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潞城城郊-2039
真是万幸中的万幸啊，自己的车居然在碰撞中被弹到了靠山体的道路内侧。被擦得皮开肉绽的小腿传来了钻心一般的疼痛，而这个敬业的快递员依然一瘸一拐地朝着自己的货物跑了过去。
“啊……那不重要。”鞋底一滑，她一个趔趄重重摔在了满是泥水与车辙的路上，不过随即又迅速爬了起来。虽然保存在泡沫袋中的文件依然无恙，不过车子却再也启动不了了。
“那就……走过去……”
“说什么傻话啊，夏洛姐。”
黑色的越野车开到了一身狼狈的夏洛身旁，坐在副驾驶的咲则一脸迷惑地探出了头来。
“上来吧，我载你们过去。这么敬业的快递员我可是第一次见。”
“哈哈……才没有呢。要多少钱我回去给你。”
“不用了不用了，这样都能碰上何尝不是一种缘分。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这可是两命了啊，大哥。”
男人只笑着摆了摆手，拿出手边的地图瞟了一眼后又握紧了方向盘。
“怎么称呼你们呢？叫我马平就可以了，最近在一个人公路旅行。”
“我叫咲 智美子。”
“……夏洛·海因里希。”
男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你们两个女孩子年纪轻轻就出来打工，真是不容易。”
“还好，已经习惯了。”
尽管是心急如焚，但夏洛还是礼貌地和司机对答着；随着创口血液的凝固，疼痛也渐渐淡去，此时的她只能靠在后排的窗边，百无聊赖地搓捻着沾染了泥水的头发。感觉方向盘不在自己手中，这四平八稳的越野车大概比自己的摩托还要慢些，虽然是不用担心摔跤之类的。
接下来一定会畅通无阻了吧，要是没闹刚才那出事情……还是很有信心准时送达的。
“应该就是这里了。”
“谢谢，我去去就回。”
“我也去。”
山区的夜黑得是如此彻底，一星一点的光明都被吞噬得一干二净，只有在车灯映照下现出的路牌才让大家确信是来对了目的地；应该就是前面那栋砖房了，窗口透出的灯光让它在早已熄灯就寝的邻里间显得格外突出，门前也停了一辆远道而来的轿车。
铁门被夏洛轻轻叩响，而文件袋则被略有些紧张激动的咲抓在手里。
“我就说了，肯定会到的。”
“请签收……”
说话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近，穿着白色衬衫的中年女人接过了快递，顺手就拿起剪刀拆了开来，拿出里面的一沓资料递给了身旁穿着西装的几个男人。
“正规的手续一个不落，你们查吧。”话音未落，她又转过身来看向门口站着的两名快递员少女：“你们先进来吧，外面凉。”
“额，好的。”
那女人关上门后就又根那几个男人理论去了，将不明所以的夏洛和咲丢在了一边。房间装修得十分简陋，屋内仅有一盏昏黄的廉价灯泡作为照明，到处堆放着大大小小的纸箱，桌上放着电脑和一大堆草草装订的文献资料；作为为数不多的家具之一，沙发上也是胡乱堆着衣物和背包等，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清洗过的。
“如果没有别的什么事情的话，我就要请你们离开了。”
“我们现在就走。”来到门口，男人扶了扶自己的墨镜。“恭喜你赢了这最后的三分钟，要不然就得是我们请你离开了。”
“走好不送。”
寂静的窗外响起了引擎的声音，随后是车轮碾过泥泞的细碎嘈杂。女人也没有再抬头多看一眼，拿过快递单就开始签字。
“这么晚还能送过来，真是辛苦你们了。”
“收了钱就得办事嘛，没什么大不了的。”
潇洒地按动圆珠笔，顺手插回胸前的口袋，她朝着站在一旁的两名少女笑了笑。
