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很老了。

他现在还不知道,这辆载着他的车究竟要去到什么地方——不,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坐的是不是车,他的身子能感受到微微的颤动,耳边有清晰的引擎声。

或许就是一辆车,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

左边是他的妻子,年老枯槁的手搭在他的腿上,显得有些滚烫,有些湿润。

他的夫人一到紧张的时刻,手心便会分泌出许多的汗滴。

如今压在有些残破的工装裤上,聚不成水流,便被那泛黄的布料吸了去,最后不知渗到何处。

他的脑中忽然想到洗衣机里的衣服还没有晾起来,再过一晚上,说不定就要重新洗了。

儿子在另一边,没有和他有什么身体接触,但他感受得到,那是属于一个年轻人的气息,紧张,但是充满了抗拒。

他想起了从前的事,每个人都曾年轻过,如同身边的年轻人一般。

他的嘴唇动了动,有些干渴,本想说些什么,最后是咽了回去。

记忆是有深浅之分的,他想着,未来的他——如果还有未来的话——和他的家人,应当不会忘记过去发生在今天的事情。

可能会尝试忘却,但这救主是不会无端端降临的,大可将祂认作求神拜佛一类的事物,神仙最终告慰了谁么?

在他的脑海里,是从来没有的。

唯一留下的,只有灵台旁成山的香灰,有着烟火和木材混合的气味,如果不戴口罩,清理时容易呛进鼻子里,而这事向来不是神仙做。

儿子的手碰到了他的身子,似乎握了拳,松紧他便已是猜不出来。

他本想安抚年轻人的情绪,但鬼使神差的,他没有这么做,或许是做了也没用。

他能感受到畏惧,他的家人也能感受到。

他向来相信人的自制力,不会在危急的关头放纵他去做傻事。

或者也是一种不相信,人是会掉到坑里的,于是便没法再往前走了。

“我们究竟要去哪?”

妻子的声音有些颤抖,很轻,但是他能听见,其他人也能听见。

没人回答,引擎的轰鸣依旧清晰可闻。

这里的空气是不允许人说话的,甚至似乎禁锢了生命的存在。

它拒绝将声波传递出去,抑或者是早已传出,却消失在了厚重的凝滞里。

他静默了一阵子,摇了摇头,即使他们都蒙着眼罩,妻子不会看见他的动作,但他仍然选择了这个行为:

“会没事的。”

妻子听不出什么来,他的语调很平淡,如同往日在店里,招呼人上桌吃饭时一样。

他知道自己没有回答问题,但是他自觉已经说得足够,再往下,也已经没法组织更加奥妙的语言。

真的会没事吗?

他自己也说不准。

黑夜是无声的恶魔,他的父亲,他的祖父,祖祖辈辈,都是这么传下来的,他背后的人,也从来是这么说。

从载具里出来的第一步,便照面撞上了温热的夜风,是了,他恍然记起,这不是冷冽的冬天,脚下没有从前那样踏着的雪花。

蝉鸣就在他的耳边吵闹地响起,眼罩是纯黑的,很厚实,但他依然能感觉出腿边蹭过的是茂盛的高草,不是枯黄的秸秆,是富有生机,应当正绿的植物。

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或者说,无论他感受到了什么,除非耳边听到的是警视厅的广播声,都不会是一个好兆头。

更何况,他的手还被绳子缚着,前面是儿子,后面领着妻子,如同断开后重又拼上的蜈蚣,步履蹒跚。

他情知这是要领他到什么地方去,但脚步是不能快,亦不能慢的。

走快了,多少有些赶着送死的嫌疑,或许会让人不齿;而走慢了,又总给人以下一秒便想转身脱逃的错觉,作为一个不想被目光聚焦的人来说,这实在不是什么好选择。

然而他的儿子,走在前面的那位年轻人,似乎并不是这么想。

但到底说来,一个人一生,会有几次这样的体验?

就算有时候演技差了些,终归是在舞台上,并不曾下去过。

他听得年轻人在骂骂咧咧,脚步有些顿挫,不算配合,但他知道,这是不应阻止,也不应放任的。

听起来或许有些矛盾,但他并不愿意解释。

于是,这样的年轻人到底是要打趔趄的,脚底磕到了什么,或许是一块金属板,他听闻他的儿子倒在地上的声音,身后有一扇大门关上了。

揭开眼罩后的世界是模糊而具有冲击力的。

强烈的光线充斥在本不属于它的角落,撞在他闭合的眼睑上。

许久,他费了劲地将一只眼睛睁开,将失焦的瞳孔对上位置,摇摆的视线从厂房的天顶上坠落,绕过满地狼藉的建材、机械,和别的什么东西,停在了坐在中央的一群人身上。

不用说也知道,他现在的眼神并不带着半点善意,但对方不会注意到这一点,正如他瞧不见他们的眼睛一样。

这是他猜测的。

“福山,润?这是你的名字?”

有一个人开口了,说话时带了些许卡顿,宛若这简短的句子在他嘴里变成了绕口令,非要在肚子里酝酿一番,才愿意挤出来,又怕被人抢了去,刻意作了小声的姿态。

他,也就是福山润,回答了“是的”,于是那个说话的人揣着手,颤着身子,脚步打旋,晃晃悠悠地走过来。

可能是觉得这样比较特别,可以让他在这个厂房里更像个有温度的个体,但无论是谁看来,他都活像中了麻风病,或者是阿兹海默症,总之不是什么好兆头——不是吗?

那个人走过来,距离不短,脚步不快,于是整个厂房里都回荡着皮鞋踏在水泥地上的声响,回荡一次、两次、三次……直到彻底没了响动,他才迈出下一步。

他似乎很享受这样的感觉,这样宛如在表演,而观众悄无声息的感觉。

观众是活生生的,并不是没有感情的尸体,但在另一层面而言,他们如尸体没有什么分别。

如此的生命是最讨人愉悦的生命,他是这么想的,不求别人理解。

“福山老板,今天的气色,瞧起来不错。”

那人其实根本没有细看福山润的面庞,后者是明白的,他也不认为自己有什么“气色”之说。

但他很配合面前人的表演,身子动了动,仿佛告诉别人,他要上台了。

“承蒙关照——”

“不!”

