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月城花留万万想不到,精锐的荒魂派巫女,竟然还会被这些杂牌军反推。剑技拼不过,便用肉身迎上。或是巫女学院的一年级学生,或是平民中小学生的女孩子们前赴后继,用自己稚嫩的身体迎接锋利的刀刃,以一条条生命为代价,不断把人数并不占优的荒魂派向着山坡的方向逼退。恍惚间,她仿佛又记起了还在根津神社的时候,大巫女对她所说的话。

“巫女们的职责之中并不包含战死,但战死乃是每位巫女的宿命。”

“啊?那大巫女大人,您为什么活了几百年还没战死呢?”

她并没有生气,只是摸了摸尚还幼小的花留的脑袋。

“只是时机未到。”

而现在,花留视为母亲一般的根津大巫女死了。并不是战死的,而是被同胞屠戮,被那些利欲熏心,为权利,为政治而把一切当成筹码的人抛弃,用新时代的热武器打中了头颅。

而月城花留也是在那时候逃出神社,加入荒魂派的。似乎比起大巫女的谆谆教诲,荒魂派的说法更能说服她,更能给她战斗的理由。尽管,她并不相信什么荒魂之神,也不相信这些恶心的荒魂能成为同伴。

“...不过是送死,居然还敢妄称大义......”

她大臂一挥,下令全军结成战阵后退。

“只要把这些家伙拖住就好...给结花时间,让她沟通大荒魂。一旦成功,所有的这些蝼蚁都将成为仪式的祭品!”

花留收缩阵型,一退再退。在她的指挥之下,荒魂派的巫女们最大程度保留了战斗力,反观学院派那边则死伤惨重,一具具的不完整的尸体几乎铺满了山坡,死不瞑目的双眼紧盯着前方,那目光几乎都要凝成实质。

“结花,你要成功了?”

突然,一道巨大的灰焰之墙出现在了空中。花留远望着在灰焰之中神情激动的结花,不由得扶了扶眼镜。她甚至有些不愿意结花能够沟通成功,最好是灰溜溜地回来再次与她并肩战斗。自从军队屠杀根津神社之后,她就再也没有了朋友。认识的人,熟悉的人,全部死在了枪炮之下,有的还能偷偷抱起她的尸体,在隐蔽的地方安葬,而有的则被炸的稀碎,连全尸也找不见了。荒魂派的这些下层巫女们则更多像是被洗脑了一般,只认“荒魂大人”和“荒魂神使”,把自己当成神明的使者供奉,根本没办法平等相处。也就只有天城结花一个人,虽然说疯疯癫癫的,但愿意把她当朋友,也不会因为她的出身“不纯正”而鄙夷她。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花留不说什么荒魂之神的坏话。

“她开始了...”

不得不说,她此时此刻有一点点的紧张。万一她成功了,会发生什么?大荒魂会突然口吐人言?还是说会为她们所驱使?或者,干脆把她们所有人都接引到所谓的极乐世界?

这一切都看结花的表现了。

花留看到,结花几乎爆发出浑身所有的荒魂之力,身边缭绕的灰炎越来越浓郁。她凭借这股力量踏空而行,来到大荒魂的面前,缓缓地跪了下来。而那大荒魂,也察觉到了她,把脑袋转了过来,用那不知道是不是眼睛的空洞小孔盯着她看。天形结花,则激动得浑身颤抖,嘴巴也不自然地咧着,好像是在笑。

“参见大荒魂大人!大荒魂大人威风赫赫,雄震寰宇!我乃荒魂神使天形结花......”

