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二十章 月之降临
这只泛着星光的蜜柑外皮虽然坚韧却很薄，没什么油脂，也不难剥。果肉坚挺饱满，味道很甜，没有酸味，与丰华此前尝过的橘子有很大区别。
她将果皮塞进接入点中的回收模块，走向了通往内城的大门。
穿过大门与等候室，她就来到了一间摆着王座的房间。
而王座上理所应当一般地坐着一位王。
那是位灰黑色皮肤，饱经风霜的老王。他身着华服，却难掩自身的衰颓。
“啊…你来了。”
老王干枯的嘴唇缓缓翕动，发出的却是亚森的声音。
丰华静静地凝视着他。
倒不是说这个垂垂老矣的家伙有什么好看：她看的，是对方头顶上那顶雪白的王冠。
在她的眼中，那顶王冠正在不断释放出耀眼的莹黄色辉光。
“如何？”苍老的亚森有些吃力地笑了笑：“这彩头可还入得了阁下的法眼吗？”
“你要和我打赌？”丰华困惑地眨了眨眼睛。
“决斗的彩头罢了。”
亚森摆了摆手。只是，说到这里他终于忍不住痛苦地咳嗽了几声。他一手按住扶手，一手伸向身后，从背后那尊苍白的王座上站了起来：
“只是，我还没有输。”
这时候，丰华才看清了他另一只手从身后拿出了什么。
那是一杆裹着王旗的洁白骑枪。
“来啊！”
手持骑枪的亚森一扫先前垂垂老矣的颓势，原本浑浊的双眼再次变得凌厉：
“只要我还站在这里，我就没有输！”
“你说，这是决斗？”丰华一手提刀，平静地望着他。
“这自然是决斗。”亚森笑了笑：“到头来，这打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决斗。”
“是啊。”
丰华抿着嘴唇，沉默良久。
她看了看亚森眼中坚决的斗志，看了看那面缀着金穗子的雪白王旗，做出了决断：
“那么，我会全力以赴。”
“好。”
亚森卷起王旗，双手持枪，压低身形。
紧接着，这本该老而无力的衰颓老者好像在突然间变成了一只雄狮。
为了守住王位，以命相搏的雄狮。
雄狮般的老王一步踏破王座前的石砖与地毯，整个人裹在雪白的湍流间疾驰而来。
丰华很是欣赏地望着亚森，突然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不够快。’
谒见室内两人的身影，连同那尊王座以及谒见室本身，此时都像是褪色的老相片一样化作了一片灰白，定格在了这一刹那。
‘你不够快？’可蕾有些惊讶。
‘我不如他快。’
望着那定格在眼前雪白湍流当中，几乎要以肉身突破音障的老王，丰华坦诚地说道：
‘还是你来吧。’
‘好吧。’可蕾答应了下来。
下一刻，十九式在高温燃气激射间飞射出鞘。
裹着明红色侵蚀镀层的刀刃，在可蕾手中以两倍音速发出了威力空前的斩击。
轰——
伴随着令人炫目的白光，丰华的面罩自动暗了下来，但她还是感受到了高能辐射浇在自己身上带来的灼热温度。
一道微型核爆以老王为圆心扩散开来，周围的挂毯窗帘连同那扇拼花窗户在内的一切陈设都狠狠地颤动了几下，而原本位于老王脚下的地毯更是已经焚烧出了一个圆心的坑，坑边是焦黑的余烬。
刷——丰华将长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半圆，随后收刀入鞘。
当啷一声，那杆洁白的旗枪落在了苍白的大理石上，滚出半圈，再也不动了。
老王跪坐在地，却露出释然的微笑。
也不知是哪来的力气，他冲丰华招了招手，将头顶的王冠摘下，递到了她手中。
“给你了。”亚森说。
丰华拿着王冠，神情复杂：
“我其实没有赢。”
“我知道，但我一样输了。”
说完，他又畅快地笑了起来。他笑得很单纯——像是一个夕阳下灰头土脸地抱着足球心满意足地离开草坪回家的小孩。
老王跪坐的身影随即化作飞灰，而丰华则随手将那顶王冠戴在了头上——它很快化作一团格外明亮的星光，融入她的龙角中。
“好吧…”
丰华深呼吸了一下，踢开了一块飘到自己脚上的地毯余烬，看了看周围除此之外基本没什么大变化的谒见室：
“…我们怎么回去？”