“这儿可不怎么欢迎外来者，即便是不会给他们造成任何麻烦的气象学家。我原来是在德雷工作的，发现了雨水的一些腐蚀作用，但化验的成分却和一般的酸雨不同；听说这边的降水也有点反常，于是我就过来了，在这种偏僻的地方住都三天两头被那些家伙找麻烦。”
“原来是这样啊。那只能祝您好运了。”
“早点回去休息吧。”
目送着两名满身泥泞的快递员走出了门，气象学家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
……
自从这次几乎要命的配送任务之后起找上门来的订单一下子多了好几倍，有时候一天都要跑好几趟才能在承诺的时效内配送完毕——嗯，即使累得筋疲力尽，夏洛都会确保自己的承诺被一次次信守。因此，后来网友为这两个使命必达的快递员赠送了“游侠”的名号，也有更多同伴加入了夏洛的队伍。
……
一两个月之后的某个下午，两人派送完手头上的订单，回到了小出租屋内。和往日不同的是，夏洛并没有打开电脑查看剩余的订单，而是把灰黑色的大风衣挂在了门边并换上了自己的便服。
“今天先下班吧。”
“啊？这不是才两点……？”
往常的这个时候，她们一般会回来取今天的最后一批派送订单，而夏洛此时只是面色平静地看着身旁这有些惊诧的紫发学生妹，并拿出了一副相当老派却看起来崭新的墨镜。
“带你出去兜兜风。”
凭借着自己对夏洛的了解，咲很清楚要是夏洛不想说出来的话最好也不要去打听，而且她还很能够藏得住事情，想从她的言行举止之中窥见些许端倪几乎不可能。
那就走着瞧吧。
原来今天是个如此和煦的天气，碧空上的云海如同画卷一般柔软而广袤无际；并没有习惯性地戴上无线耳机，夏洛的驾驶动作也变得更加温和，两只毛茸茸的耳朵迎着风轻轻摇摆着。
“夏洛姐啊，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就在前面。”
夏洛在一家机车大卖场前停下了车，这里的老板曾经是她的客户；来这种地方，岂不是……咲感觉自己的心跳逐渐变得越来越快。
“本来想让你自己去挑的，但最后觉得还是算了。老板麻烦把这里库存的名册给我一下。”
“没问题。”
她熟练地在数十页的名册里翻找着，拿笔圈出了几个型号：“就在这里面选一台吧，选好了就告诉我。”
“啊，真的吗？”
“骗你干什么，有什么不懂的可以去问这里的店长，我认识他。”
身旁的男子点点头，对着两人笑了笑。
“那我就去挑了哦。”
将万把块钱攥在手里挑选自己的座驾，从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身上得到此般信任与怜爱，让咲想找个没人的角落埋下头来哭一场；不过真这么做的话，可怎么对得起游侠这么酷的称呼呢？而且，肯定要被夏洛姐笑话了吧。不行，不能让她得逞。
和煦的阳光下，空气中弥漫着机车新出厂时所带的淡淡机油气味；漫步在数百台闪着光泽的钢铁尤物之中，蓦然回首，咲瞥见那蓝色短发的猫猫头大姐同样也看着自己，目光中是道不出的深沉，却又是那么祥和。
“决定好了啊。要这台？”
“嗯。”
这是一台通体深色的公路机车，在正午强烈的阳光下才现出一抹深邃的靛蓝。不同于其他车款大量使用的高调镀铬件，这台车的车架、轮辐等处使用了更为低调的哑光铝合金。要是能骑着它在路上驰骋的话，哪怕是干着最默默无闻的工作也会引得不少下意识的回眸。
“有没有去认真看的啊。”
“当然有啊，不想给我买就直说。”
“你这家伙还跟我杠上了啊，咲同学。”
这像岩石一样古板的夏洛终于露出了笑容，从钱包里抽出银行卡递给了等候在一旁的老板。
“以后给我好好打工啊，别以为真是买给你玩儿的。”
游侠组织办公室-2041
