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巨眼彻底消失,香炉中最后一缕青烟散尽,他才缓缓转过身。

脸上已恢復了平日的沉静,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疲色。

他扫视全场,目光所及,人人低头。

“江神明鑑,已收玉女。”

章承禹开口,”码头近日变故,神明虽有示下,然天机晦涩,难以尽解。此事,本座自会继续彻查。”

他顿了顿,语气转厉:“在此之间,各滩口管事,需严加约束手下,谨言慎行,勤勉当差。

若有懈怠生事,或与不明之人勾连者————莫怪本座,不讲情面!”

最后一句,寒意凛然。

眾人心头一紧,纷纷躬身应诺:“谨遵大管事令!”

章承禹不再多言,拂袖下了祭坛。

曹官爷连忙跟上,低声请示著后续安排。

帮眾们开始收拾祭坛上的残局,撤走旗幡,搬运剩余的祭品香火。

力役们也被驱散,各自回滩口等候安排。

人群退去,议论嗡嗡响起,却又很快被江风吹散。

严崢隨著巡江手的队伍,慢慢往回走。

他能感觉到,暗处那几道监视的视线,並未完全撤去。

章承禹显然没有完全放心。

今日江神反应异常,虽未揪出具体之人,但也足以让他警惕。

回到自己那间临江的小屋,严崢门好门,在床沿坐下。

静静调息片刻,心神沉入体內,观察丹田那缕金芒。

金芒依旧凝实,缓缓流转,並无异样。

今日在江神目光扫视下,他全力收敛,未被察觉。

盗岁客那一咬,果然起到了关键作用。

只是————代价呢?

严崢想起与鼠鼠的约定。

事后它需沉睡消化念种,而自己需再准备同等分量的上等残渣。

如今危机暂过,此事便需提上日程。

还有马爷那边————

正想著,门外传来叩门声。

“篤篤,篤。”

两下,停顿,又一下。

是与马爷约定的暗號。

严峰起身开门。

马爷闪身进来,反手將门掩上。

独眼里血丝密布,神色却比昨日鬆缓了些。

“您去了孟婆婆那里?”严崢问。

马爷点点头,在桌边坐下,自己倒了碗凉水,咕咚咕咚喝下。

“去了。吵了一架。”他抹了抹嘴,苦笑,“老太婆脾气还是那么冲。”

“孟婆婆————可答应了什么?”严崢问。

马爷摇头:“没明说。但她————应该不会完全袖手旁观。”

他看向严崢,独眼里满是复杂:“今日江神祭,我都看到了。”

严崢没接话。

马爷嘆了口气:“章承禹这手,断得狠。章玉容跟了他十几年,说舍就舍了————往后,你更需小心。

他今日虽未找到人,疑心只会更重。”

“我知道。”

严崢道,“马爷,孟婆婆那边,究竟是何路数————”

马爷沉默片刻,低声道:“她————早年是【阴司】设在酆都城的引路人,专管一些见不得光的交接。

后来出了些事,她心灰了,就自己开了那间半步多,算是半隱退。”

“阴司?”严崢心头微动。

“嗯。”马爷点头,“漕帮掌控水路,鬼怪作祟的事层出不穷。

有些事儿,活人管不了,就得跟那儿打交道。

【阴司】便是专管这类事的地方,在阴间地位超然,但也规矩怪。”

他顿了顿:“老太婆守著半步多,算是半个阴差。

她手里有些门路,能跟那儿递话,也能请动一些————不太乾净的东西。”

严崢瞭然。

所以马爷去求孟婆,是希望她能通过阴司的路子,干扰江神感应。

“她养了个纸人,叫小白。”

马爷又道,“那东西————有点灵性,能通风报信。我走时,她虽没答应,但我觉著————她可能会让小白做点什么。”

“您今日也冒险了。”

严崢若有所思,他看著马爷疲惫的脸,“章承禹耳目眾多,您去寻孟婆婆,难保不被他察觉。”

“顾不了那么多了。”马爷摆摆手,“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折腾几下。倒是你————”

他盯著严峰,独眼里是少见的郑重:“阿崢,你老实跟我说,今日江神祭的变故,跟你————有没有关係?”

