁斯为主的原帝国南部一直是帝国分裂后的主要战场,同时也是反抗军的大本营。将军常年征伐,军粮的重要性自不必我多说。勤王军久不练兵,长攻不下,教会也趁乱一直与我们相持。虽然举世皆知圣女会与教会不睦,但双方毕竟只在暗处相争,明面上还未撕破脸皮,毕竟拜的还是同一尊神。所以在和圣女商量之后,我们都认为此事需要外力破局,因此前来叨扰将军。”波因特不紧不把事情缘由慢慢铺开。“据我所知,南部的教会兵马阵脚并不稳固,即使算上被他们收买的勤王军也只万人有余,其中有军心的,有指挥能力的,尚成气候的,不过几支散兵游勇,以你们的实力,派一支精于暗杀的小队解决掉那些小首领,其余自然树倒猢狲散。这活儿找个靠谱的佣兵团都能干了,没必要为了除掉这些人专程来找我。”绝一针见血地指出不合理之处,波澜不惊地等着回答。

波因特笑着点了点头应道:“将军睿智,如果只是如此,确实不必劳烦将军出手。可圣女会毕竟是个宗教团体,唱祷词做礼拜没问题,行军打仗可真赶不上趟。那边教皇成立了审判所,可以名正言顺地穷兵黩武,我们却只能靠招募志士,虽然民众对审判所暴行多有怨言,应征人数不少,但那些拿惯了锄头的农夫可不是拿起刀就敢杀人的。即使目前靠着人数勉强抵得住攻势,可兵士毕竟不是洛尔帕丁斯的应季蔬菜,割了一茬就能冒出一茬来,迟早会有左支右绌的一天。为此,我们真正希望拜托将军的是,为我们遴选出来的精壮兵士进行训练,带给我们一支真正的军队。试问全天下谁人不知,绝将军玄印旗指处,麾下士卒无不尽力拼杀,个个都以在将军领导下作战为荣,接战之敌不是丢盔弃甲就是望风而降;我自忖各国将领,应该找不出比将军更擅长带兵练兵的人物了。在下认为,此事非将军莫能当,还望将军能够应允。”

绝听罢默不作声,似乎知道对方还有话要说。波因特见状,清了清嗓子继续说,“之前所言请求将军铲除教会势力一事,不过是顺带检验练兵成果,只要将军答应出手相助,我相信区区万人不足挂齿。”绝偏了偏头,这并不是他期望听到的后续。波因特自然明白,稍一拱手道:“当然,作为条件,这批兵士训练完成,扫清南部教会之后,无论还剩多少人,皆听将军调遣。他们以后就是您的部下,可以为恩赛克洛荡平外敌,只要在我们需要的时候派出…借出为我们所用就行,执行完我们的任务,保证原样交还给将军;此外,如果将军答应,日后还会不定期的输送新招募的兵士来补充人数,保证填补损耗。”

绝闻言站起身来,在椅子边慢慢踱步,随后才缓缓开口:“损耗?你是把士兵当成物品了吗?那些将士跟随我出生入死,为的是被人当作物品一样看待吗?”波因特立刻意识到了自己言语间的冒犯,站起身来刚想解释,绝却瞬间出现在他面前。“你以为我立下战功扬名天下,以一个异域人的身份在这里扎下根基,靠的是什么?靠我自己的武技吗?战场上真正决定胜负的只有士兵的斗志!只有你的士兵死心塌地为国而战,为你而战,你才能所向披靡!这样跟我出生入死的兄弟,你把他们当作可以随意消耗的物品?嗯?!”愤恨的吐出最后一个音节时,绝的周身爆发出一股强大的气浪,气流把波因特狠狠地压回椅子里,一直向后退去,撞碎了屏风,直到殿门才停下。

波因特当然知道此次商谈不会一帆风顺,可也没想到会在这么小的地方犯了忌讳,更没想到绝将军的实力已经强大到连动都没动就差点杀了自己。须知眼前这位杀气腾腾的将军可真是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如果真的想要自己的命,想必只要一个眨眼吧。看着绝将军稳步走来,波因特深吸一口气,出言挑衅道:“绝将军真的觉得能如此轻松的吓住我吗?您如果真的视人命如草芥,又岂会在乎区区士兵的生命。我对您的用处恐怕比那些士兵大了不少吧。”可绝一言不发,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只是继续向门口走来。