花留还看到,那几个自己和结花一直追杀的熟悉面孔,缩在大部队的后面,因为看到了此等异象而骚乱的模样。和那些高层军人们一个样,学院派巫女不过是劣化的神社派,遇到事情总会让下级送死,自己只会在背后指指点点。若是赢了便举杯庆祝,把功劳揽在自己的头上;若是出现意外便忙着推卸责任,成百上千女孩们的死都无法令她们动摇分毫。

冢津的怨魂抬起一条树藤般的手臂,逐渐伸向天形结花,好像试图以此进行交流。而结花也相当激动的样子,赶快站起身来,操控庞大的荒魂之力逐渐靠近着它。她身上乌黑的纹路越来越多,这也是过度使用荒魂之力的表现,如果不及时采取措施的话,恐怕接下来的几十分钟就是她的生命倒计时了。

可紧接着,那手臂猛地抓住天形结花的腰,一抽一送,把她快速收到了自己的巨口之中,细细地咀嚼着。

“...欸?”

月城花留一下愣住了。

“...结花?”

“嗷——”

大荒魂发出了之前从未有过的巨响,欢快地翕动着上下嘴巴。天形结花的上半身被完全塞到里面去看不见了,而下半身则裸露在外,巫女袍都被吸入巨口之中。她只能狼狈地露出爬满黑色纹路的两条腿和屁股来,看上去有一丝的滑稽。随着大荒魂的咀嚼,一抹抹地血浆与内脏从它的嘴角爆出,而结花的两条腿则挣扎、蹬踢着,最终在几秒后猛地伸直,从此往后再也没了动静。

“欸?欸??”

花留一下子混乱了。那个疯疯癫癫的,神秘莫测,又把自己当成小弟看的天形结花,就这么死了?

她接受不了!

“难不成是这些学院派的渣滓早就料到会有这种状况?结花是被坑害的?”

花留根本不愿意去考虑大荒魂实际上并不站在她们这一边,根本没办法交流的情况,或者说她其实早有预料但只是不愿面对。当结花死去的那一刻,她的心里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消失了一样。

如果...如果能把这些家伙都杀干净的话,自己也许就能找到新的方向也说不定?

理所当然地把矛盾从强者的大荒魂转移到更弱势的巫女一方,月城花留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逻辑已经出现了错误,只是一厢情愿地想着如何对小梅她们赶尽杀绝。

“都死吧...”

......

不论是大荒魂的异变和荒魂派巫女的反扑,都超出了宗谷雪的预料。前者似乎在进食了天形结花之后变得更为强大,而后者则突然变得攻击性十足,小巫女们再也没办法靠堆积性命来推进战线了。照这样下去,都不需要大荒魂出手,驻守巫女尽出的这处阵地就要被荒魂派夺走了。

“小梅......她这时会怎么想呢?”

虽然与现今的局势无关,可雪还是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她。飞流真昼满脸的紧张,石川小环则一直压抑着想要拔刀的冲动,而扭头观察铃川小梅,她竟然面色平静,没有什么波动。

“小环,小雪...你们待会,跟我组成三角阵型往前冲,直接对月城花留实施斩首行动。距离...大概已经够了,大荒魂不会察觉到这里的。”

宗谷雪的双眼顿时流露出异样的光芒来。从小到大,向来都是冰雪聪明的她作为二人的主导者,就算把她推举为整个巫女小队的领袖,她也暗自认为自己其实才是真正的领袖。而这一次,是小梅第一次有了自己的想法,在对她发号施令。宗谷雪原以为自己会很反感这样,可她却突然觉得小梅这样是理所应当。

“喂,等等...你们怎么知道在这个距离大荒魂就察觉不到了?才只有一百多米欸!”

眼看着她们商量好了就要出动,真昼赶紧上前拉住小梅的袖口。

“呃,我怎么知道...可能是直觉吧?”

闻言,真昼顿时瞪大了眼睛。

“直觉?!......你可想清楚点!那么多精英巫女,包括满开的巫女都死在这里了,我们只是剩下的残兵罢了......好好守在这里,等援军抵达,好吗?”

“然后呢?然后让低年级的巫女们继续送死,让本来应该被我们保护的平民继续送死?”

“不是,我......”

