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正源乾枯的手指重重叩击著桌面:“这就是陛下的大道。”

“內阁以前总想著抢盘、卡权、套韁绳。现在老夫明白了——”

“这机器的事,內阁不懂,也不该懂。”

“內阁能做的,不是逼著你立刻变出第二台,而是替你挡住那些哭爹喊娘的求救声,把钱粮煤铁稳稳供上。”

“你只管拆,只管试,只管坏。”

“至於怎么记、怎么改、怎么立规矩——”

张正源顿了顿,目光落在宋应身上:“宋总办,你是总办。这章程,你自己定。”

宋应的眼神变了。

那种技术狂徒特有的狂热光芒,再一次从他熬得通红的眼睛里迸射出来。

“好。”

仅仅是这一个字,却砸得值房內的空气都在震颤。

钱多多猛地站起身,肥厚的手指用力攥住了他那把纯金算盘。

“那本官,就把规矩改了。”

这位大圣朝的財神爷,小眼睛里迸射出饿狼般的光。

“以后户部给营造总局的拨款,不再叫『买几台机器』,叫——买多少次失败。”

钱多多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

“炸炉漏气、返工废铁,试造期间一切因改进而產生的损耗,全部单列成项,专项入帐。”

“帐目直通营造总局的试造簿,花多少、用在哪、出了什么数据,一笔一笔都要见光。”

“不记下来的失败,下次还得再花一次钱。有记录的,才是成本!”

张正源缓缓点了点头。

老首辅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叩击了三下,像是在给自己擂鼓。

“宋总办,你拆。”

“朝廷这边,老夫替你挡住那些催命的压力,把钱粮煤铁供足。”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

“当前目標不是配发天下,是建立『蒸汽机二號试造簿』。但怎么建,你宋总办说了算。”

三日之后。

营造总局,京西试验坊。

宋应站在一张巨大的空白工簿前。

他的手里握著一支饱蘸浓墨的狼毫笔。

身后,是刚刚从京通大营拆卸运回的蒸汽机部件——气缸、活塞、阀门、锅炉,一件件摆满了整个试验台。

陆子昂带著十几名工科学子,正围在那些粗笨的铁疙瘩旁,用炭笔飞速记录著尺寸、缝隙和形变痕跡。

宋应深吸了一口气,提起笔,在空白工簿的封面上,落笔写下八个大字——

《蒸汽机二號试造簿》。

紧接著,他翻开工簿第一页。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顿了足足三息,然后重重落下。

“第二台可以坏,但不能白坏。”

字跡遒劲,力透纸背。

宋应的声音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整个大圣朝宣告:“坏在哪里,写下来。谁改的,也写下来。”

他翻过一页,笔尖悬停片刻,重重落下。

试验坊外。

初秋的风捲起一阵煤烟与铁锈混合的气味。

而在这片土地的更北方,北直和山东的险工红圈,依然像一道道流血的伤疤,钉在內阁的案头上。

再没人追问“第二台什么时候能救天下”。在工业这条没有捷径的路上,第一台是奇蹟,第二台是学费,第三台,才是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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