那人陡然提起高声,旋过身来,低头睥着跪在地上的老人,脸上浮现出令人玩味的笑容。

“不敢关照。”

节奏有起有伏,音调有高有低,如果出道,估计是个不错的歌手。

福山润这么想着,向前挪动了一下,但依旧低着头。

于是那人俯下身子,俯下身,越来越低,以至于双腿一弯,蹲在了他身边。

演技如此高明,如同他也是被强迫的,被自己头顶的什么神灵强压下来,动弹不得。

那人就直直地盯着他,盯着他的不懂什么地方。

由头到脚,又由脚到头。

有时却只是将目光移开,只是蹲着,朝四周,朝四周黑暗而没有生命的地方去看,许久又将视线转回。

福山润知道,人看死物,与看活物的眼神是不同的。

他能理解眼前行为奇怪的这人,因为自己在工作的时候也是如此:杀掉店里的鱼,与喂食家中的金鱼,体验到底并不相同。

目光最后还是转回了他的身上。

“福山,”那人开口了,“你老了,真的很老。”

他应该接这句话吗?

他不是导演,甚至不是主演,在这个舞台上,没人会听一个配角的话,但相反的,配角一旦做错什么事,往往承受了最强烈的狂风暴雨。

于是他到底不敢了,默默地听着,心中给出了同意的回答。

那人拍了拍他的肩,向下,捧起他苍老的右手。

他感受到了年轻却成熟的温度,但温度是断断续续的,透不过生硬的老茧,透不过发白的死皮。

于是他在心中数着,数着那人掌中的茧,数出来许多枪,许多刀,许多血腥的味道,混杂在自己掌心的鱼腥味中,冲上心头。

他突然地有些释然,自己与这个年轻人,做的事实在没有什么不同。

鱼的生命与人的生命有什么本质区别吗?

至少在现在,他找不出个头绪。

“手也老了,老得很快,你看这皱纹,啧啧啧……”

年轻人慨叹着,演技很好,再次让福山不禁称赞一番。

“你说,”他突然朝向老人,眼中带了几分悲伤——不,也可能不是悲伤,听语气而言,或许也是怜悯,“这么老的手,还有用吗?”

福山的呼吸滞了片刻。他知道,这是在呼唤自己,他应该对戏了,他应该走到灯光下了。没有哪个配角能逃避,无论是在逃避什么。

“没有。”

他是这么回答的。

“没有,吗?”

年轻人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但他露出了那么一瞬的,满意的神色。

福山瞧见了,但他的眼睛瞟向了他们的观众。

他的妻子只是闭着眼,口中不断念叨着什么,或许是咒文,也或许是小时候她妈妈教给她的童谣。

而他的儿子——啊,他也是个年轻人——确实是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方向,不过应该是什么也没看到的。

这并不是贬低,福山自己能明白。

至于更远处的,其他潜藏在黑夜里的人,在一开始就没打算欣赏这出剧目,于是他也没必要在意了。

他相信,一出无人欣赏的表演,即使再出神入化,也不过是自娱自乐罢了。但毕竟有很多人喜欢这么做,他也拦不住。

“小时候,我常常认为,”那人声音低沉了些,“一个苹果,坏了一个洞,那么整个苹果,都不能吃了,应该扔掉。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依旧是这么认为的。

“同时,也是这么做的。”

他眼神很锐利,很热切,盯着福山。

“福山老板,不懂,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他似乎一下坠入了回忆的深渊,在思考自己曾经的人生,或许是在反思,抑或者是在怀念。

他尝试着从中找出什么应景的话语来,但最终没有成功,而是与面前的人对视着,长久地对视着,没有再从自己的脑海,而是从对方的之中,想要揪出什么蛛丝马迹。

这样只会导向失败,也从来不可能有人有所作为。

但或许这是两个演员无声的默契,而他究竟是谁,已经没人在意了。

所以没有回答。

“老板,你是杀鱼的,”年轻人轮流捻起福山的每一个指头,“我相信,总有一个,至少一个手指,是用不上的,对吧?”

福山只是半闭着眼,和方才的动作没什么不同。

只是不经意间将手更伸了出去,皱巴巴的皮肤展开,更像个手,只是不能倒映出那人的脸,比起眼睛和大脑来说,还是差了很多。

他本想仔细端详这个年轻人,就像他自己遭遇的那样。

但演技终究学不过来,或许这就是学不来的,硬要他装,也装不像,只能在影子里跳舞。

但归根结底,配角是要应和主演的。否则便和独角戏没了区别,不仅观众不讨好,导演若生了气,也不会给自己落下个好名头。

于是他在那人捏住自己无名指的时候,眉间抽动了一下,额头不经意间掉下一粒汗珠,顺着鬓角流下,闪着晶莹的光。

“但你也不用担心。”

年轻人只是揉搓了一下福山的手指,旋即轻轻推回,让他的手掌握成拳,最后叹息似的摇摇头。

“或许你会觉得,我应该就这么将你的手指拗断,然后为你换得一次安宁——可能是长久的安宁。”

这人伸手,拭去了福山鬓角的水滴,凑近自己鼻腔,嗅了嗅,又将其擦在他的衣角。水渍太浅,以致于没有掀起一丝尘埃。

他明白,这个年轻人现在很满意。

满意的或许是自己的表现,也可能是在他面前的演技。

总有一个是真的,看起来是真的。

他知道自己只是在做迎合奉承的事,没有什么好辩驳。

但这又与一般的不太一样:他不知道奉承的结果会是什么。

心中猜出来了么?

有一些猜测。

确实是这样么?

反而不好说了。

所幸的是,周围没有什么人在欣赏他们的表演。

“我倒是也想,也想让世上有这样的好事,”那人俯下身,在他的耳边轻轻念着,“多美妙,多完整。这样我就是一个标准的反派,而你,你作为被我欺负的对象,也会博得许多人的同情。”

他是不认可这句话的。

没有什么标准可以认为,脸上的人拗断了自己的手指,他就应该被定义为绝对的反派,或者自己就可以接受人的同情——曾经做了什么事,可不是说忘记,就能忘记——但事情的发展就到这里。

没人会知道,自己曾经是不是有可能杀了对方的祖辈,或者遇上了小时候无心踢到的男生。

所以观众们抱了什么心情,自然可以知道。

演员又有什么资格控制观众呢?