“她们已经死得够多了...该我们出手了。”

不等真昼再说些什么,小梅已经带着小环和雪身先士卒,冲向了密密麻麻的小巫女的阵型之中。而她带过来的仅有十几人的小股部队,也紧随其后,每个人的眼中都有着熟悉的神采。真昼愣了愣神,才意识到自己还在另外一个人的眼里,见过这种光芒。

“见汐...如果是你的话,你会跟她们一起冲上去吗?”

真昼抿了抿嘴唇,纠结了许久,才终于拔出了刀来。

“不管了,就赌这一把吧...反正不论如何,要不了多久我都能去见你了!”

......

小梅有着一种直觉——只要给她机会,她可以一刀斩杀大荒魂。毕竟,这月映宝刀之上,可是汇聚着无数人的思念与力量......甚至说,这是祭献了月映神社诸多巫女的灵魂,才最终铸成了,真正的月映宝刀。而相比起其它或是以柔克刚,或是绵绵不绝,又或是主打气势与压制的月映剑法,唯独它的第一式,是舍弃了所有防守,将力量汇聚到一点斩出的。其实说白了,就是快准狠的一刀罢了。而小梅唯一练成的,也只有这一招。难不成,这也是大巫女的旨意吗?

小梅想着,没有拔出宝刀,而是拔出了另外一把普通的玉钢刀。原本,一支列装完全的巫女部队最需要的就是武器的供应,可每当荒魂爆发之后,对武器的需求就大大降低了。前线死得快,后勤造得快,原本只有少数巫女能配备的玉钢刀到了战事后期已经可以砍一刀换一把了。

大荒魂正在发狂,仅仅一两个大队的小巫女已经没有办法阻止它,泄漏出来的无数普通荒魂已经如潮水般到处蔓延。不过在那之前,必须先解决掉荒魂派的威胁,才能够对付大荒魂。荒魂派之中尚未赶到的巫女不知有多少,可小梅她们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小雪!”

只需要一声呼喝,宗谷雪便理解了小梅的意思,直接顶了上来,抵挡着前方荒魂派巫女的攻击,而铃川小梅则出其不意地向一侧出刀,斩进了那名荒魂派巫女的肩膀。她的心脏直接断成了两半,呕出一大口鲜血来,便双瞳涣散地倒在了地上,泥巴点与血迹溅了一身。铃川小梅、宗谷雪与石川小环组成了三角形的先锋,背后跟着十几名虽然年纪小,战斗力却已经锻炼得丝毫不差的小巫女,直扑向了月城花留。而飞流真昼,则带着支援而来的预备役巫女们努力跟上,防止她们被彻底包围。

“月城花留...拿命来!”

距离花留本人还有几步的距离,石川小环已经按捺不住,高高跃起,一刀劈向了她。本来这是一个破绽极大的动作,可她正身处乱军之中,左右前后都是人,根本无法躲闪,只能选择硬拼。而小环此时的刀已经不再是大太刀了,而是一把普通的玉钢刀,失去了大太刀的势大力沉,却又结合了重力带来的优势,一时之间居然把花留逼退了。

“喝呀——”

在她身后的荒魂派巫女急忙转身,想要从背后袭击小环,却被几发苦无命中后背,无力地瘫软了下来。

“小环太激动了...”

宗谷雪与小梅急忙解决了眼前的敌人,共同加入了对付花留的战圈。短短几秒之内,小环就已经危在旦夕,被花留压着打,不断摆动着的玉钢刀只能拿来格挡。而看到地方的援助冲了上来,花留立刻反身一跃,脱离了这片战场。她的背后猛地爆发出一股专属于荒魂的灰焰,让试图追上她的三人组不得不再次停下脚步,等待后续部队跟上重整旗鼓。而等到再次来到花留面前的时候,她又故技重施,好像遛狗一样带着她们在乱军之中乱转,稍一不注意就有可能陷入重围,万劫不复。飞流真昼的后续部队早就被截断,这下即使是跟小梅一起经历许多战斗的小巫女们也难免出现了死伤。在荒魂派之中站着的十几名小巫女之中,已经只剩下了一位还穿着水手服了。

“这样拖下去不行,我们的体力一直在消耗,可荒魂派却能从死去的同伴身上汲取力量...我们会被她一个人拖死的!”