严崢迎著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立刻回答。

半晌,严崢缓缓开口:“马爷,有些事,我现在还不能说透。

但今日之劫,確已暂过。往后————或许还有藉助孟婆婆门路之时。”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但这话听在马爷耳中,已是答案。

马爷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只是点点头:“你心里有数就好。阿孟那边————我会再找机会去说。

她刀子嘴,豆腐心。既然今日没撕破脸,往后就还有转圜余地。”

他站起身:“我回了。小马哥还在家等著。你也早些歇著,这几日,低调些。”

“我送您。”

“不用。”马爷拉开门,身影很快消失。

严崢门好门,在床沿静坐片刻。

今日江神祭的变故,虽暂过一劫,但后续风波绝不会就此平息。

章玉容被沉了江,章承禹断了一臂,心中必是又痛又怒。

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严崢缓缓吐出口气。

还有一个章玉婉。

她是章承禹另一个义女,掌著泊位调度,今日祭江却未露面。

这不合常理。

要么是章承禹故意將她支开,要么是她本身就有问题。

无论是哪种,这女人,或许能成为一个口子。

【今日观途剩余:2次】

眼前景象先是一暗,隨即,三条路径轮廓,在黑暗中逐渐清晰。

【路径推演:章玉婉之线】

一、暗中接触,试探虚实】

推演:凭藉巡江掌旗身份,借泊位调度公务之由,寻机与章玉婉接触。

言语试探,观察其反应,判断其与章承禹关係深浅,对章玉容之死的真实態度。

风险:中。

章玉婉能得章承禹信任,执掌泊位重务,绝非易於之辈。

贸然接触易引其警觉,若她忠心耿耿,或反成章承禹耳目。

且章承禹此刻疑心正重,任何异常接触都可能落入其监视。

结局显影:画面模糊,只见自己在泊位帐房与一青衣女子交谈。

女子面容清冷,应对滴水不漏,眼神深处却有暗流涌动。

谈话结束,转身离去时,隱约感觉暗处有视线跟隨。

此路可行,但需极度谨慎,且收效难料。

严崢心念微动,转向第二条路径。

【二、从其身边人下手,迂迴探查】

推演:章玉婉执掌泊位,手下必有亲信,僕役。

选择其中可能心存怨隙,贪財好利之辈,暗中收买,胁迫,获取章玉婉日常行止,人际往来,隱秘癖好等信息。

风险:中高。

选择目標需精准,否则易打草惊蛇。

收买之人是否可靠,是否会反水告密,皆是变数。

且章玉婉驭下手段不明,手下忠诚度难测。

结局显影:看到自己与一猥琐汉子在赌坊后巷交易,递过钱袋。

汉子点头哈腰,但眼神闪烁。

数日后,同一汉子被发现在江边溺毙,面目肿胀。

此路阴险,或能得些边角料,但风险不小,且易沾因果。

严崢眉头微蹙,將意念集中向第三条路径。

古卷微光流转,消耗的心神加剧。

【三、借势而为,引蛇出洞】

推演:不主动接触章玉婉,而是利用江神祭后码头暗流涌动的局势,製造契机。

散布关於章玉容之死另有隱情的流言,再挑动泊位调度与其他渡口的利益衝突。

观察章玉婉在压力下的反应与选择,判断其立场与破绽。

风险:高。

局势把控需精准,火候稍过可能引火烧身。

流言一旦失控,会激怒章承禹全力清查,反而暴露自身。

且章玉婉若沉著应对,未必会露出马脚。

关联显影:当意念沉入此路径时,景象边缘再次掠过一丝微妙的感应。

那是一些与泊位,货物,水路走私相关的琐碎画面。