但对方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离开,在原地踱了几次步,而后换了个话题。

“我记得,像你这样的家族,对孩子,尤其是男孩子,会比较重视。”

于是年轻人蹲在了他的儿子跟前,带着些许挑衅的意味,望向他。

他抬头,同射来的目光对视,眼中没有泛起什么感情。但双腿挪动了一下,看不出是往前,抑或是往后。

“你要不要猜猜,我想做什么?”

年轻人依旧盯着福山,后者没有动摇。

“你想做什么?”

“你猜,你猜。”

那人脸上似乎带着笑意,也可能就是在笑,但福山看不清晰罢了。

于是他闭口不言,这倒不是因为某些不能说的隐情,或者什么尊严之类的不值钱玩意,只是他确实不知道,也猜不出来。

两个演员都知道,没人会让他们如同过家家似的一个个穷举——那也不是他想要的猜了。

时钟转了,或者是没转,总之在人的体感中,过去了一段时间。

福山见到,那人的目光开始转向,很慢的,如同时针。

从他身上,转到他儿子身上。

上下端详,如同先前看他一样,只是有些奇怪的意蕴在内。

“他不像你。”

年轻人说话了。

“哪里不像?”

“哪都不像。”

“那他像谁?”

“像你的妻子,你的夫人。”

“很多人这么说。”

“看来我不是最早的那个。”

福山沉默了,自己没有什么闲侃下去的必要。

但对方没停。

“我见过你妻子年轻时候的照片,”见福山没什么反应,年轻人便继续下去,“说实话,你的眼光不错。

“所以,来看看你的儿子,”那人伸手,抚上了另一个年轻人的面庞,“面相很好,有你妻子当年的风范。

“可惜了,我遇不上像你妻子一样美丽的姑娘。”

那人挑起福山儿子的下巴,细细打量着。

眼神中带着戏谑,但着实像一名患者不愿配合的牙科医生,除了手上没有工具,身上没有大褂。

在福山看来,实在滑稽得不行。

“遇不上?”

福山到底是接话了,似乎他就应该这个时候出现,从背景板中脱离,暂时变成一个可以思考的活人。

“遇不上。”

于是年轻人再次叹息地摇摇头,活生生有些令人怜惜的意味。

不过这世上,见不着自己心仪的另一半真是值得惋惜的事情么?

福山不这么想。

但对于他自己,的的确确不是什么好事——当然,这话是真是假,现在还不可能知道。

“真的吗?”

于是福山发问了。

“真的。”

说到这里,那人似乎有些怅然。只是这怅然是语气中显出来的,而眼睛依旧品味着他的儿子的面貌。

“说白了,这就是命运,”年轻人摇了摇头,“我应该去怨恨谁么?”

忽然,他看过来,直直地看过来。

“我不能像你一样,你可以怨恨我,经由你的手的人可以怨恨你。但我只能咒骂老天爷——不,干我们这一行的,甚至不能对这位神仙有什么不敬之词。”

福山终于同意了一次他的说法。

但是并未表达出来,赞成反对与否,实在是没有必要显示出来的事。

当然,有没有他在,那人也会将这话题原原本本地进行到这里,无关前提条件。

只是他的存在,让讲述更有了意义,仅此而已。

然后他还是闭了嘴。

“所以啊,所以。”

年轻人的话语陡地提高,又缓缓地降回去,降到了一个,非一双顺风耳听不见的程度。

“我们做个交易。”

按道理,交易是要你情我愿的。

这边推过来,那边让过去,眼神对上,于是握手,这交易便成了。

但年轻人似乎并没有什么尊重交易的欲望。

或者说,他口中的“交易”,与往常所说的交易,并没有什么一样之处。

“什么交易。”

他只是等着那人出价,他也只能等着出价。

“你把你儿子给我。”

“用什么作交换?”

年轻人捏了捏鼻子,抬头想了一阵。

“我还你一个女婿。”

还没等话音传到福山耳中,他又想起了什么似的,补上一句。

“和你的女儿。”

福山闭上了眼,他的身子向后仰去,仰去,几乎要失去重心倒下的样子。

但很快,他便发觉自己的身后没有熟悉的椅背,手中也没有常摸上的烟枪。

于是他停下了,悬在,卡在某个位置,腰部微微的颤抖,这是承重的标志。

他明白年轻人的意思,心里非常清楚。

但他实在是理不出一个思绪来了,也或许,他的脑中分明什么也没想,只是空荡荡的,激不起一点波浪来。

他并不担心交易的事情——事实上,这个交易一经道出,便早已没有他讨价还价的权利。

他只能跪在原地,睁着眼,或者不睁开眼,用耳朵,用鼻腔,用别的什么部位,接受未来的一切。

但更遥远的未来,也不在他可以考虑的范围内。

他曾对此做出深入研究——大约数十秒——便做出了置之不理的决定。

“看来你决定好了。”

福山没有回答,只是长出了一口气,不知包含了什么意蕴在内。

他似乎陡然从某处摔落了。

——

——

刀搁在砧板上,漏勺中盛出挂着热气的面,灌进一勺汤水。

瓷碗放在一边的桌椅上,福山看了一眼他的妻子,一位呆坐着的,满面愁容的老妇人,手里端起另一碗,回头走出了后厨。

他看着店里,不是饭点,故而客人不多。

于是他数着,走着,一、二、三……直到第九,他才见到了熟悉的身影。

他把手上的面推到这位客人面前,客人抬起头,是一个英俊的脸庞。

福山只是掸开座位上落的灰,兀自从怀里抽出一支烟,坐下。

他眼见大门那儿有一名壮汉,翘着腿仰躺在位置上,没有要店里的食物。

那壮汉瞧见他,点点头,眼神又回到了端着的手机上。

“店有一段时间没开了。”

客人从旁摸来筷子,眼神又飘忽了一阵。福山瞟了他,推过去一瓶酱油。

“是。”

福山话不多,鼻子里喷出一口浓烟。

“我抽烟,勿怪。”

“没事,从小就是闻着烟味长大的。”

他吸了一口,却没发出什么响声。

“我找过你,但你不在,”客人顿了顿,“你应该没有什么别处的亲戚。”

“被关了几天。”

“你儿子不在。”

“是。”

客人放下筷子,眉头有些上挑。

“这里,还有能让你吃瘪的人?”

