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不破蓑衣,木秀於林

这日,祥子领了工钱,却没像往常一样急著回家。

他揣著钱,在渡口徘徊了一会儿,见严崢从木楼出来,似是往江边去。

他鼓足勇气,追了上去。

“严管事!”

严崢停步,回头看他。

祥子跑到近前,脸上有些涨红,从怀里掏出个小袋子,双手递过来:“严管事,这————这是我娘让我给您的。自家晒的鱼乾,不值钱,您————您別嫌弃。

“”

严崢看著小布袋:“祥子,你的心意我领了。东西拿回去,给你娘补身子。”

“不,不!”

祥子急了,往前又递了递。

“我娘说了,我的手是您治好的,如今干活使上新耙子,又快又省力,每日都能早些回家。

这点东西,您一定得收下!

不然————不然我娘心里不安生。”

他眼神恳切,很是执拗。

严崢沉默片刻,伸手接过布袋。

入手沉甸甸,鱼乾的咸鲜气隱隱透出。

“替我谢谢你娘。”

“哎!”

祥子脸上顿时绽开笑容,转身跑开了,脚步轻快。

严崢捏著布袋,望著对方远去的背影,又转头看向江滩。

暮色渐合,力役们已散去大半,只剩下几个还在收拾器具。

棚子底下,那些新器具被擦拭乾净,整齐摆放著,幽幽反光。

胡贵凑了过来,顺著严崢的目光看去,感慨道:“这帮苦哈哈,如今总算有点人样了。”

他话头一转,“严管事,您这法子————怕是动了別人的饼啊。”

“怎么说?”

“力役们活儿轻省了,工钱照拿,別的渡口滩口,难免有比较。

我听说,忘川滩那边已有力役在嘀咕,问他们魏管事,为啥咱引魂渡有新器具,他们没有?

鬼门渡那边,也有閒话。”

胡贵说著,脸上露出忧色,“刘麻子和魏豁嘴那两人,可不是大度的。

您这般行事,衬得他们难看,只怕————”

严崢神色不变:“他们难看,是他们的事。力役也是人,该活得像个人。”

胡贵嘆了口气,转身离去。

却暗道,这年轻管事,心是好的,手段也硬。

可码头的浑水,岂是这般容易趟的?

往后的风波,只怕少不了。

胡贵走后,严崢寻了个木墩坐下,闭上眼。

这些天与牛石头关於养纸偏门的交谈,一字一句在心头淌过。

寻常人以为扎纸祭奠不过是虚应故事,烧了便了。

却不知那竹为骨,纸为皮,浆为胶的玩意,若以特定法门养之,能暂寄一丝灵应,听些简单驱使。

牛石头憨实,手却极巧,一点就透。

严崢自己,也隱隱感到滯涩许久的东西,在胸间鬆动了。

念头至此,他下意识地从怀里摸出样东西。

一叠黄裱纸,裁得方方正正,边缘还沾著些木屑。

隨后,他抽出一张,平摊在膝头,沿著纸张纹理,慢慢抚过。

江风忽然小了。

远处收拾器具的声响,江涛拍岸的动静,像是隔了一层墙,变得模糊。

唯有手下的纸张,粗糙触感被无限放大。

严崢呼吸渐缓,心神专注。

渐渐的,心中有所明悟。

养纸偏门的关窍,本就在於感应与寄附。

心念微动,纸张边缘,卷翘了一下。

一丝清凉气息,从纸面渗出,顺著手缠绕而上,直抵心口那片滯涩之处。

“咔。”

滯涩尽去。

严崢睁开眼。

膝上的黄裱纸依旧摊著,看上去毫无变化。

但隨著他唤出古卷。

字跡如水,流动不止。

【纸傀巡江(已转职)】

收回眸光,他捻起那张黄纸,將那股清凉气息缓缓逼至手指,对著黄纸一呵。

那黄裱纸,朦朧了一层水波微光。

微光一闪而逝。

【觉醒天赋符印,不破蓑衣(一次性)】

名虽为蓑衣,却非实物。

一旦引动,那耗去此法门所凝聚的灵应,能在瞬息间於周身布下一层屏障,固若金汤。

足以抵挡一次同境界的致命侵袭。

但仅此一次,过后,符印自毁。

又过了两三日,引魂渡的变化,愈发明显。

力役们气色好了,受伤的少了,往日沉鬱压抑的死气消散不少。

虽然依旧沉默寡言,但相互间多了些走动。

歇息时,也能听到些压低的笑语。

这一日。

严崢正在楼上翻阅往年引魂渡处置无名尸骸的卷宗。

胡贵忽然急匆匆上来,脸色有些紧张。

“严管事,曹官爷来了,在楼下,说章大管事传您过去问话。”

严崢合上卷宗:“可知何事?”

胡贵摇头:“曹官爷脸色不大好,只催著快走。”

严崢起身,下楼。

曹官爷等在堂中,背著手,面沉如水。

“严管事,走吧,大管事等著呢。”曹官爷瞥了他一眼,语气疏离。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引魂渡,往码头中央章承禹的院子去。

路上碰见的帮眾,力役,纷纷避让行礼,目光却在两人身上悄悄打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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