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吃软饭是生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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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环
“我跳出去吃了两只鸟儿,爸爸。”狗子用童稚又严肃的口气说,“当时它们差点就要飞走了。”
“这是谁在说话?”塞萨尔问道。
“是贵族小姐小时候应付她父亲的法子。”
塞萨尔感觉自己脸上的表情变阴暗了。这家伙连称呼都不会用。“先把舌头收回去,然后把这块沾血的乳酪吃掉。”他说。
她还是盯着塞萨尔,带着孩子一样的疑问眨了眨眼:“但是羽毛......”
“你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别问我。”
塞萨尔话音刚落,甚至还没意识到这话的潜在含义,她就朝他前倾过来身体。那条蛇信一样灵巧的舌头弯曲、伸长,从他唇角舔到耳畔,把粘在他脸上的鸟类羽毛收回到口中。似乎是因为舔了他的脸,她颇为满足,脸颊上一片醉酒般的晕红,还眯着眼睛,仿佛在回味刚才的感受一般,看着煞是可爱。
接着那张可人的脸颊就分开了,若干诡异的节肢朝各个方向张开,往那碗汤合拢,边缘尖锐的小爪子紧紧扣住了乳酪的边缘,仿佛人型蜘蛛抓住一颗人头。这简直是噩梦里才会出现的场景。
在无貌者要把这玩意直接倒进去的时候,塞萨尔拿指节敲了敲桌子,说:“像人一样吃,你明白我意思吗?”
狗子带着迷茫眨眨眼,看起来并不明白他要求的含义。不过,她还是听话了,像个乖巧的少女一样坐了回去,合拢脸颊,拿起小刀,用毫无瑕疵的动作切起了乳酪。不得不说,她的动作比他优雅多了,肯定是在模仿那个不幸的破碎帝国流亡贵族。
所以,这家伙为什么能把一个人假扮得栩栩如生,把他们从小到大的经历都娓娓道来,却对自己假扮的那人毫无理解能力?为什么只要不模仿他人,她就像是个无知到极点的孩童?
那些假扮出的人明明在对话和交流中表现得极其完美,比他们生前更像是他们自己。
也许塞萨尔不该自找不快,不该考验她本身浅薄的心智,就该让她按自己的需要模仿、假扮死人。但是,既然她拥有浅薄的思考能力和极其有限的自我意识,还拥有这么多人从生至死的思维和记忆,那她就该能领会到一些东西。
不管有多慢,只要她在被迫做自己而不是模仿死人,这种领会就应该逐渐累积。
塞萨尔相信,孩子背离父母走向独立就是从思考自我开始的。如果不让这个无貌者多往前走一步,那她就一直是一个无法理喻的异神爪牙,待在他身边,也不过是为了一段莫名其妙的契约。
契约这种东西,写下来就是为了撕毁的,更何况对方还是无法理喻的异神。和那些莫名其妙的强制性约束相比,塞萨尔总是更愿意相信自由意志。
“你对那边的港口有什么想法?”他问道。
“那边的检查很严格,”狗子一边吃乳酪,一边说,“据说最近几十年都没有这些天这么严格。伯爵下的口令说有在逃谋杀犯,每艘货船临行前都要从头查到尾,应该就是在说您了,主人。”
“别在你胸口上开个大窟窿往里面倒东西吃。”
她合拢胸前节肢条条环绕的大洞,然后说:“但是我也不能一边用嘴吃东西一边跟你说话呀?”
“你有这么多人的记忆,你为什么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处理这事的?”
“但你不让我在这时候模仿.......”
“切一小块吃掉,然后再跟我说一句话,等说完了再切一小块。”塞萨尔很有耐心地说。
狗子点点头,脸上露出童稚又欢欣的笑容,仿佛想不出数学题解法的小孩从家长那儿要到了答案一样,但塞萨尔脸上的表情更阴暗了。他忽然觉得,那些记录在她身体里的记忆和人格都是摆在书柜上的学术典籍,她自己却是个连书柜都够不着的幼儿。
她可以随时化身为其中一本典籍,把所有学术条目都娓娓道来,但她根本不理解自己那时在说什么、在做什么。
当然,无貌者本身复杂难明,背后的事物更是无法测度,就凭他现在的知识,其实想不出什么结果。
塞萨尔把狗子的事情暂且放下,从窗户眺望起了港口区。
由于草原人隔三差五就来抢人抢粮,弥补自己缺失的劳动力和资源,诺依恩的人口大部分都集中在城中,一部分住在城外郊区,很少往更远方辐散。
在下诺依恩,狗坑提供的谋生行当最多,常住人口最多,街道也最拥挤,港口区虽然是其次,但也相当可观。从这边眺望,各种毫无规划又脏污破败的砖头屋纵横交错,围满了下水横流的陋巷,也把居住区切割得杂乱无章,像是座怪诞的迷宫。
往港口运输货物的道路使用上好的石板铺成,但给本地人行走的小路都是用矿渣和煤渣铺的。走多了就能发现,这些小道大多一模一样,狭窄又潮湿,渗满污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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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雪泥,堆放着臭气熏天的垃圾,还挂满了偷都没人想偷的脏衣服。
大体上,此类恶劣的环境都被认为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人们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正常的住所,觉得一堆人挤在一个小房间天经地义,也不在乎地板腐烂、隔断墙是纸糊的、或者天花板上有漏臭虫的窟窿。即使垃圾和下水渠的恶味总是渗进卧室,弥漫到厨房,总归也还是一如既往的过。
这就是最折磨塞萨尔的地方。群x6#999四:9&三6壹!999
当然,诺依恩这地方,总是能用极其廉价的烧煤给全城提供温暖和安全,城外确实比不上。排除肺痨和哮喘等问题,以及矿难这种不落在自己头上就没问题的问题之后,总得来说,还是要比在荒野谋生安定一些。
确定了搜查者只会在出港的区域搜查后,塞萨尔划了条路线,决定去找近期来港的旅商看看情况,亦或就是碰碰运气。这一找,可能又得找很长时间,也不知道能不能赶在草原人围城之前把事办成。
“你怎么看?”塞萨尔回身坐下,拿起面包,夹起熏肉。他把这堆干涩的玩意塞进嘴里,逼迫自己咀嚼吞咽。
“搜查态度取决于旅商的身份。”狗子思索着说,“普通旅商对我们没什么帮助,不过要是能搭上一些尊贵的客人,搜查就会相对宽容,我们逃出去的机会也会更大。”
这家伙声音童稚,语气却严肃深沉,把此事的关键说得一针见血。塞萨尔不由得多看了这家伙几眼。若不考虑她的实质,这张脸也确实是张完美无瑕的脸,带着他在另一个世界最后的记忆。
“现在是谁在说话?”塞萨尔问道。
她的眼睛一眨也不眨,一边往鼓起来的脸颊里塞乳酪,一边说:“是白眼在说话。”
“那你自己怎么想?”
她很欢快地回答说:“我不明白该怎么想!”
塞萨尔感觉自己的表情又变阴暗了,“你的诚实可真是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