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心有不平事,当起斩血刀(1w大章)

“查得出。”

“就算如此,你能动他吗?”

严崢沉默片刻,缓缓道:“我想知道,是谁。”

马爷笑了,笑得有些苍凉。

“知道有什么用?知道了,你还能给他报仇?”

“现在或许不能。”

严崢说,“但以后呢?”

马爷不笑了。

他盯著严崢,独眼里神色复杂。

良久,他站起身,走进屋里。

出来时,手里拿著个布包。

布包打开,里头是几件小工具。

銼刀,细凿,还有一把巴掌长的薄刃小刀。

刀身窄,刃口薄,闪著幽蓝的光。

“这是明远留下的。功马爷將那把小刀递给严崢,“他以前喜欢琢磨这些。说是有时候修补器具,用得著。”

严崢接过刀。

刀很轻,柄是木头的,磨得光滑。

刃口薄得像纸,对著光看,几乎透明。

“这刀,”马爷说,“能剔骨,也能剔铁。”

严崢心头一动。

他拿起那截断头,用刀尖在切口上颳了刮。

刮下一层极细的铁屑,泛著淡淡的青色。

严崢凑近闻了闻。

有一股极淡的腥味。

“这是——”

“可我早先托人打制的那几柄,並非这般模样。”严崢眉峰一紧,“莫非这回换了匠人?”

马爷点头,“外城老钱头。孙长庚这回寻的他,图个便宜。”

“孙管事知道吗?”

“你说呢?”

马爷反问。

严崢不说话了。

孙长庚当然知道。

他不仅要便宜,还要快。

阴铁打的器具,成本低,出活快。

至於用久了会出问题——

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总舵看到成效之前,不能出问题。

等总舵的嘉奖下来,谁还会在乎几把耙子?

力役的命?

更不值一提。

严崢將小刀和断耙收好。

“我出去一趟。”

马爷没拦他,只说了句:“小心点。”

严崢点点头,出了院子。

他没去码头,而是绕道去了外城。

老钱头的铁匠铺在城南一条窄巷里,门口掛著个破招牌,字都磨没了。

铺子里叮叮噹噹响著,炉火烧得正旺。

一个赤膊的老头正在打铁,背上都是汗,在火光下亮晶晶的。

严崢走进去。

老头没抬头,手里锤子不停:“打什么?”

“不打什么,问点事。”

老头这才抬头,看了严崢一眼。

“漕帮的人?”

“嗯。”

老头放下锤子,从旁边抓起块破布擦了擦手:“问什么?”

“前些日子,码头孙管事在你这儿打了一批耙子,还记得吗?”

老头眼神闪了闪:“记得。怎么了?”

“那批耙子,出了点问题。”

严崢从怀里掏出那截断头,放在铁砧上,“断了一口,死了个人。”

老头脸色变了变。

他拿起断头看了看,又放下。

“铁打得没问题。是使的人不会用。”

“铁没问题?”

严崢盯著他,“那这铁里掺的阴铁,也是我眼花了?”

老头身子一僵。

他抬头,重新打量严崢。

“小伙子,话不能乱说。”

“我没乱说。”

严崢往前一步,“掺阴铁打器具,是坏了行规的。传出去,你这铺子就別想开了。”

老头不说话了。

他转身走到铺子门口,往外张望了两眼,然后关上门。

炉火的光被门挡住,铺子里暗了下来。

“你——你想怎么样?”

老头的声音低了下去。

“谁让你掺的?”

“是——是孙管事吩附的。”

老头咽了口唾沫,“他说要快,要便宜。阴铁便宜,出的活也快。我就——”

“他就没告诉你,这东西用久了会出人命?”

老头不吭声。

严崢明白了。

孙长庚说了,或者没说,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老头收了钱,打了铁。

至於会死多少人,跟他没关係。

严崢收起断头,转身要走。

老头忽然叫住他:“小伙子,我劝你一句,这事——別掺和。”

严崢回头。

老头脸上都是汗,不知是热的还是嚇的。

“孙管事那人,你惹不起。码头上死个把力役,不算事。

你非要刨根问底,倒霉的是你自己。”

严崢没接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站在巷口,站了好一会儿。

老头说得对。

死个力役,在码头不算事。

他就算查清楚了,又能怎么样?

告到孙长庚那儿?孙长庚自己就是主使。

告到章承禹那儿?章承禹不会为了一个力役,动自己手下的小管事。

告到总舵?总舵更不会管。

力役的命,从来就不值钱。

严崢握紧拳头,又鬆开。

他想起几个画面。

老陈脖子上那个血窟窿。

李九红了的眼圈。

王墩子瘫在沙地上发抖的样子。

然后他转身,往码头走。

回到码头时,已是下午。

北滩那边又开工了。

死人的事好像没发生过,力役们该清草的清草,该运沙的运沙。

只是气氛有些沉。

没人说话,也没人笑。

李九蹲在滩边,盯著江面发呆。

严崢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问清楚了?”