宗谷雪的气息有些紊乱,显然经过长时间的冲杀,体力已经不足了。而小环也好不到哪去,振袖的腋下都湿漉漉地染成了深色。

“必须得有个人控制住她不让她脱身,否则真的会憋屈地在这种地方全军覆没的。”

“可是,我们不论哪个人单挑都只有挨打的命...那家伙一看到人多起来,就又会逃跑的。”

小巫女们结成圆形战阵,一边抵抗着质量明显下降的荒魂派巫女,一边不断交换着彼此的意见。就连曾经青涩稚嫩的一年级二年级小巫女,也开始开口参与了提议。

铃川小梅抚上了腰间的月映宝刀,眼皮微垂。

难道,要到你出鞘的时刻了?

然而,宝刀却毫无动静。

“月城花留在那边......”

“和她拼了,大不了以伤换伤,也不要主动挨打!”

“不太可能,以人家的水平估计能躲开大部分的攻击。”

宗谷雪听着小环和曾经小环队的二人吵吵嚷嚷,将短太刀一横。

“小梅,又要上了!”

铃川小梅看向了宗谷雪,有些疑惑。她不是冲动的人,如果一起上的话对方肯定会逃走的,到时候又是做了无用功。不过,虽然她不知道小雪这次有没有计策,但她还是无条件地相信了她。

“...嗯!”

而飞流真昼,此时有苦说不出,只能往肚子里咽。

本来,她和见汐在学校时可是有名的天才少女,自己更是从一年级直接跳级到了三年级,看起来身高就比周围的人都矮了一截。不过,她通过自己没日没夜的努力,顺利拿到了一分文书工作,穿上了增高鞋,端坐在长桌之上,从此再也不需要和别人比起身高。没错,她压根就不擅长战斗,而是擅长别的方面。有些满开的学姐都做不到的辨认荒魂行为考题,她能轻易答到满分;部分高她几个年级的学姐,神通力总量也不及她的一半。而战斗,一直都离她很远,直到得知了大批精英巫女全军覆没的噩耗,她才被送上了前往长野的火车。在决战的战场上,她看着同伴与好友一个个地死去,直到最后就连见汐也被腰斩。她死前的最后愿望,是希望真昼能够活下来,找个好人家,平静幸福地度过接下来的人生。但她哪知道,真昼压根就不喜欢男人。她喜欢的,只有见汐一人而已,奈何这份感情直到对方死去也没能成功传达。接连的打击之后,她又迎来了荒魂派的冲击。三个和她同年级的巫女带着部下在敌人的部队里横冲直撞,她自己也想着尝试一番,结果差点被荒魂派巫女一刀把脑袋劈成两半。而现在,密密麻麻的荒魂又开始冲击后方的阵地,眼看着指挥旗都要守不住了,仅仅驻扎在这里的小巫女们就是拿命在填。更可怕的是,远处一直专注于脚下的大荒魂突然开始动了。真昼不知道是因为它发狂的原因导致缠住它的小巫女们全军覆没了,还是因为它突然有了智能不再和脚边的蝼蚁纠缠,但让它跑到这边来或是冲到附近的城市里,后果不堪设想。

“这种情况到底该怎么办啊...如果,如果见汐还活着的话......”

