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雪】Addiction(R)
——至少在自己的心里是这样。
符华目送作家走进洗手间,撩开琴盖按下电源按钮,看着电钢琴右上角的红色小灯徐徐亮起。
她把手指放在琴键上,轻轻按下一个和弦。电钢琴的手感果然和商业区的三角钢琴差距过大,无论多少次开合琴盖,这样的想法总是在第一时间占满她的大脑。
但这又何妨呢?她轻轻耸肩,无视所有的忧虑开始弹奏乐章。
在她的大脑还没开始思考要弹奏什么的时候,她的双手已经敲响了熟悉的旋律——不只是她所熟悉的,更是作家所熟悉的旋律。
是的,每当她弹奏这首歌曲,她就会想起这位在中心商业区悄悄注视自己的作家。
起初符华还以为那道目光是自己的错觉,但很快她便注意到从某天起那家咖啡厅里的某个位置上总是会坐着同一个身影。那个人的大部分脸被笔记本电脑遮住,符华没有办法看清对方的样子,但从对方待在那里的一举一动中大约知晓了对方的心绪。
这种感觉说实在很奇妙,符华觉得她就像是在通过音乐和那个人进行无声的交流,在意识的海洋之中那个人就在这条孤独的道路上等待着自己,因为和自己拥有相同的灵魂波长,所以等待着她一同前行。
符华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的假想,可是这份假想在她下定决心前往作家所在之处确认时又变得如此真实。
在此之前,符华想了千百种她们相遇的可能,最后只是执行了自己觉得最为破绽百出的那个。
端着餐盘的自己站在作家身前,就和自己先前设想的一样,这位一直专注于电脑屏幕的女士是一位作家,她的手指灵活的敲打着键盘发出富有节奏的声响,就像是自己在琴键上弹奏,作家在键盘上也创造了一首富有韵律的小调。
那个人很投入自己的工作,以至于没有注意到正在观察她的符华。于是符华就趁此机会把自己先前想要知道的,或者是自己猜测的,从离自己咫尺之近的作家身上一一核实。
对方有一双灰色的眸子,像是磨砂质感的玻璃球,圆润且温柔。刘海侧别着和年龄区别明显的发夹,可以看出很有童心。而她的眉毛,最为吸引,是和常人不同的眉毛。这样的造型符华只在影视剧中见到过,属于那些独特且美丽的角色,就像她一样。
她在脑海中不断记录下眼前作家的一切,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的行为实际上是明目张胆的偷窥。
换做是别的谁,这样的举动完全可以称之为变态。但符华没有这样想,或者说,也许她知道,但她选择了忽视,因为从很久以前开始,她已经对作家成瘾,沉迷在有她聆听的日子里,沉迷在自我妄想的幸福中。
伴随着乐曲旋律的递进,符华一点一点回忆她们的过去。回忆是一件很微妙的事情,在经历时不曾有所感触,但在回想时却教人兴奋不已。
她在回想中才开始思考很多细节,并从这些平凡之中感受到了心动。就像是作家在雨中哭红的双眼、看向自己时茫然无助的眼神、被雨水打湿透出皮肤颜色的衬衫,以及刚才无意间触碰到对方手背时感知的温度,这些都令她的心怦然。
符华这么想着,不经意间开始轻笑,连乐曲都感受到她的快乐开始变得跳动。
在漫长的琴声悠扬之中,作家从洗手间里走出来,然后符华渐渐感受到了对方灼热的目光。
她感受到作家的视线跌落在自己后背上。一点一点顺着后背攀爬,停留在第七脊椎的凸起处。符华今天的装扮和平日作家所见的有所不同,因为并不是去商业中心弹奏乐曲,所以她穿得很随意,运动背心加宽松的外套,搭配高腰卷边牛仔裤,顺带把头发梳成一反往日的马尾。也许正是因为这样的着装,才激发了作家的好奇,让她想要去窥探符华从未知晓的面貌。
说是窥探,其实符华早已觉察。黑色琴身完美映出了作家的脸庞。
符华瞥见了作家的脸,在心中饶有兴致的轻笑,她不知道在此时,作家心中是否有一种肆意窥视他人的罪恶感。但也许这种感觉反而会让作家感到充实吧,就如同她自己,如今在对方的视线下回想起在咖啡厅对作家的窥探,不由得愧疚与快意一同涌入心中,燥热也慢慢爬上身体。