“有。”

“真稀奇。”

客人又低下头。

他只是吃面,并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似乎此时此刻,在他的世界里,只有面前的一碗面。

福山不时看一眼过去,客人的身子只是端着的,除去弯下的脊背,没有什么分岔的枝桠。

他吃得很快,汤也饮尽,碗只是见底了。

店里的其余人陆陆续续离开,他和福山坐在原位,没有动弹。

“不打算去找?”

客人用餐巾纸擦了嘴,又坐稳。

“你帮我?”

福山的回答倒是带了些友好的挑衅。

“没有什么准备,我什么也不知道。”

“你也应该知道,万全之策是不存在的。”

“但可以做好万全的准备。”

他目光炯炯,让福山一时间不知说些什么。

“算了,聊点别的,”客人转了话头,“生意最近好做吗?”

“不好,”福山叹出重重的烟圈,“会养鱼的从来不少,最近也越来越多,我抢不到什么竞争力。”

“商户那边?”

“我能给多少钱?维持市场价已经不错了,再当一次裤子,我没有那个魄力。”

福山的眼眸有些黯然,他的面庞与这个年龄段的人相比是更为冷峻的,而他的人,向来也是这样。

失落的表情与他不太般配,或者说,他从来不应该体会失落,在某些过去的人口中,这不是什么应该出现在他身上的形容词。

但无可避免的,人会老去,岁月与之相随,他总归是体验了——或者说不止一次地体验过。

客人只是盯着福山,很久,才开口。

“你老了。”

“每个人都会老。”

“还能过下去吗?”

“能,不能也能,”福山勉强支起身子,此前他的后背已经向下滑了许多,“我总要有个地方给自己陪葬。”

“你觉得你早该死了。”

福山猛地抬头,客人只是看着,没有多余的动作。

“我觉得我早该死了。”

他向后仰去:“说白了,谁不该死。你该死,我也该死,如果不是人类的寿命不容许我尽早死去,我现在早已不可能在这里同你说话了。”

客人沉默半晌,将筷子放在碗上,推回去。

又用纸细细地擦了桌子,把调料瓶摆回原位,就好像从没有人用过它们一样。

但对于餐厅来说,只不过是日复一日的正常现象,如今福山不动手,自会有人来帮忙。

“什么时候,我们聊天,也会这样一句不搭一句了?”

客人不知是在发问,抑或是在自嘲。但福山没有回答,他也不愿让福山回答。

“先前家父就已经提及过,福山老板是一个谨慎的人。事实也证明,你确实如他所说,一直以来没什么变化。”

“变化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我说不准,”福山摇摇头,“但到了现在,我有没有必要再变,已经不是最紧要的问题。”

“你不需要再变,但是后来人需要。”

“我还有后来人吗?”

“你可以有。”

福山放下了烟,火苗已经熄灭了。

“算了吧。”

客人忽然回头望了一眼,耸了耸肩。

“信心是谁都无法肯定的——来客人了。”

门帘被掀动,福山抬头望去,来人是一名女子,一名衣衫不整,走路也有些踉跄的女子。

他的店里经常会见到这样的人,流离失所,无家可归,不得已只得闯进某家店里,向主人讨要些食物。

而这样的行动,有时成功,有时失败,福山向来是喜欢让他们失败的。

如若有一次心软,那此后这家店里怕是能塞满流浪者,最终连正常客人,也来不了几名——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愿伸出援手。

待前来讨食者走后,他往往会派一个人,或许是他自己,或许是店里的伙计,装作路人的样子,找到那人,再抛给些将要过期的东西,用以稍稍排遣心中的罪恶。

但这不妨碍他端详来人的相貌。

他打眼看着,女人的发丝凌乱,沾了些许湿润的泥土,和头发自带的银灰色有些不搭配——这和这几天下的雨或许有些关联——只是面庞,这样的面庞,福山向来没有在附近见过,纵使是在这座城市更大的区域,也未曾遇到。

他并不觉得这是跋涉很久到此的,这很容易确定,没有那个流浪的女人可以顶着这样貌美清秀的脸蛋,走上数公里,数十公里,抑或更远。

更何况,她还有着对于一般人而言极其下流的身材——呵,下流,福山心中有些发笑,自己居然某一天也会用上这样的词语形容别人——女人的衣物并不合身,胸前挺拔的双乳几乎要将布料撕裂,下摆却只能堪堪覆盖到大腿根,被丰满的后臀架起。

福山早已过了性刺激感兴趣的年纪,只是往旁边瞥了一下。

那位客人不知何时手中多了一杯热水,兀自吹着热气,一口一口抿进嘴里。

福山回过神,和女子的眼睛对上。于是他想起来了,恍然间,他看到了他妻子年轻的身影。

“我们店不招待你,可以走啦!”

一般的流浪汉,到此或者是脸色一暗,转身离开,或者是接过话恳求一番。

但是极少见的,如这名女子一样,快步走上前来,也不是朝着后厨,反是福山所在的方向——一个角落,隐蔽,没什么人光顾的角落。

福山能看见女子的眼神中有些慌乱,但忽然,转念间他便觉得,这是某种希冀,他道不上来。

但如同下意识般的,他坐直了身子。

这并不是什么要隆重欢迎的标志,更多的是下意识的防卫。

没人能说清楚一个不明来意的陌生人的目的,如果有,那只能是陌生人自己。

福山在的位置同大门不远,两步,或者三步,总之耗不去多长时间,在这愣神的片刻中,女子已经走到了他们身旁。

然后客人动了。

并不是很激烈的动作。

他放下杯子,伸手拦住了来人,看也没看。

健壮的手臂横亘在路中央,一时间将本就逼仄的小道挡了个严实。

福山看见客人嘴角抽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你找我?”

