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通按著那封军令,说完这两句,手才慢慢收了回来。

外头天色已经彻底压下去了。

西门那边,何进的人已经备好马。军中不点大火,只留几盏风灯,三百轻骑分成三队,散在西门內外。

有的在紧马肚带,有的在清火銃,还有人蹲在地上啃硬饼,啃得飞快,连话都懒得多说一句。

何进站在最前面,肩上挎著短銃,腰里掛刀,身后还带著一张捲起来的小图,那是邓成下午刚誊好的旧驛线和水点册。

他刚把图塞进皮囊,裴川就带了两个人过来。

两个老吏,年纪都不小了,一个瘦,一个矮,身上穿的还是哈密旧衙的灰布袄,脸色都不太好。

何进一看就皱眉:“就这俩?”

裴川没跟他客气:“就这俩。一个叫曹安,管过勘矿底稿。一个叫李四喜,认得西路几处旧泉眼。”

何进上下打量两人,满脸嫌弃:“你这是给我塞两个祖宗。”

矮个的李四喜一听这话,腿肚子都在抖,连忙低头:“军爷,小的腿脚还行,小的能走路,不拖后腿!”

旁边的曹安没说话,只是咳了一声,把怀里的布包抱得更紧了些。

裴川冷著脸道:“你嫌他们老,我还嫌你脾气糙。图你认不全,路你也不熟。没他们带著,你真追上人了,见到残卷都未必认得出哪张是真!”

何进“嘖”了一声:“行行行,带上!但话说前头,路上別给我耍心眼。”

曹安这才抬头,声音发哑:“小的命都在军府手里,不敢耍心眼。”

何进没再理他,冲后头招了招手:“给这俩配马,不准上快骑,夹在中段!”

“是!”

裴川又从袖里掏出一卷东西,递给何进:“这是残图缺页誊注。哪几处断了,哪几处是矿线,哪几处是水线,我都圈出来了。”

何进接过来看了一眼,脸顿时垮了:“你这字真他娘小。”

裴川脸一黑:“你拿回去让识字的看。”

何进把纸往怀里一塞,撇嘴道:“我不识字?”

“识字和认图是两回事。”裴川懒得跟他爭,直接压低声音,“记住了,图比人值钱。”

“这话你家將军已经说过一遍了。”何进咧嘴一笑,“我耳朵没聋。”

裴川盯著他,最后还是补了一句:“还有。塔失要是被围死,先抢图,再砍头。”

何进没回嘴,只点了下头。

这句,他是真听进去了。

没多久,西门暗门被打开。何进翻身上马,抬手一挥:“走!”

三百轻骑没闹出一点响动,鱼贯出了西门。城门后头,守门的军士立刻把暗门合死。哈密城在身后慢慢沉了下去,前头只剩风和黑路。

何进没急著催快。按瞿通的吩咐,他先压旧井,再折北一点,不走大路。

领头的草原骑手姓阿布,话不多,嘴里叼著一根草杆,骑在最前面。他看了看地上的旧车辙,回头压低声音道:“將军,今天白天这边没人走。塔失要真带残兵西去,八成会挑风小的旧线,不会走这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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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进骑在后头,嗯了一声:“你只管认路,剩下的,我来认人。”

阿布点头,不再多话。

队伍又往西走了小半个时辰,夜色越来越沉,前头出现了一口旧井。井边的木架已经歪了,旁边还扔著半截废弃的驮架。

阿布下马,摸了摸井沿,又伸手探了探桶绳留下的湿痕,低声道:“半日內有人打过水。”

何进立刻翻身下马:“多少人?”

阿布摇头:“看不准,打过的不止一桶。”

后头的曹安被带了上来。他蹲下去看了看井边的泥,手指在地上抹了一下,又凑到鼻下闻了闻,低声道:“有药味。”

何进侧头:“什么药味?”

“金疮药。”曹安低声道,“塔失那帮人昨夜跑的时候,伤兵不少。若在这井边停过,十有八九有人换过药。”

何进眼神一下就利了:“继续往前,能到哪儿?”

曹安没急著说,先抬头看了看天,又问李四喜:“这风是往哪边拐的?”

李四喜咽了口唾沫,小声回道:“子时后偏北。”

曹安点了点头,这才道:“若他们带伤兵,又要避著咱们哈密外哨,不会走大站。前头两条可落脚,一条是黑石坡,一条是断旗堡。”

阿布立刻摇头:“黑石坡太开,藏不住人。”

“那就是断旗堡。”曹安道。

何进盯著他:“你確定?”

曹安苦笑了一声:“小的只能说,若换作小的逃,会去断旗堡。那地方后头有塌墙,前头还有旧马厩,外头看著像死地,里头却能缩人。”

何进没再问。

他最怕的不是没方向,而是方向太多。现在既然有人敢给出一个点,那他就咬死这个点!

“阿布,带路!”

“是!”

队伍再次上马。这一回,何进不再压慢,抬手往前一指:“前队跟紧,后队收脚印!中段把那两个老吏看好了,谁出声,我先抽谁!”

三百轻骑立刻散成两股,一股在前,一股拖后。整条旧路上的蹄印,也被后头的人拿布条和树枝扫过一遍。

没人想给塔失留眼!

再往前跑了將近一个时辰,风里终於带上了一股牲口味。

很淡,可老兵一闻就知道,前头有马!

阿布勒住马韁,整个人伏低:“將军,到了。”

何进眯眼往前看。远处黑影里,断旗堡的轮廓隱约露了出来。

这地方不大,原本就是旧驛堡,后来半塌,被废了。正门塌了一半,西侧的墙也倒了一截。从外头看,確实像是早没人住。

可何进不信。

他翻身下马,把阿布、曹安和另一个老斥候招到一起:“你们四个,跟我摸近。其余人原地分散,前队封北,后队压南。没有我的號,不准放銃!”

一个老斥候低声问:“將军,若堡里真是塔失,直接围死?”

何进看著前头那截塌墙,咧嘴笑了一下:“围死是后话。先看看,他是不是还做著活梦!”

几人弓著身子,一点点往前贴。越靠近,那股马汗味越重,血腥味也渐渐浮了上来。

塌墙边上,地上有两处新踩过的土印。阿布只看一眼就低声道:“有哨。”

何进点头。

果然,没过多久,塌墙后头就晃过一道影子。那人动作很轻,显然也不想暴露,只是脚步有点拖,明显伤了。

何进压低声音:“先拿这个。”

阿布嗯了一声,身子猛地往前一窜!那影子刚觉出不对,嘴还没张开,脖子已经被阿布从后面死死箍住。另一边的老斥候同时扑上去,手里的布团直接塞进对方嘴里。

何进赶过去,反手就是一拳,狠狠砸在那人肚子上。那人闷哼一声,整个人顿时软了。

何进揪著他头髮,把脸扯到月光底下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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