真昼痛苦地捂住脑袋,眼看着一个又一个小巫女和本是平民的女孩惨死在荒魂的利爪与尖牙之下,目光撇到了见汐的尸体之上。顺着她肠子横流的身子往上看去,则是那血染的,飘扬的指挥旗。

大荒魂还在坚定地前进着,每一步踏下,都能激起无数的尘土与血肉。它仿佛感受到了远处更加美味的食物正在向他招手,不顾脚下密密麻麻的小巫女对自己又砍又刺,只是招呼着荒魂小弟们对她们进行一面倒的屠杀。小巫女们围起来的堑壕只能防住一些小型的荒魂,对于大荒魂来说简直就是地上的石子,轻易便可踏过。美味的气息越来越浓重,它欢喜地嚎叫一声,加快了脚步。

突然,一股危险的气息席卷而来。大荒魂很熟悉这个味道,不久前便是一群带有这样气息的巫女们来到这里,把它打成重伤。虽然最终大荒魂还是获得了胜利,但它不敢小觑这种力量,浑身的灰炎都紧张了起来。它扬起干枯的藤蔓手臂,一大团灰炎便直直砸向了气息的所在地。几秒钟后,令大荒魂不安的那股气息便消失了。它十分满意,继续循着自己的直觉,向着远方的美味不断前进。

可就在这时,灰黑色的山头上,突然出现了一缕一缕五彩的飘带。而若是仔细看去,便能看出来那根本就不是什么彩带,而是一批又一批冲杀下来的巫女。好似乘着雨水飞驰而下冲入山谷的织田军,好似八幡原上突破浓雾冲杀敌阵的风林火山;她们穿着五花八门的制服,每一种颜色都组成了一个个色块,互相交融在一起。面对这样巨大的敌人,一切战术都成了无稽之谈,唯有一拥而上才能对其造成有效的伤害。小巫女们有的面带惧色,但被人群裹挟着,不得不站到前面;有的义无反顾,在出发之前就吞下了过一段时间便会毒发的剧毒药丸;有的目光平静,脑内想的是远在千里之外的好友亲朋...但唯一的共同点,便是她们都是正待盛开的花苞。一个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在这令人恐惧的巨物面前组成了一道人墙,向它发起了一轮又一轮的冲锋。玉钢刀,玉钢长矛,还有的拿着掺了玉钢的棍子,哪怕能对大荒魂造成一缕皮毛的伤害,都能够成为她们手中的武器。小巫女们的数量实在太多,比起之前几百几百人分散上来吸引火力的送死战术,这一下倾巢出动的上万人着实为大荒魂造成了一定威胁。这下,它不得不停下脚步,认真对付这些不自量力的小姑娘们——它有些恼火,就好像是在吃饭的路上遇见了大片虫子把它围住一样败坏心情。情绪一时上头的大荒魂决定,先把这些小巫女消灭的差不多,再踏上寻求美食之路。

虽然巫女们的数量变多了,但为了能造成有效杀伤阻拦住大荒魂,她们不得不站的很密集。曾经,大荒魂若不好好瞄准,攻击甚至可能会被某些灵活的小巫女躲开。而现在,它就算仅仅是躺在地上打滚,都能带走数十条人命。对于大荒魂来说,眼前的阻碍只不过就是小小的威胁罢了,根本算不得什么,但就是烦躁地很。于是,它一扫手臂,在地上犁出一道长长的沟壑。而在沟壑之中,则是身体化为肉泥的小巫女们。她们有的运气不错,脑袋直接炸裂,有的则被毁去了双腿或是活生生腰斩,在地上不断挣扎着,等待后面的伙伴给自己一个痛快......

而在与荒魂派战斗的前线,宗谷雪也早已注意到了正不断前进的大荒魂,心中焦急,但表现在脸上却只有冷静。她望向不远处的月城花留,试图把内心的波澜平静下来。

“...小铃,我要上了。”

“在下也随你一同...”

“你别过来!”

“欸?!”

从刚刚的战斗中,月城花留基本摸清了对手的风格。铃川小梅最为耿直,直来直往,但是速度很快。石川小环,则是为了进攻几乎舍弃了防守,缺陷非常明显,而且也经常因为刀的长度不称手而出现空挥。而宗谷雪则防守有余,进攻性不足,使用的还是比较冷门的小太刀,但反倒是最难对付的。这一次,宗谷雪突然舍弃防守暴起进攻,让花留一个没反应过来,竟然被压着打了。而当她反应过来的时候,立刻抽刀直送,逼迫对方格挡。结果,宗谷雪压根就没打算格挡,迎着直刀的刀刃就这样撞了上去。

“小雪——?!”