福山再次确认,他并不认识这名女子。

但他同时确信,这个人认识他,甚至可能很熟悉他。

即使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是她眼底的波澜,他能看得一清二楚。

女子想说些什么话的,但支吾许久,到底是一个音节也没有发出来。

福山有些疑惑,收回目光。他的手指拨弄着面前缸里的烟灰,还泛着些许温度,让指尖染上了些许灰色。

“如果没别的事的话,我很忙,你可以走了。”

他缓缓闭上眼,耳边传来客人敲击桌子的闷响,一下,又一下。

福山知道,这是他耐心的倒数,如若女人不自己离开,他就会帮自己体面地送走她。

福山忽然觉得自己有些狠心。

人的年龄大到一定的程度,心是会变软的,对他来说也一样。

但如今他没有好言相劝的欲望,纵使是这样的一名女子,对他来说,也不过只会带来片刻道德上的谴责,而这样的行为会把她导向何方,便更不想理会。

他是个谨慎的人,那位客人的父亲没有说错,可谨慎是会累的,日落本就应该是个休息的时候,他向来没有此时睡觉的习惯,但如今忽然有了。

朦胧间,他能听到风扇转动的声音,街边没有人来往,或许能隐约传来几声鸟叫,至于为什么这些生物会在这个时间出没,已经不是人能考虑的事情。

身边不时有轻微的呼吸,同着衣服摩挲的响动。

那或许是自己的,或许是别人的,也可能是已经到了时间,客人要起身送客了。

他能听到客人的低语,模糊而朦胧,还有女人有些哽咽的声音。某几个音节有些熟悉,在入睡时却分辨不出。

但男人的声音没有了,忽然地,就那么中断在空气中。女子的声音再次传来,这一次清晰了些,但仍不足以将他唤醒。

他的意识似乎在抽离,在下坠,在渺茫的虚空中无所凭依。

端着烟斗的手忽地垂落下来,敲在桌椅上,骨节撞击的声响震得空气也颤抖,这显然是很痛的,至少对于一个正常人来说,不会毫无感觉。

但福山的眼皮只是闭着,呼吸也渐渐淡了下去。

客人的确站起来了,却伫立在原地,没有多余的动作。

福山觉得自己的身子很温暖,却又有些寒冷。

夕阳正在落下,余晖斜斜地照亮小店的窗棂,照过小店的灯牌,洒在他的脸上。

他的眼前出现了他的妻子,他的儿子,不过他知道,这只是梦,至少自己不用伸手,因为已经触碰不到了。

他再次听到了耳边的低语,依旧是那名女子的。他的头歪过一边去,似乎是要倾听,但只是失去支撑地倒下,没有再撑起来。

他的呼吸停下,胸膛再也没有起伏。

但他听清楚了,听清楚了身边的人未停息的呼唤。

“父亲。”

他认出来,是那名女子的声音。

时断时续,随着空气一同颤抖,随着夕阳一并淡去。

他的思绪猛地一颤,挣扎着想睁开眼睛,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身体似断了线似的,一点,一点,向下滑去。

他忽然觉察到了手边的温存,柔软,而令人着迷。

尘土的气息之中,还夹杂着淡淡的清香。

似乎有人蹲在了他的身边,他想弄明白究竟是谁,但一切记忆都在远去,在消散。

他忘记了什么,现在也忘记了。

他的左手微微抬起,颤抖着,想要伸过去,却倒在了路上。

阳光的最后一抹颜色落在福山的眼皮上,他忽然能看清了,能记起来了。

在远去而不可知的过去,或者是正在到来的未来,他同年轻的妻子——在那段旧日的时光——以及襁褓之中的孩子,一名女孩,总之不是男孩,坐在树下,坐在花海中。

身边萦绕着的,不知是薰衣草,郁金香,还是别的什么的花香,正如现在紧握着他的手的人散发的香味,久远,却又新鲜。

他脸上倏地显出一抹微笑。夕阳坠下去了。

这是他人生最后的极乐。

——

——

雨坠得大了。

天气似乎从来就没有变过,黑夜过去,就到了色彩饱和度极低的白日,云层低压压地盖在城市之上,没有经过谁的准许。

客人撑了伞,伞下站着一位灰色短发的青年女子。

“从这里,能看到你父亲的墓地。”

他们站在一座土丘上,充满了肆意生长的绿色,和这样阴沉的氛围似乎总不相配。

身后的一群人走远了,那里有一位受搀扶着的老妇人,跌跌撞撞地,淡出了墓园的世界。

女子眼角挂着泪,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她身上的衣服并不合身——不如说,只是符合丧事。

天气依旧阴沉烦闷,本是不适合长时间的穿着,而她只是站着,双手有些呆滞地垂在身旁,站了许久。

于是雨渐渐小了,随着她眼角的泪痕被卷地的狂风风干,而风也被撞碎,最后化成阵阵拂动她发丝的微风。

女子很美,似乎连沉重的丧服也不能掩盖。

她有她母亲年轻时候的样貌,神似,但并不完全相似。

很难说这是某种上天的意愿,但如果解释成上天的眷顾,也未尝不可。

她的母亲接受了神的启示,而她最终成了神在人间的,完美的造物。

没人知道她对自己得到的优待应该是怎样的看法,但或许,那是令人艳羡的,至于她自己是否艳羡,就又是另一回事。

她的名字是福山铃雪,似乎是这个。

她对自己的从前的姓名已经没有很深的印象,而现在的名字,她只用了片刻便编了出来。

名字很普通,她并不认为自己应当是特别的存在,或许从前是,但现在不是了。

她点了点头,在回应许久前客人的话语。

“我父亲,他,”她的声音还有些哽咽,于是连清了几下嗓,“或许还隐瞒了什么。”

铃雪的声音很好听,细腻,轻柔,但却隐着幽深的淡漠,在风中遁去。

她略一转头,看向客人。

后者只是收了伞,稳稳地站着,似乎他从来就未有过生命。

“我们都隐瞒了某些事,无论是你,还是我。”

“我见过你,但是并不熟悉你。”

“但我很熟悉你。”

客人终于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女子。

“从前的你,并不是现在的样子。但我,却一直没有变。”

铃雪沉默了,微微抿嘴。

客人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气,清澈的,初生花朵的清香,若是普通人嗅见,或是直得目眩神迷不可。

但他没有什么特殊的感情,正如老福山所说的,他早已过了风花雪月的日子,这对客人自己也适用。

“你名叫,北原——”

“北原纪光。你不用认为这是一个有意义的名字,我已经改过许多次,只是现在比较常用的是这个而已。”

“这样的话,北原君,如果是我向你提问,你会回答吗?”

