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归元殿坍塌的穹顶缺口灌进来。带著浓烈的铁锈味和烧焦的皮肉味。

苏长安的三条狐尾从陈玄的腋下、腰际和腿弯处穿过,將他整个人兜起。七十五斤的重量实打实地压在她的尾椎骨上。她的右臂从肩膀到手肘全是焦黑的死皮,完全使不上力气。左手握著那块从铁门上掰下来的残片。残片边缘布满不规则的金属锯齿,沾著灰。

陈玄的头靠在她的左肩。他的呼吸喷在她的颈窝处。温热。带著浓稠的血沫味。每走一步,他的身体就会因为断骨的摩擦而產生极细微的痉挛。

“別咬牙。”苏长安压低声音。

陈玄的下頜骨绷得很紧,牙齿在口腔里摩擦出刺耳的格格声。他没鬆口。

走出废墟边缘。青石板路向两边延伸。北面的街道尽头亮起十二个火把。火光在黑夜里晃动。皮靴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整齐划一。十二个辟府境修士。陈家主家的巡逻队。

苏长安脚尖一点,身体贴著倒塌的半堵石墙滑进左侧的窄巷。巷子里没有光。她把后背贴在冰凉的砖墙上。三条尾巴收紧,把陈玄死死压在自己胸前。

火把的光晕从巷口扫过。脚步声在十步外停顿。

“归元殿那边没动静了,三祖下了死命令,看到喘气的直接杀。”一个粗哑的嗓音响起。

刀鞘碰撞。脚步声继续往前,逐渐远去。

苏长安没有动。她在心里数了六十下。確认巡逻队彻底离开。她迈开步子,顺著窄巷往南走。

地牢在归元殿往南半里。一千五百步的距离。

走到第三个拐角。苏长安停下。

巷口外是一处废弃的偏院。院墙塌了一半。假山后面坐著一个人。陈家的暗哨。那人穿著灰衣,坐在石礅上,手里提著一面铜锣。更夫的打扮。但他周身的灵力波动是洞玄境初期。

必须解决他。不能动用天狐本源。灵力波动会瞬间引来刚才的巡逻队。

苏长安把陈玄放下来。让他靠在墙角。陈玄的身体顺著墙壁往下滑。苏长安的左手顶住他的胸口,把他抵在墙上。

陈玄的左眼半闔。眼底全是红血丝。他看著苏长安手里的铁片。

苏长安转身。贴著墙根,一步一步走向假山。风颳过残垣断壁,发出呜呜的声响。这声音完美掩盖了她的脚步。

十步。五步。三步。

暗哨把铜锣换到左手,右手伸进怀里摸索。

苏长安从假山后弹射而出。左手捂嘴,右手握铁片横过颈侧。钝器割喉没有利刃的顺滑。她手腕往回硬拖三寸,皮肉才被彻底撕开。暗哨左手脱力,那面五斤重的铜锣直直往下掉。

距离地面还有两尺。一旦砸在青石板上,声音会传出三条街。

苏长安的左手捂著暗哨的嘴,右手握著铁片,抽不出手去接。

一只布满血污的手从斜刺里伸出来。五指张开,稳稳托住了掉落的铜锣。

陈玄单膝跪在地上。他的左手托著铜锣底座。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为了接住这面铜锣,他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身体前倾,断裂的脊椎在皮肉下顶出一个恐怖的凸起。