“走啦，该上班了。”
“唉，夏洛姐真是的，明明都自己当老板了，还不能稍微对自己好点儿么。”
“我没什么问题啊，还用不着你这个打工仔来关心我。快点走啦。”
“啊……”
“你走不走？”
夏洛发出的疑问句一向是她的最后通牒，而对违抗老板命令的严重后果了然于心的小公主也值得勉强打起精神爬出温暖的被窝。
昨天晚上又玩手机到三点钟的咲正在没精打采地吃着早餐，差点就要抱着喝掉半杯的牛奶睡着，此时也只好拖着步子跟着她的顶头上司一起出了门。就连下班后都要跟着老板同居，真有种二十四小时都被迫营业的感觉。
“坐稳，别掉下去了。”
“嗯……”
懒洋洋地系上了头盔，咲搂住了夏洛的腰，又闭上了眼打起盹来。伴随着摩托车引擎启动的声响，她们又一次开始了日复一日的工作。
有时候咲会思考为什么夏洛会满意于这样有些枯燥，工资不高，甚至于有些随意的生活——几年前从潞城贫民区死里逃生之后，她就开始了所谓自己最喜欢的工作：在网上募集捐款，再凭借病毒免疫者的身份自己采购所需的物品然后送给有需要的人，有时候也会接快递的单子。甚至就连“游侠”这个称呼也是网民口口声声传出来的，随后也成为了正式注册的组织名称。
夏洛像是从来就没有从中获得过什么好处，甚至有时候还会给有困难的人免费派送些生活必需品；她因此获得了近乎无数的赞誉以及两个同伴的加入，但生活依旧如此简单平凡——没有大额的存款，没有买车，没有买房，只是和大家一起在郊区合租了一间办公室。或许是滨海市宜人的海风，或许是她心中的正义，也可能是对快递员这个职业深沉的爱吧。
“早啊米斯塔。”
“啊，早上好夏洛。呼。”
推开大门，正好看到灰色头发的女孩子从堆成山的包裹里探出脑袋来。数年前在进入潞城时高速公路上的偶遇让二人相识，彼此之间留下了不错的印象。某天夏洛居然收到了米斯塔加入的请求，得知对方对工资没有要求而且也没有长辈需要照顾便欣然同意了她的加入——毕竟一个经验丰富的派送员可是一点也不好找啊。
“我正在整理今天早上要发出去的包裹呢……啊，业务量真是越来越大了，要不然夏洛你多雇几个人吧，马叔可是还没到上工时间就出去送货了。”
所谓的马叔便是先前还在孤身一人环游大陆时帮助夏洛完成了一份不可能的订单，随后又重新找上了门来表示想加入的中年男子：当时他表示自己已经被喜新厌旧的妻子抛弃了，不想再与此般人情世故再有过多瓜葛，只想找个自由的方式过活。尽管夏洛表示过自己开的工资并不高，还劝说他去再去找个对象，但这个倔强的男人始终不听，便只好同意了他加入游侠。好在他的性情并不古怪，干活也还算卖力，他的越野车有时候也比摩托车更好用。
虽然被称为办公室，但也就只摆着几人共用的二手办公桌和一台陈旧的电脑，用来接收每天的新订单；其他的地方几乎都堆满了包裹，经过米斯塔的整理也只留出了勉强可以通过的狭窄通道。
“就是嘛……咲你也赶快找个机会跳槽吧。”
咲冲着米斯塔笑了笑，刚换上制服回头就被夏洛“恶狠狠地”瞪了一眼。
“也就只有我们几个能被夏洛乖乖压榨了呢。”
“确实。你们几个根本不够我压榨的，我连自己都得压榨。那边放的是需要紧急派送的单子吧？”
“嗯，对的，今天应该就是这些了。我也差不多该出发了。”
费劲并小心地跨过一个个纸箱，米斯塔终于绕了出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那老板我就先走咯。”
“嗯，注意安全。今天晚上还有聚餐，别提前跑了啊！”
“嘿嘿，这么好的事儿我怎么会忘了啊。”
嗯，其实夏洛还是很重视员工福利的，每个月都会组织一次聚餐，甚至还有重磅的年终奖：配送用的重型摩托车。