其中似乎夹杂著章玉婉与某些內城之人,其他码头人物私下会面的模糊片段。

但这些画面极其破碎,难以串联。

严峰心神一震。

这条路径似乎能触及更深层的东西,但也更危险。

第一次观途结束。

严崢睁开眼,额头已见薄汗。

三条路径,各有优劣。

第一条稳妥但见效慢,第二条险峻或能得利。

第三条则可能触及核心但也最易失控。

而观途显影中那些破碎画面提示,章玉婉身上,或许真有秘密。

与泊位调度密切相关的秘密。

严崢没有立刻决定。

他需要更多信息来辅助判断。

他回想今日祭江时的细节。

思忖片刻,心中有了计较,又进行两次观途,確定一些关键信息。

后半夜,码头上彻底沉寂下来。

严崢悄然起身,换上深色衣物,將斩阴刀用布裹了系在背上。

推开后窗,身形滑出,融入黑暗。

他借著屋脊棚顶的阴影,朝著码头泊位区潜行。

泊位区位於西码头东侧,紧邻忘川江主航道。

这里栈桥纵横,泊位眾多,日夜皆有船只装卸货物。

即便在深夜,也有值夜的帮眾看守重要货栈,以及巡逻的灯笼在栈桥间移动。

严崢对这里不算陌生。

巡江时经常路过,大致格局心中有数。

章玉婉处理公务的帐房,位於泊位区中央一座两层木楼。

楼下是调度大堂。

楼上是办事间与库房。

木楼前有小片空地,两侧有厢房,供值守帮眾休息。

此刻,木楼只有二楼一间窗户还亮著灯,昏黄微弱。

值夜的帮眾抱著刀,点燃定魂香,靠在门口打盹。

严崢伏在对面货栈的屋顶阴影里,静静观察。

他没有贸然靠近。

章玉婉能坐稳这个位置,身边防护绝不会只有明面上这些。

约莫过了两盏茶时间。

二楼那盏灯熄灭了。

片刻后,木楼侧门打开,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藉助阴瞳,严崢看得清楚。

是个女子,身量高挑,穿著素青的衫裙,外罩深色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

正是章玉婉。

她独自一人,提起盏遮阴灯,脚步轻捷,出了侧门。

转向泊位区深处,一条僻静的小径。

严崢心头一动,悄然跟上。

章玉婉似乎对泊位区极为熟悉,专挑阴影浓重处走。

她脚步很快,却没有丝毫慌张。

严崢將气息收敛到极致,动用幽影真形,远远輟在后面。

穿过几排货栈,绕过一片堆积废旧船板的空地。

前方出现一座独立的小院。

院墙不高,爬满了枯藤,院门紧闭。

看位置,已接近泊位区边缘,再往外便是荒滩和芦苇盪。

章玉婉走到院门前,从怀中掏出一把钥匙,打开门锁,推门而入。

隨即反手將门关上。

严崢没有立刻靠近。

他环顾四周,確认无人跟踪,也无暗哨。

这才滑到院墙根下,凝神倾听。

院內寂静无声。

严崢沉吟片刻,绕到小院侧面。

选了一处墙头枯藤最密的地方,动用幽影真形,化为水汽,飘入院內。

落地后,迅速隱在一丛半枯的灌木后。

院內比外面看著更破败。

正面三间瓦房,门窗紧闭,窗纸多有破损。

左边是灶披间,门板歪斜。

右边墙角堆著些烂木桶和破渔网。

院中一口石井,井沿长满青苔。

整座院子,死气沉沉,不似常有人居住。

但章玉婉方才明明进来了。

严峰目光扫过正屋。

门扉紧闭,窗內漆黑。

他躡足靠近,侧耳细听。

屋內传来极轻微的声响,像是翻动纸张的声音。

还有压抑的啜泣?

严崢眉头微皱。

他转到侧面,透过窗纸裂缝,朝內望去。

屋內没有点灯。

阴瞳可见,屋內陈设简陋,只有一桌一椅一榻。

桌边,章玉婉背对窗户坐著,兜帽已摘下,长发披散。

她面前桌上,似乎摊开著什么。

她肩膀微微耸动,那低低的啜泣声,正是从她那里传来。

她在哭?