铃雪不带任何表情,但从语气能听出她的谨慎,同那与谨慎不甚搭配的,若即若离的疏远感。

“如果我能回答,我不会拒绝。”

“你是谁?”

没有任何犹豫和迟滞的,铃雪开口了。

北原挑了挑眉:“我原以为照以前的你,不会有这个勇气的。”

“你很了解我?”

“我很了解你——至少是以前的你。”

“人是会变的。”

“我承认你变了,我不会否定这件事。”

“所以你的回答是?”

“我,和抢走你的,是一路人。”

他瞧见铃雪眼底一闪而过的动摇,只是没有在意。

他知道某些事实无法改变,正如面前已经长眠于地下的老福山一般,纵使现在冲上前去,将棺材扒开,高声呼唤他的名字,也没有办法唤回逝去的灵魂。

而他,也同样没有照顾别人情绪的义务——他不擅长。

他明白现在已经是时候了,即使他自己认为从来就没有这个“合适”的时候。

“地下帮派,黑社会,或者别的什么名词,都可以概括我是谁,”北原耸耸肩,“总之,在你们的眼里,我们不是什么上的了台面的人,更确切的解释可能是‘一群在阴沟里斗得你死我活的臭虫’——某种意义上,我喜欢这个说法。”

“我父亲也是?”

“曾经是,看你怎么定义。”

北原忽然看向了铃雪:“或者说,你本也应该是。”

“我?”

“你。”

“我现在不是么?”

北原禁不住发出了一声轻笑。

“为什么觉得你是?”

“因为我可以是。”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生怕你父亲的魂灵,某天晚上会来掐住我的脖子,连我也带去他存在的地方。”

风渐渐静了,四野无声。

铃雪恍然间有种感觉,有种自己被死死把握,无处可逃的感觉。

困住她的究竟是谁,她说不准,只是觉得背后冥冥之中,有什么人正在盯着她,盯着她的脑海,欲要将她拖出这方无尽的深渊。

但铃雪自己知道,她无可避免地要走进去,永久地走进去,每一下试图让她逃离的努力,最后只能更深切地将她向黑暗推去。

这可能是她的父亲,铃雪心想着,但或许就是自己。

“他已经去世了。”

“做我们这一行的,有时候非得相信一些神神鬼鬼的事情不可,”北原的手随意在空中挥动了一下,像是要抛出什么东西,但最后只有无形的空气,“我并不想讨论这究竟存在与否,但人总是需要精神寄托的,无论是你,还是我。”

铃雪静静望着远处她父亲的墓碑,没有什么松动的迹象,也没有听到耳边有那熟悉的苍老男声。

“或许我也应该选择相信。”

“信不信由你。”

“被带走的那天晚上,父亲也做了祭拜,但那并没能改变我们的命运。”

铃雪的声音依旧是那样子,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

“我本以为你会讳言那段日子的——那过去多久了?二十天?或许是一个月?”

“二十五天,过得并不久,但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我了。”

“你倒是很乐于接受你的改变。”

“乐于么……”

铃雪第一次出现了表情。

那是很复杂的神情,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应该如何解释。

她抬起手,缓缓抚上自己的脸颊,而后缓缓向下,手臂轻轻托了托胸前那沉重却又呼之欲出的双乳。

这样的动作,自是令人血脉贲张的,但北原只是看着,没有任何反应。

她的动作扰乱了她的发丝,她用手指将它们别过耳后,有些不熟练。

“这样的身体,就算是以前的我来了,也不可能把持得住。”

铃雪看向北原,眼中带了些别样的意味:“而你居然不为所动,真是令人大开眼界。”

“我应该做些什么吗?对你。”

“在我的认知里,像你们这样的人,就应该如狼似虎地扑到女人身上,不玩个昏天黑地不消停。”

北原再次笑了。

“我必须得承认,在我们之中,确实存在这样的人。”

他转过身,正对着铃雪。

“你觉得我像吗?”

铃雪只是看了一眼这名比她要高出半个头的男人,这名健壮,英俊,而略显风流的男人。她并未思索很久。

“我没有办法简单地下定论,曾经我也觉得我的父亲只是一名以开店谋生的普通人,但结果你也看到了。

“你或许是,也或许不是,但在第一感觉上,我不会认为你是。像你这样的人,反倒更如同电影里的正派人物,如果不说,应该没人会把你当成反派。”

北原低下头。

他只是缓缓地离开铃雪的身边,踱着步,走下山丘。

迎面的风吹乱他的鬓角,黑色的伞一下又一下,敲击在湿润的泥土中,溅起细小的水珠。

他一只手解开身上西装的扣子,让衣摆飘荡在空气中,倏地转身,对着站在原地的铃雪,提高了说话的音调。

“你觉得,现在像吗?”

他的形象有些杂乱,但铃雪只是摇摇头。

北原继续向山丘下走去,走近那群灰黑色的墓碑,那里有洒在地上,凌乱的鲜花,悠悠扬扬的清酒香味,与始终无法抹除的,香灰飞扬带起的薄雾。

他猛地脱下西装,露出纯白的内衬,将手中的伞戳进地里,又狠狠扬起。

潮湿的泥泞跃起,污染了他本洁净的衣服,在白色的纸卷上留下难以忽视的瑕疵。

“现在呢?”他大声喊。

铃雪点点头,又摇摇头。

于是北原回来了。

“为什么要这么做?”

