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块。都是一个实验体的物理残骸。”

“不光是那些巨兽。”

“还有人。”

“无数个跟我一样的,编了號的实验体。”

“001、002、003……”

“他们被用完了。被榨乾了。然后被棋手回收,压缩,码成砖。”

“砌成了这堵防火墙。”

“用来过滤掉所有不听话的產品。”

他的语气平静得嚇人。

但骨鎧指节之间迸出的三色火星,出卖了他真正的情绪。

话没说完。

墙动了。

灰白色的墙面猛然扭曲。

从苏元手按过的那个位置开始,墙体內部传出一阵令人牙根发酸的物理挤压声。无数条灰白色的裂纹从深处扩散。

不是龟裂。

是凝聚。

那些裂纹以恐怖的速度匯聚到一个点上。灰白色的物质疯狂堆叠、压缩、成型。

一根直径超过千米的巨大长钉,从墙面內部硬生生挤了出来。

钉尖朝著苏元。

带著一股锁定了因果线的绝对追踪。

这根钉子的材质跟墙体一模一样。灰白色。没有任何能量波动。纯粹的物理质量压迫。

但苏元很清楚,这东西一旦命中,不是贯穿那么简单。

它会把目標同化。

变成墙的一部分。

永远。

钉尖破开虚空。

速度快到连光都跟不上。

墙面上那些巨兽尸骸的空洞眼眶齐齐朝向苏元的方向。

像在看一场註定的葬礼。

车厢里,王虎和小火同时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喊声。

“老大避开!”

“主人!”