严崢心中诧异。

章玉婉在码头向来以冷峻干练著称,喜怒不形於色。

此刻独自在这荒僻小院中垂泪,所为何事?

严崢屏息凝神,继续观察。

章玉婉哭了一会儿,渐渐止住。

她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脸。

然后从怀中掏出火摺子,点亮了桌上的一盏小油灯。

灯火如豆,照亮了她半边脸庞。

眼眶通红,脸颊尚有泪痕,但眼神却已恢復平日的冷清。

她低头,看向桌上摊开的东西。

严崢借著灯光,终於看清。

那是一本册子,封皮老旧,边角磨损。

还有几封信笺,纸张泛黄。

章玉婉拿起最上面一封信,展开,就著灯光,再次细看。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嘴唇抿得发白。

看了许久,她將信放下,又拿起那本册子,快速翻动。

册子里似乎夹著不少票据,纸条,她不时抽出一张对照。

神情专注,偶尔蹙眉,时而咬牙。

严崢看得清楚,那册子和信笺,绝非码头公务帐目。

像是私人的记录。

就在此时。

章玉婉忽然动作一顿,抬起头,看向窗户方向。

严崢心头一凛,立刻缩身,动用天赋,屏住呼吸。

章玉婉盯著窗户看了片刻。

她缓缓站起身,吹熄油灯,將册子和信笺迅速收好,塞入怀中。

然后,她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外面动静。

严蛰伏在灌木后,一动不动。

章玉婉似乎並未察觉窗外有人,只是出於警惕。

她拉开门门,推开一道缝隙,向外张望。

夜色深沉,院中寂静。

她略一迟疑,提起遮阴灯,闪身出了屋子,反手带上门。

严崢看著她离开的背影,心中疑竇更深。

待章玉婉脚步声远去,他动用幽影真形,进入屋內。

严崢走到桌边,桌上空无一物。

他蹲下身,仔细检查桌底,椅下,並无暗格。

又走到那张木榻边,掀开铺盖,敲打床板,亦无异常。

章玉婉將东西带走了。

但方才她翻阅时,或许会留下些许痕跡。

严崢运转阴瞳,仔细扫视桌面,地面。

在桌沿一处不起眼的缝隙里,他发现了半片指甲盖大小的碎纸屑。

上面似乎有字。

严崢凝视,纸屑上的字跡勉强可辨:“————·三刻————老地方·————漕————”

后面残缺。

严崢將纸屑放回远处。

又在屋內仔细搜寻了一圈,再无其他发现。

打扫乾净痕跡后,他不再停留,沿著原路返回。

又是一日巡江。

严崢走到北滩时。

李九正领著几个力役,在清理祭江时,被浪头衝上岸的杂物。

见严崢过来,李九起身,擦了把汗,低声道:“阿崢,听说了么?”

“听说什么?”

“章玉婉————章调度,昨夜病了,告假了。”

严崢心中一动:“病了?”

“是啊,说是染了风寒,起不来身。泊位调度的事,暂由曹官爷兼著。”

李九说著,摇摇头,“这节骨眼上病————可真巧。”

严崢默然。

昨夜还见她行动如常,今日便称病告假?

“曹官爷兼管泊位,忙得过来么?”严崢问。

“够呛。”李九撇撇嘴,“泊位那摊子事,繁琐得很,曹官爷本就管著刑名,如今又添上这个————我看他脸都是绿的。”

正说著,远处传来一阵喧譁。

只见几个帮眾押著一个人,推推搡搡往刑律司方向去。

被押的是个中年汉子,穿著泊位帮眾的號衣,满脸惶恐,嘴里不住喊著:“冤枉!我冤枉啊!”

李九伸长脖子看了看:“咦,那不是泊位的苏老四么?犯什么事了?”

旁边一个力役小声道:“听说是帐目出了岔子,短了二十贯香火钱。今早对帐对出来的。”

“二十贯?苏老四胆子不小啊。”李九咂舌。

“我看未必是他。”

那力役嘀咕,“泊位帐目向来是章调度亲自过目,苏老四就是个跑腿记帐的,哪有那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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