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冬夜 灰雪 少女

深夜，入冬的北欧小镇。

零散的白色雪花在酒吧窗外的霓虹灯下纷纷扬扬的飘落。黑猫躺在温暖而又闪烁的炉火边的地毯上，而身着服务生衣服的少女伏在冷冰冰的吧台后，长长的金发下灰色的眼睛默默的盯着窗外漆黑的道路。

少女天生有着一双灰色的眸子，而正因为如此，从她记事的那天起小镇中的人们便对她敬而远之。

镇子上有着这种传统，灰色的眸子象征着不吉利的事情，而少女偏偏又在儿时的一场意外中失去了父母，早早便住进了孤儿院。在那里，同龄的孩子们都称呼她魔女，巫婆，瞎眼娘，没有人愿意和她玩，其他孩子们也被护士们警告不要随便靠近她。

她是没人要的孩子。

而当少女逐渐长大到了十五岁离开孤儿院后，全镇中没有人愿意收留她，没有人愿意被诅咒。

于是，少女开始在小镇的街头流浪，在镇边的公园中与黑猫相伴，在冰冷的夜中怀抱着猫睡在公园的木质长椅上。

当年的冬天，夜晚的温度已经到了零下十几度，在大雪飘扬的夜里，冷色的路灯下，少女蜷缩的紧抱双腿坐在长椅上，那只黑色的猫躺在一旁，同样缩成一团紧紧贴着少女颤抖着的身体。

冻裂的嘴唇里吐出的白气仿佛都要瞬间凝固，少女感到自己就要死掉了，她伸出手把猫裹紧在自己单薄的衣服中，将自己最后的温度传递给这个陪伴自己许久的生灵。

灰色的眸子渐渐闭合，颤抖的身躯也渐渐安静下来。

而就在这种时候，D救了她。

不知过了多久，少女的眼睛重新睁开，纷飞的白色雪花中，面前的男人将自己深色的厚厚毛绒大衣脱下紧紧的裹住少女的身子，自己只穿着一件衬衫，然后一双有力的胳膊便将她轻松的抱起，开始在厚厚的积雪中向着小镇中央走去。

人们都说D救了少女是因为他同样有着一双灰色的眸子。

D给了小镇中酒吧的老板一笔无法拒绝的金钱，让他收留这个女孩在这里当服务生。自从那以后，每一周的周日D都会来到酒吧和少女见面。

男人告诉少女自己是一名冒险家，而在小镇每个周日的深夜空荡荡的酒吧中，D都会开心的和少女讲述他走遍欧洲大陆各处的故事，说着他如何独自攀登阿尔卑斯山，如何独自在黑森林中与狼群周旋，他不断的说着，说着那些少女闻所未闻不曾想象的事与物。

而少女，只会认真的听着，憧憬的看着男人英俊的脸颊与闪亮的灰色眸子。

在那天，D送给了少女一份礼物，一本厚重的字典，中间夹着一片腥红色的枫树叶。

他告诉少女，在这片枫叶变成脆弱的标本前，他会带她离开这里。

少女的家乡没有枫树，她把字典珍藏在自己房间的枕头边，每天小心翼翼的触碰着红色的叶茎，期待着它脆弱为标本的一天。

后来，D在一个周六带着一个女人来到了酒吧。

少女从来没有见过D喝的这么醉过，他搂着身边的那个红色波浪发女人，一只手在女人苗条的腰上向下摸着，大声的对那个艳丽的女人说着那些曾经对少女说过的事物。

而少女则不顾老板的呵斥一直躲在墙角，她怀抱着黑猫，远远的看着炉火在男人的身上闪烁着，一张酒气又红透的脸让少女认不出来。

第二天，又是一个周末的深夜，黑色的猫咪躺在温暖炉火边的地毯上，少女默默的趴在刚刚擦干净的吧台后，金色长发下灰色的眸子呆呆的望着窗外霓虹灯下五颜六色的飘雪。

D再也没有回来。

少女每天躲在酒吧中自己狭小的房间里，忍不住时不时翻开字典盯着那片血色的枫叶，却久久不见它像男人说的那般变得脆弱。

一周后，老板告诉少女D已经不再付给他钱，继续这样的话下周少女就必须离开。

于是，又过了一周后，酒吧老板再次找到了少女，告诉了她男人的下落。

D死了。

就在小镇中的某个街巷内。

深夜纷飞的灰白色大雪中，少女逃到现场，在那个阴暗的小巷里，警车闪烁的红蓝色警灯中，在零散人群后的黄色警戒线后，D躺在墙角，折断的手臂垂在身前，深色的大衣上落着积雪，被人殴打的淤青重重的脸微微上抬，空荡荡的漆黑眼窝中，明亮的灰色眸子不见了踪影。

听说这家伙是专门靠着说自己是灰瞳者到处拐骗少女的，只不过这次选错了对象碰上了哪个不该惹的人。

他是灰瞳者?我看也不一定，估计也都只是编的，骗那些女孩的。

反正这些灰瞳者越少越好。

身边的人们自顾自的谈论着，少女又一次逃离了这里。

她跑回了酒吧，抱起炉火边地毯上的黑猫，来到床边缓缓的拿起了字典。

寂静又狭小的屋子里，少女坐在破旧的床上，厚重的字典躺在她的双腿上慢慢打开，腥红色的枫叶依旧静静的躺在白色的纸张上，仿佛还是男人刚刚交给自己的那副模样。

少女缓缓的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枫叶，纤细的叶柄在纸上稍稍一颤，随即枫叶便在少女的眼前支离破碎，脆弱的犹如雪花一般。

泪水在少女的眼角逐渐积攒，最终滑落，少女灰色的眸子中，环绕瞳孔的虹膜上的纹路渐渐开始缓慢错的变幻，纤细的灰色丝线在少女的眼中渐渐散发出异样的暗淡灰色微光。

眼泪滴落在枫叶残存的叶柄边，而仿佛就随着这阵轻微的震动，躺在纸上的枫叶碎片便开始迅速的褪色，原本的腥红色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