符华继续弹奏乐曲,右手按下琴键,不料在还未抬手时就被对方的手覆上来,用力扣住了她的手背。
琴键猛然压倒一片,让琴声突然被拉得高亢,还混杂着各种不协调的声响。
符华的心从那一刻开始愈发强有力的跳动,心脏敲打着胸腔声音慢慢掩盖过琴声,充斥她的大脑。她觉得自己的脸开始发烫,耳朵也响起一阵嗡鸣。但她还是故作镇定的让左手有条不紊的弹奏小调。
随着左手的弹奏,她感觉身后的人更加靠近了一些。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脖颈,呼吸声在一片寂静中全数传进她耳朵。
作家的头发还未干透,水珠滴落到符华的肩膀,衣物浸染开一片淡灰。
符华的手指还在琴键上跳舞,作家就倾身去抓她的指尖,和她一同舞蹈。符华没有说话,静静的体验这如梦似幻的当下。
此刻的她无心再思考多余的事,也不知道对方此刻抱有怎样的想法,但从她自己的角度而言,在这场无声的追逐中,一直困惑她的那条充斥迷雾的道路,渐渐开始明晰了。
于是吻开始于一种虚假的疯狂。
符华不清楚为何自己会突然转身,也不明白为何在她抬头之际对方如此默契的迎合。也许只是因为那个时候她们都很想被拥抱,也许只是因为那个时候她们都很想知道亲吻是什么味道。
09
事情超出了程立雪的预料。
起初她们只是拥抱着亲吻,伴随游走在躯体上的抚摸,如同不知双手如何安放。然后她们的亲吻带起不痛不痒的情欲,滋生出困倦的野兽开始啃食身体。
她不是理智消失殆尽,也不是渴求冲昏头脑,只是,只是一点点对自我的放纵和妥协,希望停止一切思考让身体和灵魂都成为砧板上的鱼和任人宰割的羊。
程立雪窸窸窣窣撩开音乐家的衣服,五指紧紧攀上她的后背,顺着肩胛骨划出红痕。
整个过程都没有任何对话,甚至连喘息都成为可有可无。
果然。
程立雪在音乐家那修长的手开始蹂躏自己乳房时想,她对这种事情果然是失去欲望的。身体所感知的疼痛只会跌入心中的黑洞,激荡不起任何涟漪。
抚摸也好,啃食也罢,这并不是一种令人上瘾的东西——但她却在尝试让自己上瘾,不顾一切想让自己的灵魂在竭尽干枯之前疯狂燃烧。
也许,也许她想要步入的是毁灭,是破而后立、死而后生。
程立雪被音乐家压在身下,在音乐家的床上和她一起放浪。
但她们的情欢算不上情,甚至不能被称之为爱,只是想象中的理解和精神上的救赎。
可是在这份狂放之中,程立雪确确实实感受到了曾经召之即来的快乐。
那种快乐是如此平淡无奇,和童年渴望春游的感觉如出一辙。然而如今那种感觉已经撩拨不了她的心,更无法顺着身体一路传达至大脑。所有的一切只能被称之为新奇和异常。
所以在和对方相互啃食的时候,程立雪异常清醒的开始思考起很多事情。
原来,原来快感对她而言只是单纯的肢体反应,就像疼痛,就像饥饿,只是身体先于思绪想要在愉悦中毁灭自己。
这种感觉和她想象的不一样,甚至可以说令她感到失望。
肉体和心灵,心灵和大脑,原来作为一个整体的她可以如此泾渭分明,分明到她甚至开始迷茫灵魂在何方。
如果说灵魂寄居于心脏,为何它的跳动带不起任何一丝渴求。如果说灵魂安放于大脑,那它要如何才能得到解放。
然而,她的头脑越是清醒的思考,下身越是能够沉溺在肉体的欢愉中。程立雪觉得她的灵魂快要脱离自我而去,她在肉欲中越发知晓灵魂的圣洁崇高。
但她怎能允许,怎能允许这孤高的灵魂独自前行。她要将它拉入肉体的囚笼里,将她带进情欢的浪潮中。
于是渐渐的,她开始为此上瘾。从灵魂感觉到的失望无趣,到接受这份无趣带来的简单快乐;从她绽放的身体由烦躁和干涩,到缱绻和柔滑;从她异样的不适感由存在于肉体,到攀延至心中。一切都成为若即若离的诱惑。
实际上,性爱中大脑的兴奋和快乐只是故弄玄虚,最为真实的感受只有麻木。欢爱的叫声可有可无,更多是轻声的、缠绵的、慵懒的、有气无力的,从胸腔中伴随躯体的晃动挤压而出的呼吸。