石川小环和铃川小梅,离她不过十几步的距离。可就只是眨眼一瞬的功夫,染血的刀锋已经透过了宗谷雪的身体,从后背穿了出来。

“?!疯子...”

看着宗谷雪强忍疼痛的表情,她眉头紧皱,急忙后仰,才躲开了雪的一记斩击。

“可恶,给我拔出来啊...这可是结花亲手送人家的直刀...”

月城花留一脚踹在宗谷雪的腿上,印下了一个黑灰色的靴印。可她直接把手中的小太刀丢下,一把拽住了花留的巫女袖,把自己的身体继续往前送。她想立刻像之前一样,赶快开溜,可宗谷雪又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继续将直刀朝着自己的身体里送。刀柄几乎已经没入了她的肚子,神通力已经沿着玉钢直刀输送过去,死死地把月城花留锁住,让她动弹不得。到现在,花留才终于嗅到了一丝死亡的气息。

“混、混蛋,给我滚开——”

她呼吸急促,一边大喊着,一边抽搐着脸蛋,燃烧着荒魂之力,不断试图把直刀抽出来。可宗谷雪直接把她扑倒在地,让她闷哼一声,一直架在鼻梁上的眼镜都摔掉在地上,脆弱的镜片碎了一地。

“快——趁现在——斩下来——”

宗谷雪尽全力地压制着花留,荒魂之力凝成的灰炎烧灼着她的身体,把本来就脏兮兮的水手服染得更加满是灰黑。她艰难地开口,嘴里满溢的鲜血正一滴一滴地落在花留的脸颊上。

“不要,不能杀我,我可是荒魂神使,有荒魂气息的巫女,能和大荒魂交流的!你,你们看,那家伙你们根本没法对付,对吧?!明白的话,就松手,我、我和你们合作,怎么样?”

被扑倒在地的月城花留不断扑腾着,开着条件,好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脸上的表情又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可小梅直接无视了她的话,握刀的双手已经捏得发白。

不能再拖下去了——大荒魂正在向这里行进,她们必须速战速决,才有一线希望。而为了更多人,为了家园和平民百姓,为了战斗的胜利,宗谷雪选择了牺牲自己,她绝不能辜负雪的的牺牲。

铃川小梅一步跨过愣住发呆的小环,手中不知名小巫女的打刀高举着,却迟迟没有落下。周围的荒魂派巫女们发疯了一样地冲击着由不到十名小巫女组成的小小保护圈,面露焦急与恐慌之色。

“保护荒魂神使——”

“快,快上!!!”

“花留大人,花留大人——!!!”

惨烈的冲击之下,防线很快就有崩溃的趋势。小梅终于下定决心,但将手中的刀由正握变成了反握。

“不......”

花留看到打刀的刀尖凝成了一抹寒芒,自己只能看到短短的一条细线。她发出了短促的悲鸣,试图捡起地上的小太刀,可被雪动用神通力死死压住的她根本没办法发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夺命的死神距离自己越来越近。

没有更多的眼神交流,因为宗谷雪正背对着自己。也没有更多的语言交流,因为时间已经来不及了。小梅毫不犹豫地,将玉钢刀捅进了雪的后脖颈。与之一同被贯穿的,还有月城花留的脖子。

“噗!”

利刃刺入肉体的声音,在喧闹的战场上也清晰可闻。一抹鲜血溅到了宗谷雪的水手服衣领上,她的身体顿时紧绷了起来,随后软软地瘫在了花留的身上,再也没了之前的力量。从她的后背透出的直刀,仿佛是为她而立的碑一般。

月城花留的脸蛋,定格在了死前惊恐的一瞬间。而宗谷雪,却因为正对着大地,背对着天空而看不见脸部。

打得火热的战场,也随着这一声闷响,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神使大人...死了!”