“咳咳，安，你今天的任务是……这些生鲜的派送。有肉类，蔬菜，还有些速冻的海产品，送到隔壁雾岛去。注意路上不要耽搁太久了啊，送完了回来还有下一单。”
“嗯，知道啦。”
这个米斯塔可真是帮大忙了，直接免去了自己收拾东西的麻烦还有看着每日任务一单单增加的恐惧；只需要满载出发六次就可以下班搓顿好的啦，今天可真是分外轻松啊——送走了自己的一个个下手，夏洛也结束了每日的思考人生环节，把沉甸甸的货箱装上摩托后就离开了，留下一地有些凌乱的车辙。
……
（当天晚上，郊区某处）
虽然街灯已经一盏盏熄灭，路上的车流也变得逐渐稀少，但这条街区的生活气息却正在变得愈加浓厚起来；无论是收起档口摆开麻将桌的便利店老板，三五成群坐在一起拍着蒲扇的老头老太，还是滋滋作响香气四溢的烧烤摊，都是滨海市居民们结束一天前的小小放纵的展现。
大排档门口摆着三台摩托、一台硬派的越野车，披着同样显眼的烈焰橙色涂装，而它们的主人正是这里的常客。
“今天的大家也很好地完成了配送工作呢；马叔刷新了我们单日的派送数量记录，米斯塔还给我们搞了一副锦旗回来；下大雨还坚持派送，估计我是真顶不住呢。”十分满意地看着大家，披着一身宽大风衣的夏洛也放下了兜帽，摊在塑料椅上喝着冰镇啤酒。
“过奖了，老板夏洛小姐。”
“除了你，可别再喝了，我亲爱的咲。”
“哈哈哈……”
“啊，我还一口都没喝呢。”
地上摆着一扎被拿得七七八八的啤酒，而咲一伸手就被坐在一旁的夏洛挡了回去。
“知道啦，我下次一定不会的……”
不用看夏洛的脸色，她就知道自己下午捅的篓子又要被拿出来讲了；早早决定了今天要去顺路的蛋糕店买季节限定的龙井抹茶慕斯一路狂奔，但还是低估了限定单品的火爆程度而最后迟到了半小时，导致了送到之后的贝壳发臭还被顾客打了投诉电话。
但这也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自己之前几乎百分百的满意度可不是全凭运气。
“那你要，怎么保证呢？”
“我给她担保。这么小年纪就这么能干，可比我家那小子强多了。”放下了手中的啤酒瓶，马叔一脸笑意地看着有些不知所措的咲。“下次直接扣我工资。”
“要是我送那一单，我也说不定会去买蛋糕吃呢，夏洛你也用不着这么古板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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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并没有像往常那样一笑了之，荧光灯下这位游侠少女的表情现出了往日并不多见的成熟与稳重。“这是很原则性的严肃问题。写明了送达的时间，我们最晚也要准时送到，就算是因为不可抗力原因也一定要说明清楚并道歉。而像今天这种情况……是绝对不允许出现的。”
尽管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座的几位都看得出夏洛不像是在开玩笑。
“咲啊，下次可不要再出现这种错误了，否则……”夏洛将啤酒一口干完，随后不紧不慢地拎着那绿玻璃瓶放在了地上，淡淡地笑了笑。
“后果自负啊。”
实际上夏洛也不觉得是什么特别大的问题，只要客户那边安抚得当了。大家都是彼此的老搭档，出了什么差错都能心照不宣地出手相助，总体的派送效率和客户满意度一点也不亚于正经的快递公司。专注于中短距离的非大件物品，近乎颠覆于传统的配送时效，夏洛和她的团队仅仅凭着实力就近乎开辟了一条全新的细分赛道，而不是精妙的营销话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