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不想的咯。姐姐们不怕,我可觉得怪害臊。”

很朴实的小姑娘,而我对她的好奇心到此为止了。

农村孩子,一眼就能看个对穿,她的命运完全取决于这辈子的运气。

好像一棵草,身边的树大了,就遮了太阳,无声无息的枯死;落下一小根枝丫跌在身上,一辈子就没了。

或者碰上个万中无一的软心肠富二代,看上她,大手一挥给了她十几二十万。

那是她一辈子没看过的钱,她会狂喜,会全心全意的投入到那个男人身上。

那些钱超出了她智识能够掌控的边际,只要品尝过它们的价值,林笙这个符号背后代表的东西就会被它们轻而易举地扭曲。

然后她就不再是她了,她变成一个她自己都认不出的东西。

无法承受坏事,也无法承受好事,这就是一棵草。

我没有兴趣改变一棵草的命运,无论是以好的方式还是坏的方式。

“吃完了?上去吧?”我对面前女孩说。

“去哥你的房间里吗?”林笙怯怯地问。

“怎么了?”

“就我们两个,哥你要是想和我弄的话我也没得办法,你现在提前告诉我行不?”

“嗯?听你的意思,好像也无所谓啊。”我饶有兴趣的看着她。她白嫩嫩的一双胳膊看上去很暖,而且眼睛有股诱人的透亮。

“有所谓!”林笙声音突然拔起两度,然后又赶忙压下嗓子,“可你们是大老板,我什么都不是。我出来寻活儿,总不敢得罪你们咯。有个姐姐叫人弄疼了,哭,那人还把她脸打青了。她回来的时候我看见滴。”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答应过你,只按摩,不做那个。”

“那好。”林笙连忙给我送笑脸儿。

我又忍不住笑:“就算我现在提前告诉你,你能怎么办?”

“我偷偷跟刘总打个电话,让他说个情。”

“还挺聪明的。”

“嘿嘿。”

我带着林笙坐电梯上去,来到了给殷茵长租下的酒店房间。

因为是要给常住,所以订的是个套间。屋子收拾的非常利落,除了外间桌子上摞的几本书和用过的水杯,几乎看不到什么生活痕迹。

我走进卧室,被子和衣服都叠的很利索,衣橱里也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几件衣服。

我在其中看到了参加聚会时专门给殷茵挑选的那件礼服,殷茵将它收的很好,连带那双鞋一起仔细地摆在衣柜的角落里。

异常冰冷的情绪渗透在这个房间里面,我能感觉到,殷茵在这个房间里以某种干燥而机械的方式居住着。

只要五分钟的时间,她就可以将所有东西收拾好,然后从这里搬走,只留下自己淡淡的香味。

是的,她身上的味道就是这里唯一能感受到的生命力痕迹。

“哥,你住在这嘛?”林笙问。她本能的对房间里的状态感觉到奇怪。

我没有回答她,而是直接开始脱衣服。肌肉与关节间越来越清晰的疼痛让我失去了与她聊天的兴趣:“在这床上能按好吧?”

“可以哈,我以前给婆婆按都是这样,哪里能有按摩床嘞。”

于是我走把那整齐的、禁欲式的白色被单弄成乱糟糟一团堆在床边,带着一种故意搅乱它的情绪。然后我趴下来,赤裸着横在了床上。

“哥你冷不?”

“你不用操心别的。”

“我给你下面盖个毛巾撒?”

“不用,来吧。”

光屁股的客人林笙见的多了,她想不见也不行。蒸汽弥漫之中,盖住私处的毛巾,只是一份用来遮羞的安慰。

我不需要这个。

林笙把挎包里的东西拿出来摆开,准备热水、毛巾,给我擦好了按摩油。

她像第一次那样,再次骑在了我身后,不过这一次少了一道遮拦的浴巾。

“裤子脱了,蹭得不舒服。”我将脸陷在枕头里,对林笙说。

林笙好像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就妥协了。窸窸窣窣一阵之后,我感受到她光洁的大腿贴在了我的双腿外侧。

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可以感受到她的体温。

炽热,饱满,富有跳动感。

还有她的双手,那双手熟练的拿捏着后背的长筋,将我心头出现的一点点绮念按碎在了肌肉的缝隙中。

没有必要打她的主意。

弄破这只小巧可爱的杯子,的确可以听到悦耳的碎裂声。但在这之后,又该用什么喝酒?

林笙默默地在我后背动着、动着,酸痛和酥麻交织起来,让我的神智一点点摊散、摊散,在不知不觉中慢慢睡去。

朦胧中,林笙帮我翻身,我没有想要醒来。

她还是在我下身盖了一条毛巾,然后开始按摩我的额头、胸肌与腹部。

我继续在朦胧中睡着,体内的疲劳在一点点被她挤压出来。

一切归于寂静,直到很久之后我再次醒来。

我眯着眼睛,几乎没能分辨出窗外黯淡的阳光是属于黎明还是傍晚。

身体舒展,连带着心情也通透起来,与黎星然分别的痴妄也被缩到了无法保持注视的角落。

我深深地呼出一口浊气,从床上坐起身。

“哥你醒啦?”林笙连忙从旁边的椅子上站起来。

“你怎么没走?”当我意识到她一直在旁边看着我睡觉的时候,感到微微有些不适。

“要是屋里丢了东西,我趁你睡觉走了可就说不清咯。哥,你查查吧。”

我的确无法体会林笙必须负担的小心翼翼,她努力避免着任何可能会出现的麻烦,不得不思考那些我一辈子都不会考虑的事。

“嗯,这里没什么东西可丢。你不用怕。”

