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到寧馨时,她略一迟疑,在钟云清鼓励的目光下上前。

素手轻执笔管,指尖缓缓抚过笔锋,或捻或弹,凝神细辨。

【宿主,有我在,包你贏!】

“乖~”

片刻后,她一一说出判断:

“此支紫毫劲健,宜楷书;这支狼毫韧长,適行草;这支应为北尾貂毫混合羊毫,刚柔相济,可作大字……”

竟判对了八九成。

主人家抚掌大笑,连称“巾国不让鬚眉”,便將作为彩头的一支极品仿古“缠纸法”心须兔毫笔赠予寧馨。

此笔造型古雅,笔桿温润,笔锋聚拢如笋尖,是难得的佳品。

寧馨接过笔,並未收入囊中,而是转身,在眾人略显讶异的目光中,走到钟云清面前,双手奉上。

“钟公子,”她声音清越,笑意坦然,“今日蒙公子相邀,方得领略此间雅趣,受益匪浅。”

“这支笔,在我不过是玩物,但在公子这般真正擅书懂笔之人手中,方能物尽其用,绽放光华。”

“还请公子收下,聊表谢意。”

钟云清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那支品相非凡的笔,又看看寧馨真诚澄澈的眼睛,心中霎时涌起一股极为复杂的热流。

有被认可的欣喜,有获赠珍品的感动,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慰藉。

在经歷背叛与病痛后,这份不掺杂任何功利、纯粹基于欣赏与感谢的赠予,显得如此珍贵。

他郑重地双手接过,指尖触及微凉的笔桿,却觉得掌心发热。

“寧姑娘厚赠,云清……愧不敢当。”

“此笔確乃佳物,姑娘慧眼识之,又慷慨相赠,云清定当珍之重之,不负此笔,亦不负姑娘美意。”

雅集散去,钟云清回到府中。

书房內,他摒退左右,独自坐在灯下,久久摩挲著那支兔毫笔。

笔桿触手生温,仿佛还残留著赠予者指尖的柔暖。

……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与环佩轻响,丞相夫人王氏扶著丫鬟的手走了进来,脸上带著显而易见的关切,挥手屏退了左右。

“清儿,”王氏走到书案旁,目光仔细扫过儿子的面庞,见那苍白中总算透出些许活气,心下稍安,“今日出去走走,可觉著鬆快些了?”

钟云清回过神,起身欲扶母亲坐下:

“劳母亲记掛。和寧姑娘一同去了逐玉苑的雅集。”

王氏坐下,闻言眉梢微动,语气放缓了些:

“寧家那孩子?嗯,她是个稳妥知礼的。”

“与她相处,可还舒心?”

“寧姑娘……”

钟云清沉吟片刻,眼底掠过一丝今日难得的光彩,声音也温和了许多,“心胸豁达,见识不凡,且言谈举止令人如沐春风。与她相处,自然是……极好的。”

“你如今总算知道什么是『极好』了。”

王氏终究没忍住,语气带上了几分责备与后怕,话到嘴边却又强自按捺,化作一声沉重的嘆息,“当初你若肯听我一句劝,又何至於……罢了,罢了。”

她摆摆手,终究不忍在儿子伤口上再撒盐。

那“春熙”二字,如今已成这个家最深的忌讳与伤痛。

钟云清面色白了白,方才眼中那点微光黯淡下去,被浓重的倦怠与清醒的痛楚取代。

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低哑,却异常清晰:

“母亲教训的是。是儿子年少识浅,一意孤行,累及家门,也让母亲忧心至今。”

他顿了顿,抬起眼,直视著母亲,那目光里有悔恨,有疲惫。

“正因经歷过,才更知何为珍贵。也是如今才明白……我……確实心悦寧姑娘。”

王氏虽早有预感,亲耳听到儿子如此明確坦诚,心头还是重重一震。

她看著儿子清减憔悴却格外认真的脸庞,知道这不是一时衝动,而是深思熟虑后的剖白。

“你既知心意,那……”

王氏刚燃起一丝希望。

“可是母亲,”钟云清苦笑一声,那笑意里满是涩然与无力,“寧姑娘是何等门第?江寧寧氏,累世清流,江南文脉所系。她父亲是寧氏族长,她是寧家嫡出的女儿,品貌才学皆是上上之选,何愁姻缘?”

“她……她怎么可能应允,嫁与我为续弦?”

钟云清说得清醒而绝望。

王氏被儿子话中的灰心刺得一痛,那股子不甘与为母则强的韧劲猛地冲了上来。

她坐直了身体,眉眼间恢復了几分丞相夫人特有的决断与气势。

“续弦又如何?”

王氏的声音斩钉截铁,“我儿是丞相嫡子,自身才具出眾,前途无量!”

“此前种种,不过是遇人不淑,非你之过!那春熙,本就不配为正室,休弃之后,我儿仍是堂堂正正的钟家嫡子!至於寧家……”

她略微沉吟,眼中精光闪动:

“你父亲这丞相之位,也不是白坐的。”

“江寧寧氏虽清贵,总也要顾全朝廷体面,顾及同僚情分。”

“寧家姑娘如今客居將军府,她姨母陈氏与我亦有往来。明日……我便舍了这张老脸,亲自去一趟將军府,再与陈氏好好说道说道!探探口风,总不为过。”

“事在人为,我儿切莫先失了志气!”

钟云清看著母亲眼中重新燃起为他筹谋打算的光芒,心中酸涩与暖流交织。

他拱手,深深一揖:

“儿子……让母亲操心了。”

千言万语,终只化作这一句。

王氏扶起他,拍拍他的手背,语气缓和下来,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

“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不为你操心,为谁操心?”

“好生將养著,別的事,有为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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