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您故去后,儿臣坐在那张椅子上,人人都说『陛下圣明』,人人都说『臣惶恐』。可那些话,儿臣一句也不敢信。”

“刘大夏当面称颂儿臣英明神武,转头就把图纸发卖。杨廷和日日教导儿臣要亲贤臣、远小人,可儿臣想用的人,他一个也不让用。张永对儿臣忠心耿耿,可儿臣有时候也在想,他忠的是朕这个人,还是朕这张椅子?”

“儿臣身边有太多人了。多得让儿臣分不清,谁是真心,谁是假意。”

“可今天……”

他忽然抬起手,將那封信举到眼前。信纸在烛光下泛著微黄,上面那些字跡工整而有力,一笔一划,像是刻上去的。

“今天居然有人愿意对儿臣说这些话。”

“太医不可信,御膳不可信,宫禁不可信,豹房也不可信。就连张永,也要慎用。”

“这些话,哪一句不是在骂儿臣?骂儿臣用人不明,骂儿臣防范不周,骂儿臣身边全是漏洞,隨便哪个有心人都能要了儿臣的命。”

“可就是这样的话,儿臣听著,却觉得……觉得……”

他忽然说不下去了。

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一个內侍在探头探脑。朱厚照歪头瞥了一眼,认出是刘瑾的乾儿子,便知道是有人不放心,派人来监视。

他没有动,也没有出声。那內侍张望片刻,又悄悄退了下去。

朱厚照重新望著藻井,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那笑容与方才的狂笑截然不同,淡淡的,轻轻的,像是终於放下了什么。

“父皇,”他喃喃道,“儿臣这个皇帝,幸好不至於当得如此孤家寡人。”

他缓缓坐起身,將那封信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捏在手里。

地上还洒著酒,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酒香。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著几分凉意。豹房外,夜色正浓,满天繁星。

朱厚照望著深邃的夜空,忽然轻轻说了一句:

“岳不群啊岳不群,你给朕出了个难题。”

“你让朕提防这个,提防那个,连张永都要慎用。可朕要是真的把身边人都防了个遍,朕这个皇帝,还能信谁呢?”

“不过……”

他忽然笑了笑,伸手摸了摸怀中的信。

“有你这番话,朕心里,好歹有个底。”

他提高声音,吩咐道:“来人!”

杨玉等人急忙进来,朱厚照盯著杨玉看了几眼,展开信件,放在烛火上点燃,烧到最后,他用手晃了一晃,捏著一片碎纸。

“信看过了?”

杨玉不敢撒谎,答道:“微臣看过了。”

“你去与王伯安商量,顺便给那边回一封信,就说——『朕知道了』。”

杨玉不敢多问,应诺退下。

朱厚照摊开手,看著手心那片碎纸,无声的微笑起来。

那片碎纸上,赫然烧得只剩下最后四个字:“大明永固!”

殿內,烛火摇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华山玉女峰的远处,云海依旧翻涌。

岳不群將信笺仔细折好,收入怀中,转身对女儿道:“珊儿,去把你大师兄叫来。”

岳灵珊愣了愣:“爹,您要做什么?”

岳不群望向远方,淡淡道:“爹要教他一套新剑法。”

“新剑法?”

“嗯。”岳不群微微一笑,“这套剑法叫『云海十三式』,是爹最近想出来的。第一式,就叫『云开见日』。”

岳灵珊眨眨眼,不明白父亲为何忽然要教剑法。

但她还是乖乖跑去找刘玉山了。

岳不群负手立於院中,望著远处翻涌的云海,嘴角渐渐浮起一丝笑意。

云开见日。

但愿那少年皇帝,也能早日拨开重重迷雾,见到真正的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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