丰华还记得她过去玩过一款角色扮演游戏，其中的主角们时不时就会化身偷心怪盗，去到坏人们的内心世界偷走对方扭曲的愿望，籍此让坏人改邪归正。游戏中，每次大家才刚一偷走目标，内心世界就会崩塌，然后他们就得顺着来时的路逃出去。
这会儿丰华的处境倒刚好相反——她周遭这座雪白的城塞一点要崩塌的意思也没有，她甚至还能像现在这样一边坐在城堡庭院的果园里剥橘子吃，一边思考出去的办法。
好在可蕾从不让她失望。
‘好吧好吧…’丰华剥到第十三个橘子的时候，可蕾就得出了结论：‘…我总算弄明白了。你刚才连同亚森的那份力量回收过来的，其实还有这片梦境的控制权。’
‘也就是说，我们可以出去了？’丰华精神一振。
‘别急嘛。’可蕾笑了起来：‘这橘子不好吃吗？’
‘挺好吃的。’丰华舔掉唇边甘甜的橘子汁：‘说实话我本来甚至还想试试那边的石榴，只是我担心它籽多。’
‘得了吧你。’可蕾哭笑不得地说道：‘现在这片小天地都是你的了，你难道就想着吃？’
‘可这里是梦境啊。’丰华困惑地问：‘除了找点好吃的享受一下，还能用来做什么？’
‘虽然你的思路有问题，不过结论倒是没错。’
‘结论…？’
‘这里是梦境没错，不过其中的东西并不是带不出去的——比如你手中那只星尘柑就是能从这里带出去的一种…嗯，你就当是土特产吧。’
‘原来如此。’丰华望着自己手中那只被她剥得干净整洁的莹黄色果肉。
‘更具体地讲，这里种植得来的灵性植物都可以带到现实当中另作他用。而你只要花费一点点之前收集到的星光，就可以把其他东西也带出去。只是这么免不了会做有点浪费，还不如专门把这里当成灵性植物培育基地。’
‘我懂了…’
丰华若有所悟地点点头：
‘…我们要在这里开橘子园？’
‘是啊。不过反正丰华待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我们在这里装个基站就可以回去了。剩下的就由我远程控制后勤妖精完成好啦。’
临走前，丰华还是摘走了一颗石榴。
等到她回过头去的时候，本该在身后庭院中矗立的便携基站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出现在眼前的是一道朴素的房门。
“啊，你来了。”一道似曾相识的声音在一旁响了起来。
丰华扭头看去，只见一名须发花白的老人正坐在一把舒适的沙发椅当中，手中捧着本精装硬皮书。
那是一本《亚森·卢平》。
老人看到丰华紧盯着自己手中书本的视线，很坦然地点了点头：
“是我。我就是亚森。”
“都一把年纪了，还真是能折腾。”丰华苦笑。
“可能是有点太折腾了。”亚森也有些尴尬地笑了起来：“我本以为没了青眼，我起码能把主动权从银朱那丫头手里拿回来…看来我还是失算了，而且现在还遇上了你。”
“我会联络缉毒局，让他们给你做笔录…”
说到这里，丰华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不过即便你说出真相，他们大概也不会信。”
“是啊——不过不必麻烦了。”
说到这里，亚森叹了口气，合上手中的书摆在一旁：
“我会去自首的。”
“好。”
丰华点点头，转身打开房门，离开了。
就在她戴上风帽离开那栋公寓楼走进雨中的时候，可蕾突然问道：
‘你真觉得他要自首？’
‘不。’丰华摇头：‘他大概只是想要个体面而已。’
‘那…’
‘…不必太在意这些。’丰华无奈地笑了起来：‘都这么大岁数的人了，就算交给法尔肯缉毒局的鹰隼估计也没什么用…何况到头来结果都是一样。’
亚森会死，而法尔肯就算得到了他的口供也不会相信。
既然如此，不如就交给亚森自己定夺吧。
突然，她感到脚下的地面轻轻震动了一下。
轰隆——
伴随着巨大的爆炸声，橘黄色的火光照亮了原本漆黑一片的雨夜。
在无数哗啦啦下落的碎玻璃之间，一本硬皮书啪嗒一声落在了地面上。
丰华走上前去，那受到焚风烧灼的封面上依然看得见书本烫金的标题。
《亚森·卢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