突然殿外传来一声惊呼,随后就是众多内侍的呼喊声和脚步声,波因特盯着绝,没有发现自己紧紧捏着座椅的双手已经骨节发白。绝将军一步跨过他身边,打开殿门走了出去,招呼刚才那个内侍过来,低声吩咐道:“打断手脚,扔到私牢去,过会儿我亲自审他。”内侍深鞠一躬,领命而去。波因特尚不明白事情原委,绝将军已经回到殿内,一脚把厚重的铜门踹上,一手拎着他坐的椅子,平举着放回了之前的位置。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绝一脚踏在他双腿之间的椅子上,这下嘴硬的波因特反而无所适从了。绝凑近到脸贴脸的距离,轻声说:“刚才的话是说给房顶的密探听的,把他解决了,现在该说真心话了。你说的不错,我确实不把人命放在眼里,不论是你的命,还是我手下士兵的命。毕竟他们在我眼里不是物品,而是

…奴隶。”

【拉尔斯城·边陲四堡垒附近林地】

回到酒馆把荒坂安顿好之后,白阳和罗恩忙雇了辆车向这边赶来,短暂的护理并没有等到荒坂醒来,传音碟反复呼叫也没有得到希尔的回应,心急如焚的两人只得加速再加速,默默祈祷着众人没有遇险。路上听见前方传来的巨大爆炸声更是让二人心惊,好在车跑起来总归大大快过人,阳光普照之时,两人终于沿着路到了林中,可循着痕迹找进去之后,眼前的一切着实让两人愣在当场。

场中横着一条头颅已经血肉模糊的巨龙,一动不动不知死活;头颅旁,一根比人还大的巨骨靠在其上,巨骨的另一端指着浑身被鲜血覆盖,同样没有动静的大锤,冷焰正在旁边焦急的呼唤着他,手忙脚乱却不知如何施救;鬼在四周拄着树枝巡视,似乎在寻找什么;一旁空地上,希尔也想过去帮忙,但无奈耗力过甚,几次想起身而不得,最后还是坐在了地上,洁白的纱裙早已被鲜血尘土浸染,不复之前仙姿模样。白阳毕竟经验老到,片刻之后反应过来,冲过去跪在众人中间,摸出圣铃毫不怜惜的释放出一圈又一圈的疗愈法阵,罗恩则是冲到希尔身边,见希尔已经虚弱的说不出话,连忙拨出有着提神和增强意志力效果的旋律。在二人的帮助下,希尔三人慢慢好了一些,大锤却仍是昏迷不醒,白阳摸出行囊里的水壶,给大锤慢慢的洗去身上的血污,可洗净之后,大锤身上看起来更加骇人:上身一片一片的割伤,身周四散着诸多剥落碎裂的鳞片,嘴边还残留着几颗硕大而尖利的锐齿,腿部的浮肿和火焰烧灼的焦黑互相交错覆盖,看去简直惨不忍睹。白阳和罗恩都很奇怪这伤是如何造成的,罗恩顺带问起鬼在寻找什么,鬼便简单的交代了有个神秘人助阵,现在却不见踪影的事情,随后看向大锤,叹了口气说,“先回酒馆吧,回去路上慢慢解释。”

还能活动的众人纷纷点头,互相扶持着准备上车。这时冷焰突然想起了悬赏的要求说:“悬赏不是要求护心骨吗,那是不是还得处理下那龙…”话说到一半,又想到了之前龙姬阴笑的可怖模样,冷焰回头望去,指着那巨大的龙躯说:“这家伙…死了吗?”鬼在旁拍拍他的肩膀劝道:“放心,没死也残废了,过几天再来拾掇就行。”白阳闻言走上前去,摸出一张术式参,往黑红的龙头上一拍,那巨大的身影就在空气中晃动几下,消失不见了。不等众人询问,白阳自顾自地解释说:“匿踪用的,贴上之后只要保持不动,没人能发现。这玩意现在这样,肯定是动不了了,我们先回去把伤养好,再来处理。”众人应允,刚把大锤搬上车,却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犹疑的声音。

“那个…你们好,我…我想跟你们一起回去…行不行?”希尔回头,看到一个浑身衣服破烂,挂着树叶蹭满泥土,露出的胳膊上还有好些血污的人。“你是?”罗恩上前问道。看到眼前这人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希尔,鬼警觉的朝前站了一步,将希尔挡在身后。那人不舍的收回目光,点头哈腰上前一步:“哎呀那个啥,别误会,我在奥洛格酒馆看到那场魔法表演了,那真是…我都不知道怎么夸,我就是看完就服了,就想跟着你们。可我也没啥本事,也不认识你们的人,连套近乎都不知道找谁。就只好偷偷地跟着你们,半天了也不知道怎么开口。我寻思着跟在后面看看,说不定打起来了能帮上点忙,你们就同意我加入了,那岂不美哉,是吧。谁知道一见那场面,好家伙,那女的,凶成那样,变那么大一条龙,就那么咔咔几下,比原来那条龙还大!我一想这下完了,还帮啥忙啊,赶紧脚底抹油吧。反正你们肯定都得撤,结果没想到你们还真敢刚啊!好家伙我这半边头发差点没给她那火燎了……”“所以…你是谁?”希尔扶住额头,身旁的几位都不善言辞,突然冒出来一个这么聒噪的家伙,一下子还真不适应。