“花留大人战败了...”

“快,快逃!没有神使大人,我们怎么和大荒魂大人沟通啊!”

原本威风赫赫的荒魂派巫女们,随着主心骨月城花留的死,失去了指挥,也失去了精神旗帜。她们好像是随着首领的死而吓破了胆一样,一片一片地崩坏了阵型。尽管身边只剩下了五六个人,石川小环依旧能用她大开大合的剑术驱散那些仍然负隅顽抗的荒魂派,而一直被压着打的小巫女们,也在这时候吹响了反攻的哨声。几名二年级的小巫女临时担任了指挥官的职责,下达一些冲锋、撤退之类的简单命令。在战圈最中央的铃川小梅,则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看着宗谷雪瘫软的尸体。她没有把她翻过来看表情,也没有拔出刺在她后脖颈之中的玉钢刀,只是在心里默默地记住这里的地形,方便之后再来找。

“小雪...你不会白死的。”

至少,要把她的全尸留存下来。

人类与人类之间的战斗,在有一方溃败后,战损比将会极速拉大,战斗也将在这一刻接近尾声。尽管预备役的小巫女们的战斗力十分低下,但是在面对已经溃散的敌人时,都纷纷变得无比神勇。若不是小环和小梅及时归队,吹着集结哨收拢了大部分的部队,恐怕她们都要追到山坡的另一头去了。至于剩下的荒魂派,已经构不成威胁了。那些遍布在周围的荒魂们,也会替小巫女们完成剿灭荒魂派的任务的。

战斗告一段落,双方均抛下了无数具尸体。尽管最后,是学院派的小巫女们赢得了战役,但这得之不易的胜利,如今在地上的尸体,又怎么能知道呢。看着一个个或是在欢呼战斗胜利,或是在悲伤于死去的好伙伴,她远望着血流成河,到现在已经多半干涸成暗红色的战场,再也无法从横七竖八躺着的断肢碎尸之中寻找到宗谷雪的身影。小梅感觉眼角有些酸酸的,好像要流出泪水,但又干巴巴的什么都流不出来。她皱巴着脸蛋,五官拧在一起,好像是揉皱的布团,不知道是哭脸还是别的什么。阵阵微风刮着铃川小梅的脸,为她拂去了灰尘,又带来了新的烟尘。她身上的振袖已经多处缺口,几乎要变成短袖了;身下的行灯袴也仿佛是碎布条一般。但在她抽了抽鼻子,低下头去沉默了几秒钟再抬起头时,却已经变得神情坚毅,表情平静,稚嫩的脸蛋上有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成熟。

“真昼在吗?清点一下战损,我们得准备对付大荒魂了。”

铃川小梅说话的语气与音调骤变,让小环立刻偏过头来,有些惊讶。

“铃川氏,你...”

她还想说些什么,但是在看到小梅的侧脸时,立刻闭上了嘴。那侧脸上的表情,已经褪去了懵懂与天真,那沉思的神情,好像和宗谷雪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

“飞流真昼?”

她再次呼唤着,可依旧无人应答。

“怎么回事儿?飞流氏跑去哪了?”

石川小环环视四周,试图在数百人的小巫女之中寻找到那一抹标志性的红发。

“不能等她了,大荒魂还在继续向这里前进。虽然没用过指挥旗,不过也只有这一次机会把后备部队调过来了......要是让大荒魂真的占领了指挥旗,那剩下的巫女们就真的被抛弃掉了。”

“而且附近的城市也要先遭殃...”

就在二人互相交换着意见的时候,突然,一股神秘的声音出现在了她们的脑海里。

“全体注意!大荒魂正朝着我们的家园,我们的家人,我们的城市前进...剩下还能动的所有巫女,以及所有不想让它蹂躏我们的家乡的预备役巫女们,废除之前的梯次阻挡战术。全队出击!一定要不惜一切代价拖住大荒魂!”

