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走。”他说。

阿昱应了一声,心里却在揣度付廷森会怎么处理这个人。

他和夫人确实清清白白,但毕竟朝夕相处了那么久,先生心里不会舒服。

阿昱想着,带回去不死也得残,谁知道付廷森没有为难他,只打算给他找了个一公半职,发配遥远的边疆。

看来经历这半年,许多东西都变了。

穆余做了一夜的梦,今日没有湛礼来敲门叫她起床,她睡到中午才惊醒。

楼下空空荡荡的,不见人,桌子上也没有留着的饭菜,她觉得不对,赶去戏园才知湛礼也不在那。

不用说都知道是谁的手笔。

她一如往常地做事,只需静静等待付廷森出现。

4、

湛礼不在,许多琐碎的事只能她自己亲力亲为,穆余这几天忙得晕头转向。

这边刚给包厢里的老顾客上了一壶茶,像寻常一样与人笑着打趣几句,还没关上包厢门,就听里面说———

“外面那是什么情况?”

“听说从上海来了位大人物,动静不小。”

“大人物怎么会来我们这小地方,我看见来了好几十辆军车,难道又要打仗了?”

穆余心一动,快步走到窗口往西边看过去,果真看见有几辆军车驶过。

她马上叫了个人过来,让他去打听打听是怎么回事。

很快就有了消息,只说有大人物准备迁到这小地方,只因为那位的夫人在这里,喜欢这里。

穆余没有去考虑付廷森要将事业的中心放在这小地方的难度,只觉得这是付廷森特地传给她的话。

事实也是如此。

穆余知道,他大抵要出现了,在他处理好所有事之后。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是不想再勉强她,所以这一次由他来追随她吗。

5、

今夜无月,临近宵禁时,戏园的人大多已经散去,只剩几位角儿在排练明日要上台唱的戏。

穆余独自坐在二楼角落的包厢,眼神放空,明显是在想心事。

熟悉的沉稳的脚步声走近,带着她熟悉的冷调苦香,拉开她身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一瞬间,她的心跳比台上的锣鼓还要嘈杂凌乱。

楼下咿咿呀呀唱的是《西厢记》。

那双曾经让她十分着迷的手放在他膝上,随着鼓声点动,彻底扰乱她呼吸,无名指上是与她一对的素金戒子。

许久,他开口,慢慢坦白他从前做的错事,描述他这半年的思念。

穆余又想起了许多事。

他们相处的时间其实很短,短到只有过一次换季,也就是那次,她难得的病了。

她其实很少生病,那次是她自己在冷水里泡了一个时辰,让伤寒来得又猛又急。

因为她知道付廷森在意,所以用自己的病痛来反抗折磨他。

付廷森果然十分着急,请来的中医西医都围在她床边,穆余嗤笑着看他紧皱的眉头。

药很苦,穆余喝下去,又全部吐到他身上,一边哭一边和付廷森闹脾气。

平时她怎么闹付廷森都很少会生气,病时更是纵容。

穆余用尽肮脏的字眼来骂他,情到浓时,甚至扬起手,甩了他几巴掌。

闹到自己没力气了,付廷森端来一碗新熬的药,耐心地喂她喝下去。

大抵是真的累了,咽下抵在嘴边的药水,冷眼瞪他:

“贱人。”

付廷森放下碗和她接吻,将她嘴里的苦味儿全卷走。

“还难受吗。”

穆余看着他脸上的巴掌印,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情绪这么稳定,让她一个人像个笑话。

“你能不像盯犯人一样盯着我,我或许会好得快一点,也可能根本不会生病。”

“那你不要总想着逃跑。”付廷森抱着她,或许是因为她生病,他语气温柔得不像话,

“好不好?就这样留在我身边。”

穆余忍住没开口,将嘲讽的话咽了下去。

那次病好之后付廷森带她去爬山,在山顶看日落,美极了。付廷森在身后抱住她,再次请求她留在自己身边。

付廷森从来只要求她不要离开,他会在乎她的爱吗?

或许吧。

但他只想要她的人。

-

台上在唱什么她已经听不清,视线也被水雾模糊,手被付廷森握住。

他说他从前根本不懂什么是尊重,或许是位居高位太久,得到什么都太容易了,喜欢便要得到,在他眼里,更没有什么平等可言。

欲望即是向往,他渴望拥有,像渴求一种温暖。

再次找到她,他有失而复得的狂喜,又被爱束缚手脚。

他说她喜欢留在这里,他们便留在这里,以后他再不会束缚她做任何事。

他想让这只蝴蝶在自由的同时,重新停留在他指尖。

最后说一句,穆小姐,我们来日方长。

……

随着腔调利落收尾,台上铜锣声也不见,戏园彻底安静下来。

穆余望向他,忽地笑了。

幸好,曲终,人未散。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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