铃雪看着上坡的北原,男人的形象完全染上了脏污,严整的气质之外,隐约能瞧见一丝沧桑。

“不知道,好玩罢了。”

他没有再穿上外衣,索性将内衬的扣子也解开,露出内里的肌肤。他站回铃雪身边,就仿佛方才没有移动过。

“你会见到许多,许多这样的人,许多像我这样的人。

“我们的身份,说白了,只是利用任何可能的手段,为自己谋取利益的人。除去暴力,还有很多可行的方式。

“你应该清楚,谁可以是我们。”

铃雪微微颔首:“你似乎很习惯于这种生活。”

“习惯,但我不会为它辩护,”北原指了指面前的坟墓,“这就像死亡一样,你可以很容易地走进去,但没有可能再走出来。无论是你父亲,我,还是你。你现在也习惯了作为一名女人生活,和我的处境没什么不同。”

“习惯,或许是习惯了吧。”

铃雪的脸上显出一抹苦笑:“我并没有做好准备,准备唐突地接受这样的新生活。那就像命运的齿轮突然偏离了轨道,将时针往前,不断地往前拨去,但每个人都清楚,它从来没有离开过正轨,我所说的所有,都不过是自我安慰而已。

“曾经的,属于男人的我已经死了,取而代之的,是福山铃雪,是拥有着全新身体的另一个人。我没有办法回头,就好像我见证了我父亲在我面前逝去,他同样没法回头。对我来说,我只能接受这一切。

“但真的能接受么?我至今——二十五天,很清楚——也没有适应这具身体,没有适应这样的生活。我没有办法打理我的头发,没有办法熟练地穿上这具身体该穿的衣服,甚至深夜里不时到来的,欲望,也在摧毁我,我甚至不知道应该如何发泄。我会弄糟一切。”

她向下看着,身上是一袭男式风衣,显得很大,几乎要将她全包裹进去。

“我强迫着自己适应,因为我没有办法回头。”

“但我很明白,这不是我应该接受的。”

铃雪没再说下去。

“你经历了很多。”

“我的经历,在你看来,或许不值一提。”

“我怎么看并不起什么作用。”

铃雪突然也笑了,淡淡勾起嘴角,让那本就姣好的面容显得更加无瑕。

“和你聊天,与和别人,确实是两种感觉。”

“和任何不同的人,都不会是同一种感觉。”

铃雪摇摇头。

她并不想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有些微妙的感觉是言语无法解释的,若要讲明白,那非要耗上许多口舌不可,而到最后究竟清不清楚,就又是另一回事。

“那你,和他,和他们,有什么不同?”

没等北原回答,铃雪便兀自接上:“那是一个疯癫的人,或许那里的每一个人,都可以用这个形容词描述。”

“没人告诉你,我不是一个疯癫的人,也同样没人告诉你,我和他们有任何不同。”

北原转过头来,铃雪直视着他的眼睛。

“他是谁?”

“你已经在那个地方待过很久,还不知道他是谁么?”

铃雪本尖锐的眼顿时有些失神。

“我没法在那样的环境中保持自己的清醒——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北原却径自转身,迈步向墓群走去。走出几步,铃雪才叹一口气,跟在男人的身后。

他说话了,风不大,在墓园中可以很清晰地听见。

“丰川介,这是他的名字。”

北原走在墓碑中间,踱步走着。

他的速度不快,或者说,很有一种散步的意味,如若让人见到,只是会认为他在墓园中闲逛,颇有种独特的情趣。

但同样地,亦有些坚定。

他总在适时的时候转过几个弯,迈入某一条先前从未涉足过的道路,又向墓园深处走去了。

天气依旧阴沉,只是光线愈来愈黯淡下去。

铃雪瞅着手腕上的表,时针进入了一天之内的最后半程,四周渐渐冷了。

墓园的夜晚是没有很多灯光的,这天也并不是什么重要的日子,即使哪里的灯泡烧了,看守墓地的保安估计也不会愿意来修——倒不是所谓害怕鬼魂之类的剧情,只是没有必要为了两名逗留者特意服务罢了。

很多时候,无论是文学作品,抑或是电影,电视剧,都喜欢把晚上的墓园描述成阴森恐怖的集合体,铃雪想着,但这多少有些伪命题。

至少对她自己来说,并未觉得脚下的土地,和正常的土地有什么两样。

她依旧跟随着北原的步伐,从这一端,绕到那一端,离中心区越来越远,又走向了另一块偏僻的,无名的山丘,那里再往前,便是黝黑的密林。

“你也应该知道,”北原的速度慢下来,向后看了一眼铃雪,“即使是我们,也不会有统一的认知。”

铃雪点点头,她并不知道北原有没有注意,只是下意识地回应。

“我,或者说我们,已经同丰川家斗争了很久,”他顿了顿,“或许不应该用这样中性的词汇,你可以任意按照你想的去理解。”

“我明白。”

“那里就是丰川家的墓地,”北原驻足,站在一棵大树旁,“一整座山,与它后边的森林,如果有必要的话,就会被完全清空,立起一块又一块墓碑。”

铃雪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这与墓园已经很有一段距离。

“就在这?”

“就在这。如果你想过去的话,没人会阻止我们。”

铃雪同意了这个提议,于是两人仍旧一前一后,朝着那个方向前进。

“为什么会选在这里?”

“你问倒我了,我并不了解阴阳学。”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我倒是可以告诉你,因为根本不会有人打它们的主意。”

北原转身,倒着走。他双手插在口袋里,脏了的西装搭在肩上,比起刚才,更多了些放荡的气息。

“你恨他吗?”

铃雪默然,片刻,微微颔首。

“那好。”北原停下身形,突然拉起铃雪的手。他握得很紧,但铃雪也并不想着挣脱。

“如果我给你一个机会,一个可以掘了他们坟墓的机会,你会去做吗?”

她摇摇头。

“为什么?”

