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商头交帐,周掌柜先低头
周掌柜看著那笔,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怎么都顺不过来。
他来之前想得很明白,今天这一趟,先低头,把帐和钥匙交上去。只要態度够软,总归能让新朝的人看见自己识时务。可现在他才发现,张度根本不吃这一套!
你来不来,不重要。
態度软不软,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帐干不乾净,钥匙对不对得上!
这才是真麻烦。
因为商人最怕的,从来不是將军挥刀,而是这种一点一点扣帐的人!
徐掌柜站在边上,脸也白了。他本来还想著让周掌柜先来试试水,若是好说话,自己再上。可现在一看,试出来的哪是什么水,分明是个深坑!
张度放下笔,抬头看向周掌柜:“你刚才不是说,迟交不如早交,省得误军务么。”
周掌柜喉头髮紧:“是。”
“那你现在是在交,还是在拿我逗闷子?”
这话就很重了!
周掌柜连忙拱手,腰都弯了下去:“小的不敢!”
张度手指敲了敲案面:“不敢,就把话说明白。”
“缺的那一页在哪?”
“错的钥匙怎么来的?”
“你自己说,还是我让人去你家仓里、铺里、帐房里慢慢搜?”
周掌柜脸色发灰。
他知道,这一关靠圆话是过不去了。
真要让人去搜,那就不只是丟脸的问题了,而是一家一家掀地皮!到时候查出来多少,就再也由不得他说了!
旁边徐掌柜想开口帮著圆两句,嘴刚一动,就被周掌柜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周掌柜咬了咬牙,终於低声道:“缺的那页,是前几日……小的自己叫人拆了。”
张度点头:“为什么拆?”
“因为……因为那页上记著南仓那批铁货分出去的一笔抽头。”
“给谁?”
周掌柜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半晌才挤出一句:“给……给塔失的人。”
这话一出口,旁边几个军士都看了过来。
徐掌柜更是眼皮一跳,赶紧低下了头。
张度神色没什么变化,只继续问:“哪位?”
“不是塔失本人,是他手下一个通事。”
“名字。”
“阿布都。”
张度手里的笔微微一顿。
阿布都。
正是今日官衙前被砍的那个通事。
这一下,事情就彻底对上了!
张度又问:“那钥匙呢?”
周掌柜苦笑了一下:“小的……怕南仓封门后,原钥落到外人手里,就让帐房拿旧仓锁的钥匙顶了一把出来。本想著今日先交过来,等回头再……再慢慢补。”
张度看著他,沉默了几息。
隨后,他又在旁册上添了一笔。
“私拆旧帐一页。”
“曾向塔失部將阿布都递抽头银。”
“私换仓钥。”
三笔写完,周掌柜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知道,自己今天算是把最不能见光的东西,亲口供出来了!
可他没有別的路。
张度这时才合上簿子,看著他道:“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听你哭穷了?”
周掌柜连忙道:“小的明白。”
“明白就好。”
张度把那串钥匙一推,推到一名军士手边:“拿去试锁。”
“是!”
军士领命便走。
周掌柜急得往前迈了半步:“大人!”
张度抬头:“怎么?”
周掌柜嘴唇动了两下,最后还是低声道:“小的愿交全帐,只求……只求留一条驼道。”
这句话一出口,连徐掌柜都闭上了眼。
终究还是说出来了!
张度看著他,没立刻作答。
周掌柜求的不是银子,也不是命,而是驼道。
这才是商头真正想保的东西!
人可以跪,帐可以交,货也可以吐出来一半。可只要驼道还在,將来总还有翻本的机会。可一旦没了驼道,商头就不叫商头了!
张度端起手边的茶盏,慢慢喝了一口,又放下。
“你能不能做,不看你会不会哭。”
“看你有没有把帐做乾净。”
这句话很轻,却把周掌柜心里最后那点侥倖,拍得粉碎!
不是说不给你路。
也不是说立刻拿你开刀。
而是在告诉你,现在的你,还没资格谈“留哪条道”!
先把帐做乾净!
先让人知道你值不值得留!
这才是你眼下该想的!
周掌柜怔了好一会儿,最后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似的,慢慢从袖里摸出一把小钥匙,双手放到案上。
“这是后帐柜的。”
“里头还有两本副册。”
“都在。”
张度看了眼那把小钥匙,没说话。
周掌柜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折好的纸包,放到案边:“还有几张旧路引。原先……原先走的是私线。现在一併交。”
这一下,连旁边的徐掌柜都看傻了!
这是彻底交底了!
路引、后帐、副册,全都交出来,等於把周家这些年在哈密吃饭的刀口,亲手递了出去!
可周掌柜心里清楚,不递不行了。
赵崇礼已经先进了衙门,自己这边若还想著遮一半,回头等別家都交完,自己就会成最不乾净的那个!
张度这才第一次点了点头。
“这才像交帐。”
说完,他看了眼徐掌柜几人:“你们呢?”
徐掌柜后背一凉,连忙拱手:“小的……小的也愿交。”
张度道:“先別急著学人说话。周掌柜交的是帐、钥、册、路引。你若也要交,就按这个来。少一件,少一分。”
徐掌柜嘴角一抽。
他原本只是想顺著表个態,结果一下就被架到了这里,想退都退不了!
周掌柜看了他一眼,眼神里竟还有几分说不出的复杂。
有恼,有怨。
还有一点“你也得跟著下水”的痛快!
张度把最后一把钥匙收起,提笔在旁册上记下:
“周掌柜,愿交全帐、后帐柜钥、旧路引,待核。”
写完后,他抬头看著周掌柜:“这句不是保你,是记你。后头查实,若有假,你知道是什么下场。”
周掌柜深深吸了口气,拱手到底:“小的明白。”
张度摆了摆手:“退一边候著。”
“是。”
周掌柜退开时,腿都有些发虚。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下来的手,心里像是被活活挖去了一块。可他不敢后悔。因为他比谁都清楚,今天若不把这些东西交出去,明天等著他的,就不是坐在仓口说话,而是兵进门、箱柜翻天!
张度重新铺开纸卷,看向徐掌柜。
“下一个。”
徐掌柜嘴唇发乾,往前挪了半步。
仓口外,风一吹,昨夜烧过的灰还在滚。
可站在这里的几个人都知道,哈密城里的帐,现在才刚刚开始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