铜锣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暗哨的挣扎停止了。身体彻底软倒。

苏长安鬆开手。暗哨的尸体砸在泥地上。她回头看陈玄。

陈玄把铜锣轻轻放在地上。他的左手沾满了暗哨滴下来的血。他用手肘撑著地面,试图重新站起来。试了两次,膝盖都在青石板上滑开。

苏长安走过去。三条尾巴再次捲起他的身体。把他的重量重新压在自己的尾椎骨上。

“你再乱动,骨头就彻底碎了。”苏长安说。

陈玄的头靠回她的左肩。没有反驳。

继续往南走。周围的建筑越来越破败。琉璃瓦变成了黑瓦。墙壁上的白灰剥落,露出里面生满青苔的青砖。空气里的温度比主街低了至少三度。

陈玄的体温在持续下降。苏长安贴在他后腰的左手能感觉到,那里的皮肤凉得像一块冰。

前方出现了一座独立的建筑。没有窗户。只有两扇厚重的黑铁大门。门面上布满暗红色的铁锈。门环是两个巨大的兽头,嘴里衔著粗大的铁链。

地牢。

陈玄的呼吸突然乱了。

原本因为虚弱而微不可闻的呼吸,瞬间变成了极其粗重的喘息。他的胸口在苏长安的尾巴里剧烈起伏。左手死死揪住苏长安领口的衣服。指甲在布料上抠出刺耳的摩擦声。

苏长安停下脚步。

陈玄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生理性的战慄。他的左眼睁到了极限,瞳孔缩成针尖大小。死死盯著那两扇生锈的黑铁门。

十五年前,他三岁。在这里被至亲按在石台上,活生生剖开后背,挖走至尊骨。

他的肌肉硬得像石头。喉咙里发出毫无意义的气音。

陈玄的喘息停顿了。他被迫转过头,看向苏长安。

苏长安抬起左手。手背上还沾著暗哨的半凝固血液。她把手掌盖在了陈玄的左眼上。

视线被彻底剥夺。眼前陷入一片带著血腥味的黑暗。

“別看。”苏长安说。

陈玄揪住她领口的手指一点点鬆开。身体的战慄逐渐平息。他把脸埋进苏长安的颈窝。

苏长安推开黑铁门。

门轴发出低沉的摩擦声。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

陈木站在门內。手里捏著一张正在燃烧的符纸。隔音符。符纸烧成灰烬,落在地上。

“下面没人。”陈木压低声音。“三层的守卫半个时辰前被全部调走了。”

苏长安收回手。沿著石阶往下走。

七十二级台阶。石壁上渗出水珠。滴答。水珠砸在青石板上。整个楼梯间迴荡著单调的滴水声。空气里瀰漫著发酵的腐臭味。

走到最底层。地牢三层。

这里没有牢房。只有一条废弃的地下水道。水道有两丈宽。里面的水早就乾涸了,底部堆积著半尺厚的黑色淤泥。

水道右侧的石壁上,刻著一个巨大的圆形阵纹。

陈木从袖子里拿出一颗夜明珠。幽绿色的光照亮了石壁。

阵纹的直径超过一丈。最中心是一个圆点,外面套著三层同心圆环。圆环之间连接著密密麻麻的放射状线条。阵纹的凹槽里填满了乾涸的黑色物质。

辅助阵眼。

苏长安把陈玄放在水道边缘一块乾燥的石台上。陈玄靠著石壁,左眼半闔。

苏长安走到阵眼正前方。她用左手食指在凹槽里抠了一点黑色物质。放在鼻尖。

妖兽血、硃砂、还有陈年人血的腥味。

这处阵眼连接著陈家祖地地下的一条灵脉支流。现在,由於陈道临强行开启护族大阵,所有的灵气都被抽调去了中心主阵眼。这条支流彻底乾涸了。

但物理结构还在。石壁后方的灵脉通道是通的。

苏长安把手指按在阵纹中心的圆点上。

石壁深处传来微弱的震动。

李长庚在深渊底部撞击封印的余波,顺著乾涸的灵脉通道传导到了这里。每一次撞击,石壁都会產生极其轻微的共振。

“引爆符带了吗?”苏长安转头问陈木。

陈木摇头。“拿不到。火器库被大长老亲自派人锁死了。”

苏长安看著石壁。

没有炸药,只能用最笨的办法。逆转阵纹的能量迴路。把外围的三层环切断,让所有的能量无处发散,全部憋在中心的圆点里。然后用自己的血作为引子,接通地底的灵脉主根。

等李长庚下一次撞击封印时,將那股庞大的能量倒吸过来。撑爆这面石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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