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战那根指著林风鼻子的粗壮手指,僵在了半空。

像一根突然被冻住的枯树枝。指尖不可抑制地、细微地哆嗦了起来。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风从冰封峡谷的缝隙里倒灌进来,吹得地上的碎石粉打著旋儿。

萧战的眼皮剧烈地跳动了两下。他下意识地抬起左手,粗糙的指腹隔著厚重的铁甲边缘,摸了摸脖子左侧那块深紫色的旧疤。

硬邦邦的。像一块死肉。

但就在林风说出那句话的瞬间,那块死肉底下,仿佛真的有一万只蚂蚁在同时啃咬,泛起一阵熟悉的、钻心的酸疼。

“你……”萧战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乾涩的单音节。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用力摩擦。

他死死盯著林风。眼神里的冰冷和警惕,出现了一道肉眼可见的裂缝。

但他没有退。

铁塔一样的身躯依然杵在原地。

“军医。”萧战猛地咬紧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两个硬疙瘩,“当年替我处理伤口的军医,后来在撤退的时候被玄冥的黑甲军俘虏了。玄冥那条老狗精通搜魂之术,挖出一个军医的记忆,算什么难事?”

他往前逼了半步。沉重的铁靴把冻土踩出一个深坑。

“想凭一句话就诈开我碎星谷的大门?你当老子这几百年是吃素的?!”

萧战的声音很大。像是在咆哮。

但如果仔细听,那咆哮声里,透著一股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色厉內荏的颤抖。

他在害怕。

他害怕这真的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更害怕自己一旦相信了,最后换来的却是一场空欢喜和彻底的绝望。

林风看著他。

看著这个像刺蝟一样竖起全身尖刺、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只为了护住身后这几百个残兵败將的老伙计。

林风突然笑了。

乾裂的嘴唇扯开,牵动了脸颊上的血口子。血珠子渗出来,流进嘴里。咸腥味。

“军医?”林风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抬起左手,隨意地抹了一把下巴上的血跡。

“那军医知不知道,万劫渊那天,玄冥穿的是什么衣服?”

萧战愣住了。

周围竖著耳朵听的残兵们也愣住了。

林风没有给他们思考的时间。他的声音不大,有些虚弱,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冻土上。

“那天,玄冥穿的不是他平时那件骚包的玄冰蚕丝袍。他穿了一件暗金色的內甲。那是九幽魔帝送给他的『锁魂甲』。”

林风的眼神变得有些空洞。像是在看著极远的地方。

“他端著一杯『琼浆』走到我面前。说那是北冥仙域刚进贡的万年冰髓。”

“我喝了。那酒里没毒。”

林风停顿了一下。胸口剧烈地起伏著,深吸了一口乾冷的空气。

“酒里没毒。但酒杯的杯底,刻著一道『散灵符』。酒液顺著喉咙下去的瞬间,我丹田里的仙元停滯了半息。”

“就那半息。”

林风的目光重新聚焦,死死盯住萧战的眼睛。

“九幽魔帝的『九幽锁天阵』从西北角发动。阵眼用的不是灵石,是三千个刚出生的凡人婴儿的血肉。”

“玄冥从背后捅我的那一剑,用的是他的本命仙剑『碎星』。”

林风抬起右手,指了指自己的后心位置。

“剑尖从这里刺进去。但他怕我反扑,手抖了。剑尖往左偏了半寸。擦著我的心脉穿过去,把我钉在了万劫渊的『镇魔柱』上。”

空地上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过石屋缝隙的“呜呜”声。

大奎手里那把断了半截的刀,“噹啷”一声掉在石头上。他浑然不觉,那双原本麻木的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著林风。

熬药的独眼女修站了起来。手里的树枝掉进锅里,溅起一团绿色的苦汁,烫在她的手背上,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萧战的呼吸变得极其粗重。

像一个破了洞的风箱。

“呼哧……呼哧……”

他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那条横贯脸颊的刀疤,因为脸部肌肉的剧烈抽搐,变得像一条活著的、扭曲的红蜈蚣。

万劫渊的细节。

玄冥的暗金內甲。酒杯底的散灵符。婴儿血肉做的阵眼。往左偏了半寸的剑尖。

这些东西,军医不可能知道。

当年那一战,核心圈子里的人,除了玄冥和九幽,剩下的全死了。

连萧战自己,当时都在外围被十几个魔將死死缠住,根本不知道中心战场到底发生了什么具体的细节。

“你……”萧战的嘴唇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他想往前走,但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死死钉在地上。

“我没死透。”

林风的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肉身碎了。神魂被卷进万劫渊底下的虚空裂缝。我像条死狗一样,掉在一个叫地球的凡人地界。”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破烂不堪、沾满黑泥和血污的衣服。

“我附身在一个叫林风的病秧子身上。没爹没娘,被人欺负。”

“我吃过发霉的冷饭。我在江城的臭水沟里躲过追杀。我为了抢一株连下品都算不上的破草药,跟一群凡人地痞打得头破血流。”

林风抬起头,环视了一圈周围的残兵。

“后来到了修真界。我为了凑够飞升的资源,被人指著鼻子骂过废物。我渡九重雷劫的时候,差点被天雷劈成一堆黑炭。”

他看著萧战。

“我一步一步,从那个连仙气都没有的泥潭里爬回来。”

“我重塑仙体,我重新凝聚仙元。我蹚过毒瘴沼泽,宰了一条天仙中期的毒蛟,才站到你面前。”

林风往前走了一步。

“我爬回来,不是为了听你们在这儿怀疑我。”

这句话说得很轻。

但落在萧战耳朵里,却像是一记闷雷。

萧战那双铜铃大的眼睛里,眼泪终於憋不住了。大颗大颗的泪珠子混著脸上的泥垢,砸在厚重的铁甲上。

他信了。

理智告诉他,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邪修,能编造出这么真实、这么血淋淋的细节。没有任何一个玄冥的走狗,会有这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让人想要顶礼膜拜的傲骨。

但他还是不敢彻底放下最后那一丝防备。

他太怕了。

他身后的这几百个兄弟,已经经不起任何一次折腾了。

“陛下……”

萧战的声音彻底哑了。他喊出了这两个字。

他看著林风,眼底带著一种近乎哀求的绝望。

“末將……末將该死。但末將不敢拿这几百个兄弟的命去赌。”

萧战猛地抱拳,双手举过头顶。

“求陛下……证明给末將看。用只有陛下能用的东西。”

他是在求。

求林风给他一个彻底放下戒备的理由。求林风给他一个可以肆无忌惮去哭、去跪的铁证。

林风看著他。

看著这个满身伤疤、头髮花白的铁汉,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举著双手。

林风没说话。

他缓缓闭上眼睛。

右手,慢慢搭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经脉里真的已经空了。连一滴仙元都挤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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