但是,如果她们之间更有情调,如果她们追求欲就还推,也许尚能从中萌发出欢爱。但她们都无心追求这份情趣,兴许是觉得那样演绎出来的虚伪会欺骗自己。
因此她们只是粗暴的、直接的、疯狂的触碰彼此身体,再猛烈的、干脆的、放肆的进入彼此灵魂。在一点一点升高的温度中,欲望浓烈且无力,心中的野兽撕裂不了人皮,张开的獠牙蚕食不尽肉体。可是她们的本能从未远离,开始寻找自私的欢愉。
软肉压榨出粘稠的汁液把下身烧得滚烫,灼得失去知觉,再让蹂躏激发出高度紧绷的痛觉,搭配摩挲所给予的安慰。
那是一种在恐惧与诱惑中左顾右盼的耗费。
一边阻止她们返回自然,一边顺应她们自由堕落。
一切都多么虚幻。
10
是晨。
从窗户缝隙中透进一道微弱的光,程立雪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昏暗的房间里衣物胡乱散了一地,床头是皱巴巴的纸团和撕扯开的包装袋。
程立雪微微动了动,却因为浑身的酸痛再度深陷进床被里。
她的身上爬满黏腻干涸的痕迹,混杂着若有若无的青与红。一双手环住她的腰,修长的手攀在她下腹,呼吸平稳的喷洒在她颈项间,蒸腾出昨日的巫云楚雨。
若是在平日的清晨,程立雪定会意识朦胧,但如今她的头脑却在这片违和中愈发清醒。在这张陌生的床上,两具赤裸柔软的身体交叠贴合,皮肤的灼热温存于床被之下。而她身旁,是她不知如何形容关系的女人,是她视作灵魂知己的音乐家。
事情是如何发展成这样的,顺其自然,却又意料之外。
程立雪手掌覆上眼睛,恍惚间不知如何面对未来。
“醒了?”
身旁的人突然说话,让她有点不知所措。
正当程立雪思考要如何开启话题解释现状之时,音乐家开口了。
“我们想要的是让我们精疲力竭并让我们的生活处于危险之中的东西。”
语出巴塔耶的《色情史》,程立雪很快就反应了过来。音乐家用这样的句子开启话题,就像是在缓解尴尬,让两个人能够以一种第三人的视角对过去的一切行为进行评价。
——这是程立雪喜欢的处理方式,音乐家不愧为她的理解者。
“就如同色情是对人自身那些遭到禁忌的自然部分的回望和留恋,你是否,也是因为生命中某种天性遭到禁忌,才如此迷茫不堪,渴望坠落。”
这是音乐家对她说的第二句话。直接而干脆的指向了她内心的疑虑,共情到让程立雪怀疑对方是否也和自己一样被桎梏在了自我纠结中。
就像是对方也许和她一样,明明对昨天的事情毫无兴趣,但却依旧选择了让自己上瘾和沉沦。
但是音乐家也许比她更早经历这些疑虑,所以才能在程立雪无言相对之时告诉她一句“你需要去面对”。
这样的话语程立雪听过不止一次,从不同的人那里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听到过这样的句子,但直到今天,直到经历些什么再从中真实体会到什么之后,她才真正理解了“面对”。
是的,音乐家看出了她在逃避,无论是离开原本的城市渴望在新的地方重塑新的自我,还是在雨中自暴自弃,这些都是她在逃避。
程立雪只是希望时间能够改变一切,只要自己跟随时间的洪流,所有的忧虑便都会被抚平。
但是她忘了,尽管时间毫不留情的溜走,但她自己并不是水中浮萍,她是生活中顽固的磐石,在水流中一动不动。
程立雪点点头,没有把道谢说出口,她觉得她们之间似乎已经不需要这样的寒暄。
接下来的行动如流水一般顺畅,甚至让她有些恍惚这是否就是自己想要的结果。她和对方道过别,回到了自己的公寓,趁着先前的勇气还没有消退,赶紧收拾好行李订了返程的车票。
在去往车站的路上她和编辑商量好了下一次碰头的时间,编辑故作玩笑的说她似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状态,就像是灵魂终于找到了归处。程立雪无言以对,却又不禁陷入沉思。
是啊,那是否就是她的归处,她偶然遇见的人,偶然发生的关系,那样的相逢对她而言到底是改变的开始还是仅仅是大海泛起的微不足道的一朵浪花。
