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离开
时机……正好,可以说了。
她坐在床边绣墩上,看著昏沉欲睡的江凌川,用软巾轻轻擦去他嘴角残留的药汤。
“二爷,”
她的声音放得极轻,像怕惊扰,
“老夫人身子略有不適。采蓝姑姑传了老夫人的意思,让奴婢回福安堂侍疾一段时日。”
她顿了顿,观察他混沌的神情,继续用那平稳无波的调子说下去,
“寒梧苑这边,奴婢已交代妥了。江平稳重,云雀心细,定能伺候好您。”
“您……好生养著。我要回去了……”
最后几个字,几乎轻不可闻,像一片羽毛。
如此……便好了吧。
话音落下,她以为他会无知无觉地沉入更深的睡眠。
却只见他涣散的瞳孔猛地一缩,费力地转动眼珠,视线终於艰难地落在了她的方向。
可那目光是散的,聚不起焦点,只在她面容的轮廓上茫然地掠过。
唐玉心中一酸,別过眼去。
虽然这种情况,她已经预料到了,但真正看到时,还是有些不忍。
她闭了闭眼,接著便欲起身。
还未完全起身,手腕却猝然被一只滚烫的手抓住!
那力道极大,捏得她骨节生疼,完全不似一个重伤昏沉之人应有的。
唐玉惊愕抬眼,对上了一双骤然睁开的眸子。
那里面的混沌在急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烧灼般的清醒,像燃著两簇幽暗的火焰,死死锁住她。
“不准走。”
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带著乾涩和强硬的执拗,
“哪里……也不准去。”
唐玉心头一颤,心想,这人喝了安睡的药,明明下一瞬就要睡著了,怎么还这么大的爆发力和衝劲?
她用力想抽回手,却纹丝不动。
“二爷,您鬆手。奴婢是奉老夫人之命……”
“祖母身边那么多人!”
他急促地打断她。
因为激动,胸口微微起伏,牵动伤口,眉头狠狠一蹙,却仍死死盯著她,不肯放鬆分毫,
“少你一个……也不少。”
他喘息著,目光如炬,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近乎恳求的脆弱,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我这里……只有你。”
唐玉呼吸一滯。
酸涩毫无预兆地涌上鼻尖。
她看著他。
这个从来高高在上、说一不二的男人。
此刻强撑著不肯被药物拖入昏睡。
眼底布满血丝,脸色因伤痛和急怒而苍白,却执拗地抓著她,像个怕被丟弃的孩子,说著这样的话。
可是,可是啊。
她本就是福安堂的丫鬟,来此已是破例。
这些日子,守著他,看著他,一颗心像在油锅里反覆煎熬。
那点痴念,如同捧在手心的雪,再美好的憧憬,也抵不过现实的温热,终究会化掉,只剩下一掌湿冷。
留在他身边,这样不明不白地候著,盼著,自我欺骗著,又算什么呢?
难道要一直这样,不清不楚地守著。
用他一点似是而非的依赖来餵养自己无望的念想。
直到他伤愈,直到新人进门,直到他再次亲口说出那句“你算什么身份”?
她不能。
爱人者,先爱己。
若她丟了自己的信念和坚持,她又该以什么心態去爱他?
但看著他因强撑而颤抖的眼睫,额角渗出的冷汗,唐玉终是心软了。
她不再挣扎,空著的那只手抬起。
轻轻落在他紧蹙的眉间,极缓、极柔地抚过,仿佛想將那褶皱抚平。
她知道,此刻或许只要说一句“好,我不走”,或者任何一点含糊的应允,就能立刻安抚他,让他放鬆下来,沉沉睡去。
可她不能。
她已决心要走,便不能再给他虚假的希望。
於是,她只是用那只手,一下,又一下,抚过他的眉心,他的额角,带著一种温柔与抚慰。
另一只手,则被他牢牢攥在掌心,承受著他全部的力道。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
她耐心地,用指尖的抚触,无声地安抚著他。
直到他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紧抓的手力道稍懈。
紧绷的身体在药物和这绵长的抚慰下,终於一点一点鬆缓下来,沉重的眼皮几番挣扎,终是缓缓闔上。
又等了许久,久到她半边身子都已僵硬,久到確认他的呼吸已沉入安稳的睡眠。
唐玉才慢慢地、试著再次抽手。
然而,那明明已放鬆的手指,在她抽离的瞬间,竟又猛地收拢!
比之前更紧,仿佛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他仍在昏睡,可那只手,却像是拥有独立的意识,执拗地、死死地扣著她的腕子,不肯放。
唐玉垂下眸子,看著自己腕上那圈清晰的指痕,又抬眼看了看他即使在睡梦中依旧不安的眉眼。
她静默片刻,忽然凑近他耳边,用一种与往日哄他喝药时无异的柔软语调,低语道:
“二爷,鬆手……该给您擦身了。”
说完,她甚至主动將另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在他紧握她的那只手的手背上。
指尖不断地摩挲,如同安抚,也如同某种无言的承诺。
仿佛奇蹟般,那死死箍著她的手,指节一根一根鬆开了。
唐玉屏住呼吸,將手腕轻轻从他已然虚握的掌心抽出。
肌肤分离的剎那,竟带起一阵细微的、空虚的凉意。
她没有立刻离开。
而是去拧了温热的软巾,回来,仔细地、轻柔地,擦拭他刚刚紧握她的那只手的掌心。
接著,是手臂,脸颊,下頜……动作细致温柔,一如过往无数个日夜。
做完这一切,她將软巾放入铜盆,洗净手,最后看了一眼床榻上沉沉睡去的男人。
烛光下,他英挺的眉宇间残留著一丝未散的鬱结。
那只刚刚还紧握著什么的手,此刻虚虚地搭在锦被边缘,指尖微微蜷著,朝向方才她坐过的位置。
唐玉静静地看了片刻,终於转身。
裙裾拂过光洁的地面,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她轻轻掀开內室的帘子,走入外间,与守夜的江平极低地交代了一句:
“二爷睡了,我回了。万事小心。”
然后,她便踏入了门外沉沉的夜色里,没有再回头。
內室之中,烛火静静地燃烧著。
床榻上的男人在深沉的睡眠中,无意识地动了动手指,虚空地收拢了一下。
什么也没有。
只有一片冰冷的空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