李九没回头。

严崢说了经过。

李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孙管事知道吗?”

“知道。”

李九不笑了。

他抓起一把沙子,用力扔进江里。

“我就知道。”

沙子落进水里,却连个响都没有。

“阿崢,”李九转过头,眼睛红红的,“你说,咱们这些人,在那些人眼里,算什么?”

严崢没回答。

李九也不需要他回答。

“算牛马。算牲口。死了,拖去埋了,连张蓆子都不配用。”

他顿了顿,“老黄家里,我送了一贯香火钱过去。

他老娘接了钱,没哭,也没闹。就说了一句:“死了也好,少受点罪。”

严崢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李九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子。

“行了,就这么著吧。”

李九说著,走回滩上,拿起一把新发的耙子,开始清草。

动作有些重,耙子齿扎进沙里,扯出一大团阴草。

严崢看著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也站起身,往巡江点卯的院子走。

院子里,孙长庚正在跟曹官爷说话。

见严崢进来,曹官爷招了招手。

“严崢,来得正好。孙管事正要去找你。”

严崢走过去:“管事有何吩咐?”

孙长庚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递给他。

“这是新器具的推广章程。

从明日起,你带著巡江手,巡查各滩的时候,督促力役们按新法子干活。

若有偷懒懈怠的,记下来,报给我。”

严崢接过册子,翻开看了看。

章程写得很细。

每个滩每日要清多少草,运多少沙,清什么淤,都定了数。

达不到的,扣工钱。

超过的,没赏。

嗯,赏罚分明。

“孙管事,”严崢合上册子,“北滩今日才出了事,是不是缓缓?”

“缓什么?”

孙长庚皱眉,“死个人就缓,那漕帮还开不开了?”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些:“我知道你小子心软。可码头有码头的规矩。

新器具是好东西,不能因为一点意外就否了。总舵那边还等著看成效呢。”

曹官爷在旁边接话:“严掌旗,孙管事也是为了码头好。

新器具推广开了,力役们省力,工效也高。这是双贏的事。”

严崢没再说什么,將册子揣进怀里。

“属下明白了。”语气有点冷。

孙长庚点点头:“去吧。好好干,我看好你。”

严崢转身出了院子。

走出很远,还能听见孙长庚,曹官爷两个人,跟手下说话的声音。

“这批器具,再赶製一百套。要快。”

“是,我这就去吩咐。”

“还有,跟各滩的头目说清楚,谁敢怠工,严惩不贷。”

“明白。”

严崢加快脚步,离开了院子。

接下来几日,码头各滩都换了新器具。

耙子,鉤子,小车,一套套发下去。

力役们起初还有些畏手畏脚,毕竟北滩才死了人。

可孙长庚催得紧,工食又跟工效掛鉤,不干不行。

於是滩上又热闹起来。

耙子挥舞,鉤子甩动,小车来回。

工效確实上去了。

原本要干一天的活,半天就能干完。

可伤亡,也开始多了。

第二日,东滩有个力役使鉤子,鉤子的卡扣突然鬆了,鉤头掉下来,砸断了脚骨。

第三日,南滩推小车的力役,车轮上的软木圈突然脱落,车子侧翻,压断了腿。

第四日,西滩又断了一把耙子,铁齿飞出去,擦过一个力役的脸,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没死人。

可伤了不少。

力役们开始怕了。

领器具的时候,手都在抖。

可不敢不领。

不领,就没工钱。

李九那队人还好,用的都是最早那批器具,没再出事。

可其他队的,一日比一日慌。

严崢带著巡江手巡查时,能看见那些力役眼里的恐惧。

他们使耙子的时候,不敢用力。

使鉤子的时候,手抖得甩不准。

推小车的时候,走一步看三步,生怕轮子再掉。

工效又慢了下来。

孙长庚发了火。

他在码头上训话,声音大得半个码头都能听见。

“一个个都娇气了?受点伤就怕了?码头是干活的地方,不是养大爷的地方!

从今日起,哪个滩的工效再掉,头目连带受罚!”

力役们低著头,不敢吭声。

李九站在人群里,拳头攥得紧紧的。

严崢站在他旁边,能听见他牙关咬得咯吱响。

训完话,孙长庚把各滩头目叫到议事厅。

严崢也被叫去了。

厅里,孙长庚坐在上首,曹官爷站在一旁。

底下站著十几个头目,都是各滩管事的。

孙长庚扫了一圈,缓缓开口:“新器具推广,是码头的大事。

总舵那边已经来了话,说咱们西码头革新有力,要嘉奖。”

他顿了顿:“可这几日,工效不升反降。你们说说,怎么回事?”