“因为没意义。”

“你已经自己解答了你的问题。”

北原松开铃雪的手,继续朝那片墓地走去。

“但不是每个人都是我。”

铃雪最终站在了那排墓碑的跟前,碑石质地很好,泛着点点光泽,这代表着经常有人来打扫——虽说现在没有。

她有些出神。

她能瞧见有许多年前,十几年,几十年前逝去的人,他们的墓仍犹如新立,而自己还能守着她父亲的墓地多久?

她已经不敢确定了。

她看见一旁还有一块已经挖好的墓室,陷进地里,墓碑已经摆好,名字是丰川介,她看得很明白。卒年的位置空出来,或许是之后再刻上。

“解决方法很简单,”北原踩在泥土上,用力地跺了几次脚,“这下面,其实什么也没有,就算有人来挖,也什么都挖不出来。”

“他们并不埋在这里。”

“他们究竟在哪里,除了丰川自家人,没人会知道。”

“狡猾。”

“我还以为你会说,虚伪。”

“为什么这么想?”

“这其实很像,脸上说一套,背后做一套,照这样来说,不是虚伪是什么?”

北原靠在一块碑石上,很随意地靠着,对这坟墓的主人并不顾忌。

但这也并没有什么好指摘,主人不住在这里,只是挂上了他的名片。

这世上没有那么多狐假虎威的好事,现在也是一样。

“我觉得不像。”

但究竟为什么不像,铃雪自认为也是说不出来的。于是索性绕开这个话题,绕着留给丰川介的坟墓,走了一圈又一圈。

她可以对一切表示淡漠,但唯有对这个改变了她的人生的男人,她无法置之不理。

“他已经做好了死亡的准备。”

“如你所见,”北原做了肯定的答复,“其实我也有这样的墓穴。但与其说是做好准备,不如说是对身后事的坦然——至少我们可以不用担心住得舒不舒服。”

“于是他可以随心所欲。”

“可以这么理解。”

铃雪倏地停下,面容更是冰冷。她不觉得自己现在的感情是愤怒,但随着往事席卷而来的冲动,也并不容易按捺下去。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没有任何理由,只是他喜欢。”

“他喜欢,就可以?”

“他喜欢,就可以。”

北原走到铃雪身后,手按在她的肩上。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女子身体的颤抖,还有那不如平时的,沉重的喘息。

这不会是因为晚风的寒冷——夏季的夜晚,无论如何也不会和“冷”沾上边——只会是燥热。

一种从土地中,从空气中,从任何地方席卷而来,无可抵挡的燥热。

“我父亲,对他做了什么?”

铃雪已经低下了头。

她的面容埋藏在黑暗中,没人看见,也没人在意。

她忽然觉得这是一种美事。

黑暗可以将她掩埋,不再有人担忧这抹黑色下存在的身影,而她也不用再接受光明的质问。

她曾无数次地厌恶独自一人的孤独,但就这么一次,偶然地,她想,或许只剩自己,也没什么不好。

这是种危险的想法,但她不想抹去。

“他和你父亲,不是一个时代的人。”

北原蹲下,轻轻抚摸着石碑上镌刻的姓名:“在他声名鹊起的时刻,你的父亲已经在那家店里沉寂很久了。”

铃雪感觉自己的嘴有些僵硬,她的音节似乎是一个一个挤出来的。

“他依然要这么对我们。”

“不,不能用‘依然’,”北原掬起一抔黄土,“对他来说,你们只是他掌心间的这些东西,如果他愿意——”

那把泥土被扔到了很远的一边,就着残留的月光,铃雪能看到,它们已经被撞成了碎屑。

“你并没有习惯现在的生活。”

“我说过,这不是我本应接受的。”

“但命运选择了这一条线,这就是你本应接受的。”

铃雪哑然。她很想否定这个判断,但她找不出反驳的话语。或者说,本来就是这样,她妄图否定事实的努力,终究只能付诸东流。

“那我也不会,就这么让它过去。”

这实在有些违心。

她原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与这件事有什么瓜葛,二十余天来,她都是这么想的。

但她无法控制,她看到了黝黑的墓穴,她恍然明白什么人都是会死的,她有这样的机会就在眼前,她不会放过。

思想的转变往往只在一时,而这究竟缘于什么契机,谁也说不准。

她可以感受到自己的心脏正在跳动,剧烈地跳动,这是她还活着的证明。

死去的人是不会有这样猛烈的感情的,她思索着,唯有活人才能替他们有。

“你知道吗?你的父亲,已经不再想让后代体会他的痛苦。”

北原随意拨弄着地上的青草,它们还带着点点水珠,经由手的打扰四散飞溅,惊动了不知何处的生灵,窸窣一阵,又向远处逃去。

他看着它们逃跑的方向,茫茫地,伸进黑幕里。

他就这么有些担忧身旁的女子,没来由的。

“他已经没有后代了,”铃雪抬头,也朝着四周无垠的黑夜望去,“父亲的死,这个人逃不开干系。”

她不由自主地迈步,走向深不可测的黑色中去,走向那片无人知晓的未来中去。

她第一次感受到,从光明走向黑暗是那么的简单,连体力也不需要消耗多少,更没有任何代价。

它只是在吸引自己,也没有任何来由。

“不,那是有代价的。”

北原的声音唤回了铃雪,她转身,发现他正盯着她,目光炯炯,在月色下有些诡异。

“你想好了吗?”

铃雪微微闭上眼,她发觉她的呼吸无法安静。

“没有。

“但我必须去做。没有更多时间让我思考。”

“没有人在逼迫你。”

“我在逼迫我自己。”

北原站起了身,朝着丰川介的墓碑,不轻不重地踢了一脚。

“我向来不会阻止任何人加入我们,但同样的,我也不鼓励。”

“我能理解你。”

铃雪合上的眼前,再次出现了那些身影。

那是代表了灰暗,代表了压抑,代表了无处可逃的身影。

他们四处躲藏,只在某些时候再钻出来,对着她的心脏,来上一记致命一击。

于是她最终无法忘却,也不应该忘却。

或者说,她早已做好准备。

“我有了全新的身体,全新的思想,全新的生活,没有什么不是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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