苏元没动。

他甚至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右手探入腰间的储物空间。

摸出了一样东西。

巴掌大小。布满暗金法则纹路。表面还沾著半乾的矿泉水渍。

上一章刚刚从那台破旧显示器上缴获的暗金控制板。

管理员权限的物理载体。

苏元单手握著控制板。拇指在表面快速滑动。

暗金色的全息界面弹了出来。

那根千米长钉距离他的眉心只剩不到五公里。

苏元在全息界面上输入了一行指令。手指头快得拉出残影。

权限等级:最高。

操作对象:嘆息之墙防御矩阵。

执行指令:將编號001实验体写入永久白名单。

等级:免检。

备註:不可覆盖。不可刪除。不可降级。

输入完成。

他按下了確认。

控制板嗡了一声。

暗金色的法则代码如同活物般从板面上飞出,化作一道细密的数据流,嗖地钻进了那根灰白色长钉的底层结构。

长钉还在推进。

但它的內部已经开始了一场疯狂的代码战爭。

管理员级別的强制写入指令,跟底层防御机制的自动攻击程序正面碰撞。

零和一在微观层面炸成一团。

结果毫无悬念。

防御机制的攻击指令,面对最高权限的白名单覆写,就像一个t2级別的临时工想跟ceo叫板。

没有任何悬念。

钉尖距离苏元的眉心还剩最后一寸。

底层权限判定完成。

那根连初世代都能贯穿的灰白色长钉,整个表面爆出密密麻麻的绿色代码裂纹。

裂纹扩散的速度比它形成的速度还快。

一寸。

半寸。

钉尖几乎要碰到苏元额前的碎发了。

然后碎了。

不是爆炸式的碎裂。

是从內而外的、温柔的、无声的崩解。

千米长的灰白巨钉化作漫天的绿色代码光雨。

无害的。

温暖的。

那些光点洒在苏元的暗金骨鎧上。洒在噬荒號的三色巨颅上。洒在虚空里。

美得离谱。

苏元抬起手,接住了一颗绿色的光点。

它在他掌心待了一秒。

然后消散。

下一刻。

一阵让多维宇宙隨之哀鸣的轰隆声,从嘆息之墙的最深处传来。

这声音不像是爆炸。

更像是一扇被锈蚀了无数纪元的巨门,第一次被人强行扳动了门轴。

苏元低头看著手里的控制板。

界面上跳出了一行绿色字符。

【白名单写入成功】

【001號实验体——免检通行】

【正在执行……开放通道……】

他把控制板隨手揣回储物空间。

抬起头。

前方。

那面號称绝对不可逾越的嘆息之墙,在最高权限指令的驱动下,从正中间出现了一条垂直的裂缝。

裂缝两侧的墙体开始移动。

缓慢地。

沉重地。

伴隨著整个宇宙底层框架被撑开的嘎吱声响。

灰白色的墙面向两侧滑移。

一条幽暗深邃的数据通道在裂缝中央逐渐显现。

通道的內壁由纯粹的绿色代码流构成。零和一的数字如同瀑布般在两侧的墙面上倾泻流淌。

通道的尽头,是一片完全未知的黑暗。

深不见底。

看不到头。

但苏元很清楚。

他要找的东西,就在那片黑暗的最深处。

通道开启的同一刻。

墙面上发生了更震撼的变化。

那些钉满了整面墙的高维巨兽尸骸,失去了底层数据的支撑。

灰白色的同化力场从它们的骨骼中抽离。

第一具尸骸脱落了。

它保持著死前扭曲的姿態,从墙面上无声地坠入虚空。

然后是第二具。第三具。第十具。第一百具。

最终变成了一场持续了整整数分钟的尸骸雨。

无数跨越了纪元的高维巨兽残骸从嘆息之墙上纷纷剥离。

它们沉默地坠落。

没有挣扎。没有嘶吼。

那些空洞的眼眶里,残留的最后一缕怨灵之光在坠落的过程中缓缓熄灭。

像是终於获得了某种迟来的解脱。

这些曾经横行宇宙的庞然巨物,用自己最后的姿態,向那个撕开了嘆息之墙的存在献上了无声的敬意。

噬荒號的引擎重新轰鸣到了极致。

猪笼草发动机的转速拉满。

三色法则纹路在巨兽身上疯狂闪烁。

巨大的身躯平稳地驶入了那条幽暗的数据通道。

车厢內。

小火瘫坐在操控台前。双手搂著自己的膝盖。

他盯著前窗外那条由绿色代码构成的通道內壁。

嘴唇哆嗦了半天。

啥也说不出来。

他想过很多种突破嘆息之墙的方式。

硬撞。吞噬。绕路。用三色法则强行撕裂。用创生演化篡改墙的概念。

他唯独没想到的是。

苏元直接掏出管理员权限。

把自己加进了白名单。

然后墙自己开了。

这算什么?

这算破防吗?

这算降维打击吗?

不。

这连降维都算不上。

这叫——管理员走正门。

你嘆息之墙是吧?

你无限厚度是吧?

你能钉死高维神兽是吧?

有本事你把管理员也钉了试试。

王虎靠在舱壁上。脖子仰到了极限。他盯著苏元的背影看了好久。

然后用力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

那种崇拜和敬畏已经不能用崇拜和敬畏来形容了。

那已经凝固成了一种……绝对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条件反射般的信仰。

他跟著这个男人。

什么墙都不用怕。

通道很长。

绿色的代码流在两侧的內壁上无声地倾泻。

噬荒號在通道中持续推进。

速度不算快。

窗外掠过的全是密密麻麻的零和一。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

前方的黑暗开始出现了变化。

一层灰濛濛的迷雾从通道尽头涌了过来。

不是法则迷雾。也不是能量体。

苏元凑近前窗。

鼻子抽动了一下。

他闻到了一股极其违和的味道。

酸。

是酸雨的味道。

那种工业废气和硫化物混合產生的刺鼻酸味。

他太熟悉了。

迷雾逐渐散去。

噬荒號驶出了数据通道。

苏元看到了外面的世界。

他四肢末端的血液在这一刻冷了下来。

那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神明国度。

不是什么超越维度的终极彼岸。

呈现在他面前的,是一座巨大的、阴沉的、破败的赛博都市。

灰色的高楼鳞次櫛比。楼体表面布满锈跡和裂缝。无数根断裂的电缆从建筑之间垂下来,在酸雨里摇摇晃晃。

霓虹灯牌坏了大半,剩下还亮著的,也在滋滋地冒著电火花。

街道上空无一人。

积水反射著病態的紫色天光。

苏元的三色竖瞳缩到了极限。

他认出了这个地方。

这座城市的布局、这些街道的走向、甚至路边那些破烂gg牌上模糊不清的字体。

全都跟他十六岁那年住过的那座城市一模一样。

只是被放大了无数倍。

变成了一座横跨视野尽头的废墟版本。

车厢里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看著窗外,不知道该说什么。

噬荒號缓缓驶入了一条宽阔的主干道。

巨兽的体型在这座放大版的城市里並不显得突兀。那些高楼比噬荒號还高出好几倍。

灰色的建筑群在两侧不断后退。

酸雨落在鳞片上,发出细碎的嘶嘶声。

就在列车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

苏元听到了一个声音。

铃铃铃——

铃铃铃——

老式座机电话的铃声。

从路边传来的。

他偏头看去。

十字路口的拐角处。

一台破旧的公用电话亭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满身锈跡。玻璃门碎了半扇。

里面那台掛在墙上的投幣电话。

在无人的废墟中。

在酸雨的浇灌下。

固执地、一声接一声地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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