但是,也许这些都无所谓了。
程立雪摇摇头。因为她们已经道别了,从音乐家让她要去面对的那一刻起,从她离开音乐家公寓的那一刻起,她们两个都已经明白,这是属于她们彼此最后的时间了,而分离的这份觉悟她们也同样拥有。
可是,如果说不觉得惋惜,这当然是假话,毕竟心中那一份感情也许真的可以被描述成爱。
她悄悄注视了对方这么久,好不容易才和对方灵魂交融,但在得知对方是自己的理解者,在体验过那份感动之后,她又是这么迅速的从那潭温柔中抽离开身子,再度回归到无常的现实中。她甚至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毕竟她甚至还未说出自己的感情。
人生有多少遗憾和多少不了了之,能为之唏嘘几刻其实都已不可多求。
程立雪叹了口气。也许,她想,甚至连这份感伤都是独有的吧。
在她们这个年轻气盛的年纪,压力和焦虑尚且可以当做玩笑般的模拟。生活还未筑起庞大的牢笼,她们仍旧是自由飞翔在天际的鸟。
列车还未抵达,程立雪拖着行李箱站台上静静等待。
她在心里和这座城市说了再见,想着或许有一天还会再来这里看看,再尝试在那台黑色三角钢琴旁邂逅这位音乐家,感受灵魂知己所带来的温暖。
也许她们会一起坐在那个她常去的咖啡厅,一起嘘寒问暖,分享分别之后所有的经历,一起感慨,一起对生活评头论足。然后在最后的最后,告诉彼此名字,给予对方一个恰当的称呼。
她是这么想的,她一直是这么想的。
11
直到列车到达之前,她始终是这么想的。
但是,她看到了,或者说是她在内心也期待着这样的情景发生。所以在程立雪的眼睛不自觉瞟向站台长廊的时候,她立刻抓住了某个熟悉无比的身影。
她们的距离虽然算不上近,但程立雪还是很快认出了那个身影。因为从很久以前开始,她就是如此在咖啡厅里将那个人注视。
而对方也同她一样。
音乐家在感受到程立雪目光的那一刻抬起了头。
在茫茫人海中,你我四目相对,伴随着站台悠扬的音乐和列车到站响起的轰鸣声。
此刻,程立雪想象中的邂逅成为了现实。
“请问…今后可否同行?”
音乐家走近她,微笑着说出这样的话。声音就像是她们在咖啡厅相见那次一样温柔。
程立雪看着音乐家的脸,她们靠得如此的近,近到有一个瞬间,程立雪觉得音乐家和她是如此相似,相似的心境,相似的梦魇,相似的希冀和相似的行动。
她们虽不是纳西索斯,最爱的终将不是自己,但她们也仍愿意为这美丽的眼前人沉迷。
“当然,乐意至极。”
程立雪伸出手,握住音乐家那与琴为伴的手。
“程立雪,今后请多关照。”
“符华,也请多多指教。”
符华回握住程立雪的手,在列车的轰鸣声中给了她一个拥抱。
你就是我的瘾,是我永远戒不掉的渴望。
列车上的时光还漫长,足够她们慢慢分享。
END
后记
这篇憋了好久……虽然是叫addiction但是感觉和最初设想完全不一样。如果说一开始想要写的是那种很醉生梦死如梦如幻的疯狂的车的话,后来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因就变成了这种感觉有点丧丧的青春伤痛…但总归这篇还是做了一些新的尝试,所以在最后写完之后还是觉得很开心。
可能有点不太符雪?之前写的文的话基本是两个人本来就认识本来就有感情基础,这一篇的话是完全从零开始相识到喜欢(甚至发展过快所以很戏剧),但是不要纠结细节啦,视角也是完全的单人视角,大部分是立雪视角,中间有一点点是符视角,可能设计成这种双方不会喊对方名字的结构是因为我想不出来立雪该怎么称呼符华吧(毕竟之前写的全是师徒可以直接喊“师父”),原作又没有出现立雪直接喊符华名字的桥段所以感觉自己写出来有点违和。
这篇的心理描写或者说是展开叙述感觉太多了一点,多到自己觉得有一些超出同人范畴反而更倾向于作者的自我表达,所以觉得非常惭愧。
感谢每一个看到这里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