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你们怕的不是礼崩,是多了双泥手
那条瘸腿拖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可他的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柄终於出了鞘的剑。
“你们口口声声圣人之学,那老夫今日就问问你们——”
“孔孟讲『仁』,仁的是谁?”
“是只仁读书人,不仁贫家子?”
“孔孟讲『教』,教的是什么?”
“是只教章句,不教百姓识字算数知规矩?”
“孔孟讲『务本』,本是什么?”
“是守住旧饭碗,还是让民有本业、家有活路?”
“孔孟讲『经世』,经的是什么世?”
“是空谈名分,还是修桥铺路、治水安民、让孩子有一门立身之技?”
他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周文昌等人的天灵盖上。
有秀才想反驳,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一句完整的圣贤书都背不出来。
孔怀贤从隨从手中接过那捲血书,缓缓展开。
白布上的血字已经发褐,十七个指印密密麻麻,像十七只血红的眼睛瞪著他。
他指著那些指印,目光落在周文昌脸上:“这上面的十七个血指印,可是你们按的?”
周文昌喉咙滚动,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是!学生等人,愿为圣学死諫!”
孔怀贤合上血书,声音沉了下去。
“你们写这血书,说『斯文危急』。”
“可老夫告诉你们,真正的斯文危急,不是义学教孩子识字算数!”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乌云。
“真正的斯文危急,是你们这些蛀虫,借圣贤之名,挡穷人的路!”
“你们怕的不是圣学蒙尘,是饭碗旁多了一双泥手!”
“你们怕的不是礼崩乐坏,是穷人家孩子凭手艺、凭规矩、凭实干活下去,抢了你们刀笔吏的饭碗!”
周文昌浑身发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想喊,想叫,想搬出“天下读书人不服”的大旗,可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孔怀贤將血书高举过顶,声音响彻整条街道。
“老夫今日不是替朝廷砸孔门牌匾!”
“老夫是替孔门,擦去尔等抹上的脏泥!”
“借圣贤之名辱民、阻教、夺活路者——”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一字一顿。
“不配称儒门中人!”
话音落下,整条街鸦雀无声。
只有秋风卷著落叶,从义学门楣上那八个字的牌子上簌簌掠过。
周文昌腿一软,险些跪倒。
他猛地撑住地面,从地上爬起来,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喊:“公爷!您这是背叛天下读书人!天下读书人不会服的!”
孔怀贤看著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片落叶。
“借圣贤之名辱民、阻教、夺活路者——”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送入每个人耳中。
“不配称儒门中人。”
周文昌最后一丝力气被抽尽,瘫坐在地上。
他身后的秀才们面面相覷,有人手里的白布条无声滑落,有人脸色惨白如纸,还有人悄悄往后退了两步,试图隱入人群。
百姓中间,赵老六低下头,看著儿子赵栓子。
那孩子不知何时从他身后走了出来,站在人群最前面,仰著脸,望著孔怀贤。
瘦小的肩膀在秋风里发颤,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亮。
像是火种。
像是终於等到了第一缕春风的冻土。
就在这落针可闻的寂静中,一阵整齐而肃杀的脚步声,忽然从长街尽头轰然迫近。
那是甲冑摩擦的清脆冷音,带著不容置疑的朝廷威严,步步逼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