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九章 悬崖
阿尔蒂尼雅按了下自己的嘴唇。
“您说的对,我是该再训练一下自己的表情维持了......”她的思路还是这么独树一帜,“说回到宫殿吧,当时新皇即位,和南方贵族派系既有权力上的争端,也有民族之间的冲突。老皇帝筑起这么一座宫殿,人们认为既有缓和关系的可能,也有震慑本地贵族的意图。但无论如何,宫殿已经竣工,老皇帝也发出邀请,看起来是要为继任不久地位还不稳妥的新皇帝缓和臣子关系,人们都决定前往赴宴,从那条走廊经过进入宴会厅。”
“你特地提到的走廊到底有什么别具匠心的地方?”
“它的装饰太精美,也太引人瞩目。”阿尔蒂尼雅说,“陈设在走廊上的艺术品汇聚了当时最著名的名家画作和雕像,看起来就是老皇帝为了缓和关系才准备的。烛光也很朦胧,虽然有些昏暗,但是恰好能让人置身在一种欣赏美和艺术的氛围里。皇帝的侍从亲自护送达官显贵们穿过那条不宽的走廊,告诉他们登基不久的新皇帝就等在宴会厅尽头,期待和他们展开首次会晤。”
“不宽......”
“也许该说是狭窄才对,”皇女嘴唇稍张,“为了陈设雕塑和画像,留给人落脚的地方很少。你还记得刚才宴会厅有多灯火辉煌吗?当时的宴会厅也很灯火辉煌,最奇妙的是最刺眼的光线都集中在走廊的出口。人们经过昏暗的长廊抵达宴会厅,要么就是下意识抬手遮眼,要么就是下意识眯起眼睛,有的甚至会被晃到眼前一片白。香烛弥漫出馥郁的芬芳气味,让人异常迷醉,这时宫廷内卫会大声宣读来宾的名字和姓氏,声音也异常响亮,会一直传到走廊里回荡。然后,无形刺客——”
“无形刺客?”
阿尔蒂尼雅微微一笑。
“这里就是最关键的地方,”她说,“宾客走进宴会厅,神志还有些恍惚,等候两旁的无形刺客就会挨个将尖匕刺入其咽喉,一个眨眼的时间,他们就都神志恍惚地丢了性命。过程中没有脚步声,没有惨叫声,甚至都没有血溅出来,伤口就已经盖上了花瓣洒上了香薰,并用特制的药物止住血。老皇帝的侍卫会迅速托住尸体,把他们带到宴会厅一侧,挨个摆在他们本来会落座的椅子上。”
塞萨尔稍稍咋舌。
“这应该是你跟我讲过帝国往事里我最难评价的一起了。”他说,“你什么时候读到它的?”
“当时我十一二岁。”阿尔蒂尼雅说,“其实编年史里描述的很模糊,但我还是找到和推断出了很多细节。新皇帝对此一无所知,我看后世说他和他父亲,也就是老皇帝的关系称不上好,这事也是老皇帝擅自作主张。当时新皇还在宴会厅里等着接见南方的达官显贵,还在问为什么香烛这么多,气味这么强烈,结果等第一具尸体摆在宴会厅的椅子上,用涂了止血药物的花瓣贴在撕开的喉咙上,他就不吭声了。”
“这事对卡萨尔帝国的统治造成了什么影响吗?”塞萨尔问她。
“影响很大,至少稳定了帝国对南方疆域几百年的统治。”阿尔蒂尼雅平心静气地说,“但我关注的不止是历史事件本身的影响,还有历史中每一个参与者的作为。那名替老皇帝邀请和接见所有人的显贵,——他的名字已经遗失了,没能记下来,我觉得也许是新皇帝有意抹去了他的痕迹。当时每一个达官显贵都是在他的拥抱和欢迎下走入长廊,然后一去不回。”
塞萨尔看着皇女的脸,发现这家伙刚听了他的解释没多久就开始和他对抗,摆出了一副更难洞悉到破绽的难以捉摸的微笑。任何事都要分出个胜负吗?有时候他觉得这位公主殿下有些孩子气。
“我非常遗憾的是,”她继续说,“我不能看到那个人是怎么拥抱和欢迎他们的,因为只要一个眼神不对,或者一个动作不得当,他就会表现出破绽,毁掉整个计划,但是没有。所以我想,那人脸上的表情和话语中的真诚要比真正的真诚还要更真诚,以至于无人心生怀疑,到他们死前的一刻,他们不相信他是在表演。”
“你怎么想?”塞萨尔挺想说这也是他今天对她的评论。
“我认为,如果事情上升到政治层面,关系到决定性的决策,就不该谈论信与义、善与恶、仁慈或残忍、道德或是不道德。只要可以达成最好的目的,只要拥有合适的借口,那就该使用可以抵达目的手段和途径。”
“这......”他有些犹豫,“你会觉得无论我们跌落的有多低,也该有一个不能继续往下跌落的悬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