那人的碎碎念突然被打断,顿了一下,手忙脚乱地从所剩不多的衣服缝隙里摸出大大小小的瓶罐,似乎很着急地解释着:“哎呀小妹妹,我…我就是那个,那个刚才,扔药瓶的,我我给你们帮忙了来着,你看这个,这,这是之前那个帮你们治疗的绿瓶,还有后来几瓶烈性毒炸药,都是我…”“好了好了,知道了,是帮过他们的人对吧,先上车,回去说吧。”罗恩及时打断了这家伙停不下来的发言,那人应了一声,高兴简直要从脸上泼出来。刚一上车坐好,鬼抬头问了一句:“忘了问你,怎么称呼?”那人挠了挠头,似乎有些窘迫,然后支支吾吾的说:

“要不就…叫我猴子吧。”

【奥伊代克·王宫内殿】

波因特看着近在咫尺的冰冷黑甲,不知道此时该采取什么举动,尽管他的脸上仍然挂着微笑,但战场走下来的万人屠的气场着实压得他有点难以呼吸。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伸手到自己脑后,一使劲,取下了包覆整个头颅的面甲,随后一甩银白的长发,一张清冷孤傲的稀世容颜就取代了刚刚丝毫不容亲近的玄甲,重新贴了上来。

“你以为我的士兵为什么对我死心塌地,因为他们全都是我的奴隶。每一个,不论年龄,不论男女,不论职务。我每天一半的时间都在大营里巡视,我只要进入大营,脚就一定不会接触到地面,永远有人抢着当我的地毯供我践踏;他们喝的是我的洗澡水,他们的头盔是我的尿壶,他们的饭锅是我的洗脚盆,他们的动力就是得到我的赏赐;而我的赏赐,就是给每日表现最好的前十名士兵为我舔干净靴子擦干净盔甲的机会。与我一同出阵战死者,无论多少人,我都会亲自赐他与我的袜子一起下葬的荣耀。我所做的无非是让他们崇拜我,更崇拜我,直到把生命都献给我为止。他们当然会为我前赴后继。所以,你确定要让我帮你们训练士兵吗?”魅惑的嗓音带着拒人千里的冰寒,简直让波因特失了方寸。

“所以…您…您是,女人?”一下接受太多信息的波因特一时反应不了,只得从中挑出一个最意想不到的先问出来。“不错,不过这个问题重要吗?我问的是,你们真的愿意主动提供士兵,让我把他们调教成为只对我忠心耿耿的奴隶,只是为了在需要的时候借去一用吗?”波因特闭上眼,逼着自己快速理解这些消息,然后在心里权衡利弊,还好来之前做的准备足够充分,这个突然的变故似乎可以接受。于是他做了几个深呼吸,不卑不亢地答道:“既然…事情是这样,我们没有意见,您用怎样的手段把他们变得骁勇善战,那完全是您的自由。我们不要忠诚,只要战力;在我们借用之时能完成任务,我们只要求这个。”绝不屑地冷笑一声,把脚拿了下来,站到一旁拨弄自己的长发,银白的长发披洒在纯黑的甲胄上,竟然美得毫不突兀。

波因特看出来绝心中对这批战力的渴望,毕竟地处山区的恩赛克洛一直为人口所苦,刚才气势汹汹的威胁想来只是试探,于是稍稍镇定,继续补充:“如果绝将军答应,我可以擅作主张,把原本拟定的人数翻一番,带到将军门下。”绝停下动作回头盯住他,开口问:“多少人。”“原定两万人,现在我个人做主,保证给您带来四万生力军,希望他们能在将军手下…脚下练出真本事。不知将军您…”波因特报出了一个几乎无法拒绝的数字。四万人,如果个个都有自己玄印军的战斗力,绝低头沉吟,片刻叹了口气,“好,我答应你。”说完这句,绝回头给了波因特最后一个冷魅的眼神,然后重新戴上了面甲,声音再次变回之前的低沉。“恩赛克洛大将军绝,希望与圣女会共事顺利。”绝第一次表露出善意,走到波因特面前伸出了手。“当然,能得大将军勠力同心,是圣女会的荣幸,也是我的荣幸。”波因特握住面前的手,说完之后,还是牵了起来,轻轻吻了手背。随后欠身致意,走出内殿。

此刻,他才发自内心的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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