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蓝玉看完后,只把那份轻轻一放,抬眼看向周兴:“你想得没错。”

周兴心里一松。

可下一刻,蓝玉又问:“那塔失呢?”

周兴没躲:“盯死,不放大队追。轻骑、斥候、商路暗线,全往外撒。”

“只盯?”

“先盯。”周兴道,“塔失现在不是最要紧的,他手里的图和他要投的人,才要紧。只要哈密站稳,那条路还在我们手里。他就得回头碰这条线。到时候,什么时候收他都不迟!”

蓝玉手指在案上轻轻点了两下。

这是他思考时常有的动作。

周兴不再多说。这种时候,话说透就够了。再往下劝,就像替前线拿主意,不合適。

过了一会儿,蓝玉忽然笑了笑:“塔失丟了城,手里抱著半捲图,外头一群人看著他,哈密里头一群人怕著我。你说,他现在是我急,还是他急?”

周兴也笑了:“自然是他急。”

“这就对了。”蓝玉道,“急的是他,不是我!”

这一句,堂里两个书吏都下意识低了头。

他们听得明白。

大帅不是没火气。哈密是打下来了,图却丟了半卷,塔失也跑了,这事放谁身上都不会顺!可蓝玉压得住,他分得清什么是眼前痛快,什么是后头大盘。

“那就先吃下去。”蓝玉淡淡道。

周兴眼里一亮。

他知道,这一句,就算定调了!

不是不打西边,而是先把哈密这口肉真咽进去!把仓、路、矿、驛、人、帐,全都收住,再谈往外。

蓝玉拿过笔,没有让书吏代笔,就在瞿通那份军报最后面亲自写下批示。

字不多,一行行落下,笔锋却极稳。

周兴站在案边,看得清清楚楚。

“哈密新定,先整编,先接帐,先收路。”

“主力不轻出,轻骑不收回。”

“外盯塔失,內稳人心。”

写到这里,蓝玉停了一下,又往下落了最后一句。

“先吃下去,再往外看。”

周兴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一句,分量全都在里头了!

蓝玉放下笔,抬手吹了吹墨,才把军报推回去:“就这么发。”

“是。”

“另外。”

“主上吩咐。”

“给瞿通补一句口諭。”蓝玉道,“城是他打下来的,就按他的节奏来。中枢派去的人,谁敢在哈密先摆架子,先斩后报!”

周兴拱手:“臣记下了。”

蓝玉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到掛著的西域地图上。哈密那个点,被他盯了很久。然后,他抬手,在那地方轻轻一点。

“门已经拿下了。”

“后头的院子,不急著一脚踹开。”

周兴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心里也彻底定了。

是啊。

哈密不是终点,只是门。

门既然已经到手,后头那一层一层院子,迟早都能进去!现在最值钱的,不是追著塔失多砍几个脑袋,而是让哈密从一座刚打下来的边城,真正变成镇西军府,变成往后再往西看的底!

蓝玉收回手,站起身:“把批示发出去。”

“再给邓成、顾承礼、裴川他们各发一道副札。”

“让他们记住,过去不是做清客的,是做钉子的。谁先把自己钉歪了,我就先把谁拔了!”

周兴低头应下:“臣遵命。”

蓝玉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没回头,只是淡淡补了一句:“还有南京那边。”

周兴立刻抬头:“主上的意思是?”

“哈密这一仗贏了,南边那帮人就会更老实。可也只是一阵。”蓝玉道,“叫蒋瓛盯住。別让他们以为我往西看了,就忘了江南还有没死透的骨头!”

“是。”

蓝玉这才迈步出了后堂。

周兴站在原地,看著案上那句批示,伸手轻轻压了压纸角,然后转头对书吏道:“誊。”

“是,大人。”

“加红印。”

“是。”

“今天就走。”

书吏连忙低头,提笔蘸墨,一字一字誊写。

后堂里只剩下笔尖刮过纸面的轻声。

周兴站在一边,看著那几个字慢慢落到新纸上。

先吃下去,再往外看。

这就是大帅的路数!

不贪快,也不鬆手!

哈密,算是真进盘子里了!

军报上的硃批不长,但这七个字压下来,哈密这边原本还有些浮动的心,一下就定了!

官衙大堂里,瞿通把那封批示放在案上,没有立刻坐下。堂中站著一圈人,何进、张度、邓成、裴川都在,后到的中枢接收官也在。再往下,是哈密刚刚筛出来的一批旧吏、商头、旧贵族代表,还有十几个被押进来的外来兵俘虏。

这些人跪的跪,站的站,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堂外台阶下,还围著一圈军士。更远些,是被拦在街口看热闹的百姓。

今天这场,不是普通议事。

是瞿通要借著瀋阳中枢这道批示,把哈密这座城彻底压住!

瞿通抬手,把批示拿了起来。

“都给我听清楚。”

他声音不高,但大堂里一下就静了。

“瀋阳有令。”

“哈密新定。”

“先整编,先接帐,先收路。”

“主力不轻出,轻骑不收回。”

“外盯残敌,內稳人心。”

念到这儿,他顿了一下,视线从堂下那些人脸上慢慢扫过去,才吐出最后一句。

“先吃下去,再往外看!”

话落,堂中没人敢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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