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安的视线越过颤抖的老太监,落在崇禎身上。

这位刚刚手刃嬪妃、仓皇逃至煤山的末代君王。

此刻龙袍沾血,冠冕歪斜,眼中只剩一片死寂的灰白。

哪里还有半分天子气度,分明是一具被抽空了魂灵的躯壳。

王承恩回头望了望神情涣散的皇帝,又猛地转回来盯著寧安,嘴唇哆嗦著,突然“扑通”一声重重跪倒。

“老奴有罪……万岁爷,老奴万死啊!”

他涕泗横流,伸手攥住崇禎袍角,嘶声哭喊著摇晃那具麻木的身躯:

“惊了圣驾……是老奴无能!奴才这就赶走这狂徒……”

从目睹皇帝剑斩宫眷,到护主逃奔至此,这老太监的心神也已绷至极限。

寧安那句“来自三百八十一年后”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他勉强维持的镇定。

这时,崇禎呆滯的眼珠微微一动。

他似乎被王承恩的摇晃扯回了一丝神智,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將目光移到寧安脸上。

乾裂的嘴唇翕张了几下,才挤出沙哑如碎砾的声音:

“承恩……他方才说……他从何处来?”

“他、他……”

王承恩眼神惊乱:“他胡言乱语!竟称自己来自三百八十一年之后世!陛下,此乃妄人啊!”

“呵……”

崇禎忽然咧开嘴,笑了。

他踉蹌著推开王承恩搀扶的手,摇摇晃晃地站直身子。

“咯咯……呵呵呵……”

笑声从喉咙里断断续续漏出来。

他摇著头,越笑越剧烈,直至呛出撕心裂肺的咳嗽。

“朕……定是倦了。”

他抹去咳出的泪,仰面望向天边如血般的晚霞:“承恩,你也倦了……我们都倦了。”

霞光映在他泪流满面的脸上。

“赤云千里……山河皆血。”

他喃喃著,声音轻得像嘆息。

“朕六下罪己詔,仍觉罪孽深重。

自此往后……这天下苍生每多一缕亡魂,便有一笔债,刻在朕的骨头上。”

他踉蹌地从寧安身边走过,未曾投去一瞥。

只当这衣著古怪之人,是自己濒临崩溃的心神中,一道虚无的幻影。

就在崇禎对天悲嘆之际。

寧安亦將目光投向那片血色的残阳,沉声开口:

“诸臣误朕。”

“国君死社稷。二百七十七年江山,一朝倾覆,皆因奸佞误国,方至於此。”

话音落时——

跪伏於地的王承恩,与面朝晚霞的崇禎,同时猛然回首!

四道目光死死锁在寧安身上。

“你……你怎知朕方才在宫中所言?!”

寧安复述的,正是崇禎逃往煤山前,於殿中悲泣之语。

此刻竟被这陌生人一字不差地道出。

这位末代皇帝如遭雷击,浑身僵冷。

“我不止知你方才所言。”

寧安缓步上前,凝视著崇禎眼中密布的血丝,声音低沉:“亦知你心中未尽之言。”

眼前这位君王,十七年宵衣旰食,励精图治,却终未能扶將倾之大厦,救既倒之狂澜。

何其悲愴,何其苍凉。

崇禎踉蹌退了两步,死死盯著寧安,仿佛要看穿这副皮囊之下究竟藏著什么。

直播间內,千万观眾屏息。

又听寧安继续开口,语气平静如敘常事:

“朕自登基十有七年,逆贼直逼京师。朕死,无面目见祖宗於地下。”

崇禎的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般钉在苏晨脸上。

“自去冠冕,以发覆面。”

皇帝开始发抖,龙袍下的手指攥得青白。

他为何……能窥见朕心中最深的念头?

直至寧安说出最后一句:

“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

扑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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