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势头不对,立刻转换口风,姿態放得极低。

贏政不再看他,目光掠过殿门,望向遥远的东方,声音斩钉截铁,带著终结议论的威严。

“今日朝议,只论伐燕大计,余者勿復多言!逆贼荆軻虽出身墨家,然我大秦朝堂之上,亦有效力王事之墨者,岂可因一人而罪及全体?赏罚分明,方是秦法之要!”

“大王圣明!”

百官齐声山呼。

“既如此,”贏政的声音陡然提升,带著决绝的杀伐之气,“传詔王翦:踏破燕蓟,取燕丹首级来见!”

“大王圣明——!”

山呼之声,震彻殿宇,也敲响了燕国命运的丧钟。

贏政的目光继而落在一直静立在一旁、面色沉静的盖聂身上,语气稍缓。

“此次应对叛逆荆軻,多亏盖先生出手,方使寡人化险为夷。先生剑术通神,寡人感佩。”

盖聂微微躬身,声音平静无波。

“守护大王,乃盖聂职责所在。”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平静之下,隱藏著何等翻江倒海的痛苦。

荆軻,是他为数不多的挚友之一,昔日他们还一起討论过剑道。

那日殿上,图穷匕见,荆軻决绝的眼神,以及最后时刻,两人剑锋交错剎那,荆軻以微弱气流传音入密的嘱託。

“盖兄,丽姬就——————拜託了————”

荆軻临死前的话如同梦魔,日夜縈绕在他心头。

恐怕他这位好友还不知道,他的妻子已经为他诞下一子————

亲手斩杀好友的痛楚,为了心中认定的“天下”之路而不得不做出的抉择,几乎將盖聂的心撕裂。

但他不能表露分毫,只能將这份深沉的悲伤与承诺,死死压在心底。

公孙丽姬早些年就被秦王强掳入秦宫,充为后宫,但是丽姬在入宫不久之后就生下了荆軻的孩子,按照他们夫妻之间的约定,將其取名为天明。

可怜的孩子,这些年竟然从未见过他的生父。

贏政自然不知盖聂心中波澜,他沉吟片刻,道。

“先生之功,不可不赏,逆贼荆軻所用残虹之剑,虽为凶器,亦属神兵。寡人已命將作少府,匯集天下著名铸剑师,將此剑重铸,去其凶戾,增其锋锐,赐予先生,望先生持此剑,为秦斩除奸佞,护卫社稷。”

这便是后世名剑“渊虹”的由来。

盖聂再次躬身。

“谢大王厚赐。”

在荆軻刺秦失败的消息传到燕国后,蓟城东宫,已是一片愁云惨澹。

燕丹来回踱步,脸上早已失去了往日的沉稳,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掩饰的恐慌与绝望。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们精心策划的刺杀,有了荆軻统领的五步绝杀之术,竟会功败垂成!

在他们的设想中,荆軻以燕国督亢之图与樊於期的首级,再加上重金开道,昌平君亦会在暗中默默助力,只要能够成功见到贏政,那么刺秦计划必然成功。

“怎么会失败————荆軻兄弟的绝技五步之內,百人不当!世间谁能抵挡?”

他喃喃自语,额角青筋跳动。

但当得知是盖聂出手拦截並击杀了荆軻时,他像是被抽乾了力气般,颓然坐倒。

“盖聂————鬼谷纵剑————难怪,难怪————”

他苦涩地闭上眼,想起了自己的师尊六指黑侠,虽然其中有緋烟的暗手,但是亦是陨落於另一位鬼谷传人卫庄之手。

“鬼谷传人,果然是我墨家克星吗?”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秦军渡过易水的消息如同丧钟,敲响在耳边。

即便有部分忠於他的墨家弟子守护,面对秦国虎狼之师和名將王翦,燕国那点微薄的力量,无异於螳臂当车。

更雪上加霜的是,探子来报,秦人不仅大军压境,更已僱佣了流沙组织,目標直指他燕丹的人头!

卫庄的实力,他心知肚明。

蓟城已非久留之地。

“必须走!”