头目们面面相覷,没人敢接话。

孙长庚点名:“李九,你说。”

李九抬起头:“孙管事,力役们是怕了。器具老出事,伤了人,他们不敢使劲。”

“怕?”

孙长庚冷笑,“怕就別吃饭。码头不养閒人。”

他看向其他头目:“你们呢?也是这个理由?”

头目们纷纷低头。

孙长庚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眾人。

“我知道,你们心里有怨气。觉得我逼得太紧,觉得力役的命也是命。”

他转过身,眼神冷冽:“可你们想过没有?

码头上下几千號人,每天要吃饭,要发工食。

总舵每年拨下来的香火钱就那么多,不够分。

不想办法提工效,多挣点,大家喝西北风去?”

他走回案前,坐下:“新器具是死了人,是伤了人。可比起往年,伤亡少了吗?少了。

工效高了吗?高了。这就是进步。”

“你们要做的,不是在这儿怨天尤人,是回去好好督促手下人干活。

器具坏了,报上来,修。

人伤了,按规矩赔钱。可工效不能降。谁降,我就撤谁的职。”

他说得斩钉截铁。

头目们都不敢再说话。

严崢站在最后,看著孙长庚。

孙长庚也在看他。

“严崢,”孙长庚点名,“你是巡江掌旗,巡查各滩的时候,多留心。

若是发现有谁消极怠工,或者暗中捣乱,立刻报给我。”

严崢躬身:“是。”

散会后,头目们鱼贯而出。

李九走在最后,脚步沉得像灌了铅。

严崢跟上去,两人並肩走著。

“九哥。”

李九没应。

严崢又说:“孙管事的话,你听见了。”

“听见了。”

李九声音沙哑,“可我不能当没听见。”

他停下脚步,看向严崢:“阿崢,你知道我这几天晚上睡得著吗?

一闭眼,就是老陈脖子上那个血窟窿。

还有东滩那个断了腿的,西滩那个破了相的——他们都有家有口,往后怎么办?”

严崢沉默。

李九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孙管事说,按规矩赔钱。

可那点钱,够干什么?

断条腿,赔三百文。破个相,赔两百文。

三百文,买不来一条腿。

两百文,买不回一张脸。”

他顿了顿:“可咱们能怎么办?去跟孙管事说,器具不行,別用了?

他听吗?去跟总舵告状?总舵管吗?”

严崢还是没说话。

李九嘆了口气,拍了拍严崢的肩膀。

“行了,不说了。说多了,你也烦。”

他转身走了。

严崢站在原地,看著他背影消失在巷口。

然后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他去了马爷那儿。

马爷正在院里熬药,药罐咕嘟咕嘟响著,一股苦味飘出来。

见严崢进来,马爷头也没抬。

“又出事了?”

“嗯。”

“死了几个?”

“没死,伤了三个。”

马爷笑了:“孙长庚运气不错。”

严崢在井边坐下,看著药罐里冒出的白气。

“马爷,那些掺了阴铁的器具,还能用多久?”

“看怎么用。”

马爷用布垫著,拿起药罐,將药汤倒进碗里。

“若是寻常使,还能撑个把月。可若是使蛮力,或者遇到气血旺的人,隨时会断。”

他放下药罐,看向严崢:“孙长庚知道吗?”

“他知道。”

“那他还要推广?”

“要。”

马爷不说话了。

他端起药碗,吹了吹,喝了一口。

药很苦,他皱了皱眉。

“阿崢,”他放下碗,“这事,你管不了。”

“我知道。”

“知道就別管。”

“现在我管不了,可我想管。”

马爷看著他,独眼里神色复杂。

良久,他嘆了口气。

“你打算如何管?”

“劳烦马爷替我护法。”

马爷一怔,想起这几日严崢频频往外城去,花费了不少香火钱,还托孟婆置办物件,似乎是在搜罗修行的资粮。

他独眼打量著严崢,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柄裹著粗布的刀上。

“你要衝关?”

“是。”

“金关?”

“是。”

马爷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成。我替你守著。什么时候?”

“今夜子时。”

“地方?”

“就这院里。”

马爷不再多问,只说了句:“灶上有热粥,喝了。子时前,別让人扰你。”

严崢应下,进屋喝了粥,便盘膝坐在炕上,闭目调息。

心神沉入识海。

那捲古卷静静悬著,泛著朦朧微光。

上面赫然映著一行字跡。

道韵点:五百这五百点道韵,是他近日以来调和阴阳,吞吐精华所积攒下的。

来之不易。

如今,便要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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