这声音并非来自耳边,而是直接在心中响起,外界一切纷扰的杂音都不能阻拦它。小梅看到小环和周围小巫女惊讶的模样,便知道绝对不仅有自己听到了这个声音。

“刚刚那...是什么?”

“是指挥旗!之前指挥旗的命令只有指名某个大队单独赶往前线的,这次不一样了!是援军的精英巫女赶到了吗?!终于要进行总攻了吗?!”

小梅身边的一个预备役巫女,满脸的兴奋,手中的玉钢长枪的枪尖上还染着一丝鲜血。在刚刚的战斗中,她捅穿了两名荒魂派巫女的肚子。在追击溃散的敌人的路上,扑倒了一位跟她差不多大的女孩,把枪尖捅进了她的眼睛里,扎穿了脑袋。像是其它从未上过战场,从未经历过训练的预备役巫女一样,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她在体会到乘胜追击的快感与胜利的狂喜后暂时被蒙蔽了双眼,几乎忘了大荒魂所带来的的恐惧。而像是她这样没有逃走,并且最终活下来的,也只占极少数。更多的预备役小巫女们,都早在恐惧之中被切开肚皮、砍掉头颅,死在了绞肉机一般的交战第一线。

“恐怕是没有援军的...我们走,赶快回援指挥旗!”

小梅立刻觉得事态严峻,一声招呼,周围的几个身上带有传令哨的小巫女立刻吹响了行军的哨响。一波又一波,小巫女们彼此传达着命令,足足用了好几钟才让几百人的松散部队缓缓地动了起来。由于忌惮大荒魂的超远距离狙杀,外加还要照顾这么多本来就没什么神通力的小巫女,小梅不敢动用太多神通力赶路。因此,她们足足花了半个多小时,才终于赶回指挥旗附近。期间,那下令全队出击的命令声一直在她们心头响起,但声音却越来越弱,时不时还断断续续的,每一次都让小梅的心揪紧了一分。而快赶到一开始与真昼会面的据点附近的时候,那声音已经接近于无了。

而当众人走近了指挥旗,终于看清了那上面有什么之时,才明白为什么会出现刚刚的情况。

那是一具尸体,正插在指挥旗上。她已经失去了下半身,不知道飞到了哪里去,旗子下面的尸堆之中又新添了不少碎肉。而她仅剩的上半身,则从断口向下流淌着断裂的肠子。格子长袍被染得灰不溜秋,上面满是烟尘与尚未燃烧完毕的荒魂之炎。而她残破不堪的上半身,则被满面黑灰盖住了本来白皙的脸蛋,双瞳也涣散着如蒙尘的宝珠。指挥旗的旗杆从她的断面插入,口中伸出,本来飘扬的旗帜变得皱巴巴得,上面同样沾满各种脏污与血液。若不是小梅看到了她一头乍眼的红发,恐怕都认不出来眼前这面目全非的尸体,竟是前不久还在与她们共同指挥战斗的飞流真昼。

“她死了啊...”

小环和小梅愕然无语,竟都没有开口。

“如果小雪还在的话,她肯定能知道真昼是怎么死的。”

这想法刚刚蹦出来,铃川小梅便赶快把它排挤出去。宗谷雪已经不在了,她必须得自己做出所有判断才行。

“......恐怕,真昼是为了能让自己死后,指挥的信号也能一直传出去,让那些一开始不在指挥旗范围内的巫女们也可以得到命令吧。她把自己串上了指挥旗,这样哪怕是被大荒魂狙杀,残缺的尸体也可以不断向旗子输送神通力了。”

小梅的猜测八九不离十,但实际上真昼并没有真的这么干。她当时只不过是趴到了指挥旗的顶部,想着这样大荒魂说不定就能射空,结果还是挨了个正着——真昼的下半身直接被吹飞,上半身则落在了指挥旗上,随着时间一点点下沉,最终恰巧从嘴里穿出。

不过不管过程如何,飞流真昼,成了又一位牺牲的高年级小巫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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