燕丹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不能坐以待毙,更不能连累緋烟和月儿。

夜色笼罩下,燕丹东宫一片忙乱与压抑。

出逃的计划已经不是秘密了,因为死亡的阴影,已伴隨著秦军的战鼓和流沙的杀意,步步紧逼。

而且燕王喜早就率领著百官逃往更东方的辽东了,只留他一介太子在前线接敌。

曾经意气风发的继承了墨家巨子之位的燕国太子,如今只剩下仓皇与末路的悲凉。

甚至燕国上下还传出消息,说是如果太子丹没有安排荆軻刺杀秦王贏政,说不定秦军不会攻打燕国。

要知道现在的时节仍然处於深冬,哪怕是他们这些土生土长的燕国人都难以抵御这些寒冷,更別说西方的秦军了。

燕丹感觉此刻他就像是被拋弃了一般————

然而这点磨难根本就难不倒他,他也不是第一次被拋弃了,早在多年前秦国为质子时他就感受过。

他迅速下令心腹准备撤离事宜,他要带著妻女,逃离这即將沦陷的燕国都城,去寻找一线渺茫的生机。

夜色如墨,浸透了蓟城东宫的每一个角落。

宫人们步履匆匆,收拾细软的声音窸窣作响,压抑的恐慌在空气中蔓延。

燕丹面色阴沉,快速检查著最后几份需要销毁的密件,这是他们商谈青龙计划时留下来的,虽然刺秦计划失败,但是后续的青龙计划是不能为外人知晓的,炽热的火焰將名贵的丝帛吞食,他心中盘算著逃亡路线。

他必须儘快离开,因为手下的墨家弟子匯报,流沙的刺客已经先秦国大军一步渗入燕国了。

危险隨时可能出现。

正当他准备转身走向殿外,安排护卫事宜时,一个身影从內殿疾步而出,从后面紧紧抱住了他。

是緋烟。

她的手臂环得很紧,身体微微颤抖,声音带著哽咽和前所未有的哀求。

“丹!別再出去了!现在秦国到处在搜捕你,罗网、流沙————外面太危险了!而燕国————连你的父王也拋弃了你,带著百官逃去了辽东,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抵挡秦军!求求你,不要再独自去面对这一切了,好吗?”

燕丹的身体骤然一僵。

他能感受到緋烟话语中深切的爱与恐惧,但此刻,这关怀却像针一样刺中了他心中最痛楚的部分。

连日来的压力、背叛感、以及对未来的绝望,瞬间衝垮了他残存的理智。

他猛地转身,有些粗鲁地甩开了緋烟的手,眼神冰冷而锐利,甚至带著一丝讥誚,话语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向眼前这个深爱他的女人。

“危险?拋弃?这一切难道不也有你的推波助澜吗?!”

这话语如此突兀而残忍,让緋烟瞬间呆立当场,脸色煞白。

燕丹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压抑许久的怨愤倾泻而出,儘管这怨愤迁怒的成分居多,逻辑也近乎胡言乱语。

“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当初对师尊下了杀手,他若还在,墨家力量完整,鬼谷纵横未必能如此肆无忌惮!荆軻或许就不会死!局势又何至於崩坏至此?!我们又何须像丧家之犬一样仓皇逃命!”

他將六指黑侠之死与眼前的绝境强行联繫,与其说是在指责緋烟,不如说是在痛恨自己的无力与命运的捉弄。

这话语既重且伤,尤其是指向緋烟心中最深的愧疚和为了他而背负的罪孽。

緋烟跟蹌后退一步,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伤痛,泪水瞬间盈满了眼眶。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的辩解和委屈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所做的一切,归根结底,不都是为了他吗?

看到緋烟瞬间惨白的脸和摇摇欲坠的身形,燕丹也意识到自己的话太过分了。

那失控的怒火来得快,去得也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疲惫和现实的冰冷。

现在不是翻旧帐和內订的时候,生存才是第一要务。

他生硬地扭过头,避开了緋烟绝望的目光,语气急促而冰冷,试图將话题拉回现实的轨道,仿佛刚才那伤人的话语从未出口。

“————够了!现在说这些无用!你立刻去收拾行装,只带最必需的东西,照顾好月儿。我们必须在拂晓前趁乱离开蓟城,再晚就来不及了!

听到燕丹如此说,緋烟脸上露出了笑脸。

丹终於不去顾及他的那些大业了,最后关头,他还是在乎她们母女的。

很快,一辆马车从东宫使出,向著更远的东方前进。

马车越往东走,天色愈加明亮,但是燕丹的內心却一片黑暗。

难道逃到辽东就能够安全了吗?

以他对父王的了解,说不定会再次拋弃他,来向秦国求和吧?

燕丹暗暗做下了一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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