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那张脸。

木簪掉了之后,脂粉和偽装术一起失效。眉毛恢復了原来的弧度,眼尾的线条舒展开来,嘴唇的顏色深了。

是那张脸。

他找了很多年的那张脸。

李长庚的嘴张开了。

没有声音。

他的喉咙在动。嘴唇在哆嗦。但发不出声。

古天狐站在那里。九条尾巴在身后缓缓收拢。红色的长髮被风吹过脸颊。

她看著地上的李长庚。

苏长安能感觉到这具身体內部正在发生什么。心跳在加速。但和昨晚巷子里那种不同。昨晚是压抑。现在是——

认命了。

古天狐抬起脚,走到李长庚面前。蹲下来。

李长庚仰著头看她。眼眶红了。血从嘴角流到下巴上,他没有擦。

古天狐伸出手。

拍在他头顶上。

和雪原上拍那个小娃娃脑袋的动作一模一样。

“哭什么。”

她开口了。

声音不一样了。不再是之前那种刻意压低的散修腔调。是天狐的声音。慵懒的,拖著尾音的,带著一点沙。

李长庚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没有抹。他伸出右手,攥住古天狐放在他头顶的那只手。攥得很紧。

“师傅。”

两个字。

苏长安的意识在剧烈摇晃。

她想起了陈玄。

陈玄十六岁那年深夜割断髮丝的时候,也是这样叫她的。

不对。陈玄叫的是“姐姐”。

但那个声音里的东西,是一样的。

古天狐没有抽回手。她蹲在那里,任由李长庚攥著。

她的另一只手,在袖子里。

苏长安看不到那只手。但她能感觉到。

掌心里,昨晚掐出的伤口还没有癒合。

画面跳了。

天色暗了。两人坐在荒原边缘的一棵枯树下。篝火燃著,这次柴是乾的,火烧得很旺。

李长庚的左臂用布条绑著,吊在脖子上。脸上的血跡擦乾净了。

他靠在树干上,盯著火堆。

古天狐坐在他对面。九条尾巴收了,恢復了人形。但没有再偽装。红色的长髮散著,耳尖露在外面。

“你为什么回来。”李长庚开口。

古天狐往火里扔了一根树枝。

“路过。”

李长庚没说话。

“顺便看看你死了没有。”

李长庚的嘴角动了一下。

“没死。”

“看到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火堆劈啪响了一声。

“你瘦了。”李长庚说。

古天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你也没胖。”

又沉默了。

李长庚从怀里掏出那个酒壶。递过去。

古天狐接过来。没喝。拧开盖子闻了闻。

“还是这破酒。”

“买不起好的。”

古天狐喝了一口。放下。

“我想做一件事。”她说。

李长庚看著她。

“人族和妖族在这片地方杀来杀去,修士欺负凡人,大宗门吞併小门派。”古天狐的声音很平。“没人管。”

李长庚没插嘴。

“我想建一个地方。”古天狐看著火。“不管是人是妖,只要想学东西,就能进来。”

苏长安的意识猛地一震。

这句话。

前文里老祖在藏经塔讲述的那段宗门秘辛——三千年前一位女散修在风雪荒原立规,秉持“有教无类”创立太上忘情宗。

是她。

是古天狐。

李长庚看著火堆。火光在他脸上跳动。

“好。”

一个字。

没有犹豫。

“你连名字都没问。”古天狐说。

“不用问。”李长庚把断剑放在膝盖上。“你要做的事,我跟著做就行。”

古天狐看著他。

苏长安在这双眼睛的最深处,又看到了那道光。

和昨天一样。被压在瞳孔底部。压得死死的。

但这一次,光的边缘在抖。

古天狐收回目光。她把酒壶递迴去。

“宗门的名字我想好了。”

“什么?”

“太上忘情。”

李长庚愣了一下。

古天狐没有看他。她看著火。火光映在她的眼睛里。

“情之所钟,正在我辈。”她说。“但太上者,不是无情。是不敢。”

苏长安的尾巴在识海里绞成了死结。

她听懂了。

太上忘情。

不是忘。

是不敢记。

画面碎了。

彻底的碎了。

红光散尽,黑暗从四面八方涌上来。苏长安的意识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往上拽。耳边传来轰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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