我一边说,一边四下看着,想要找一杯水喝。就在这时,林笙已经十分熟练的捧给我一只盛满清水的杯子。

我大口灌下那杯水,脑子清醒过来。我掀开毛巾,跳下床,抓起内裤套在身上。林笙赶紧低着头转身朝向卧室门外。

“林笙,活儿干的很好。”我从随身的卡夹里掏出仅有的两百元现金,放在林笙面前。

“谢谢哥。”林笙接过钱,兴高采烈的装进挎包里。那比她想象中要多,她在会所干上一整天也不过一百来块钱。

“给我把烟拿来。”我懒散的倚在床上,对外面抬抬手。林笙乖乖照做了。

我将一根烟放在唇边,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点着。这里的气味很柔和,我不想用那股辛辣搅乱它。

“林笙,家里都有什么人?”我把烟放在鼻前嗅着,随口问道。

“有妈妈,有婆婆。爸在我六岁的时候死掉咯。”

“怎么死的?”

“砸石头砸多咯,吸石头沫子把肺吸怀了。”她说的时候很平静,没有什么情绪波澜。

“你妈在乡下?”

“也在这边厂里打工嘞!一个月能挣四千五!等我和妈挣够了钱,把婆婆接到镇上一起住哈。”林笙乐呵呵地对我说。

“你好像不喜欢城里。”

林笙笑着,微微摇了一下头。

“我和婆婆呆在乡下可自在了。是婆婆把我撵出来打工滴。婆婆说不让我年轻女子在乡下呆着,家里没得男丁,怕祠上那些叔伯对我起歪心眼咯。”

“你怕吗?”

“我不太怕。但是在这里会有一点……”

林笙如同一只小野兔。

在她所习惯山野中,哪怕四处都有捕猎她的猛兽,她却也可以打个洞藏起来,她知道怎么在那边生存。

但是在这座钢筋水泥的森林里,她没有任何地方可以躲,而且这里的野兽拥有的是另外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残忍。

她靠一双手给我重新带来了好心情,所以我心中多少产生了一点逸动。

“林笙,如果有一天决定做那一行,跟我说一声。我可以给你更好的资源。”

林笙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对我点点头。她没有嘴硬地说“我肯定不做”,这让我略感欣慰。

我继续说:“有人让你做不愿意做的,你也找我。很多时候找我比刘浩好使。”

“哥,谢谢你。”林笙感激道。

“我不是为了让你感激,是为了还能享受你的手艺。所以,别荒废了。”

她记下了我的电话,用一个诺基亚式的老款手机。她对我说,在洗浴部干活,手机一湿就容易坏,她舍不得用。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钥匙开门的声音。殷茵回来了。

她似乎察觉到屋里有人,所以门关上之后一直没有脚步声响起。于是我走出去,看到殷茵一只手抓着门把,正向里面小心谨慎地张望。

一件薄薄的白色羊绒外套,下面是灰色的长裙和保暖用的裤袜,她这身打扮再普通不过。

然而我仍然一眼看到了她腰间束住衣服的腰带——我亲手做的那条。

殷茵看到我的时候好像松了一口气,眼睛也亮起来。然后她又看到了跟在我身后的林笙,顿时一愣。

我只穿一条内裤,旁边还有个女的,任谁都会向错误的地方去想。

“回去吧。”我对林笙扬扬下巴。

“嗯,哥我走啦!”她抱着挎包跟我道别,在掠过殷茵旁边的时候还客客气气地叫了一声姐。

殷茵礼貌的对她点头,送她出门去,又将门仔细关上。她回过身,和我面面相觑。

“你和她,在我床上?”殷茵小声问,“我让客房服务来换个床单吧?”

“嗯,叫他们换一下。我去洗个澡。”身上涂抹的按摩油已经干燥,不再令人舒服。

殷茵在卧室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偏着头看我:“她好像不是做那一行的。”

从容淡然的谈话,没有任何尴尬,我和殷茵之间的交流似乎已经变得柔顺而自在。

“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房间里没有那种味道……而且她穿的也不像。”

松垮的套裤、T恤衫,林笙这幅打扮要是出去卖,的确没多少人会买单。

“看的很准。是刘浩会所里的按摩工,我叫来私人服务的。”

殷茵点点头,仿佛已经将林笙的存在抛在脑后。她凑上前,将披散的头发往上扎起:“我给你洗吧。”

“今天你很主动。”我对她摆摆手。

“我原以为这周你不会再出现了。”殷茵闻言,便止步在卫生间外。

“想念我了?”我挑逗她。

有些出乎我的意料,殷茵竟然轻轻回答:“是的。”

我原本已经要跨进浴缸,听到这句话之后忍不住回过头看向殷茵的眼睛。女孩站在门口,身子笔直,她也望着我,沉静而安宁。

我试着从她那里汲取到一些可以让我探明情绪的东西,可是没有成功。于是我放弃,重新迈入浴缸,打开了淋浴。

殷茵替我关上了门。几分钟后,客房服务被她叫来,给卧室做了清洁。等我走出浴室的时候,乱七八糟的床铺已经重新恢复了整洁。

“把我的头发擦干。”我坐到椅子上,对殷茵说。

女孩走到我的背后,用毛巾包裹住我大半个脑袋。

她轻柔地搓弄着,在毛巾浸湿之后又将它对折、翻面,然后继续擦揉,直到我的头发恢复干爽。

让人将手放在自己的头上,是一种对自我的探试。

残存在我们身体中的兽性本能会抗拒我们所不信任的人。

我想知道,我内心深处对殷茵的信任程度到底有多少。

后颈没有发麻和作痒,女孩的动作让我感到舒适而不是紧张。所以我更加迷惘,因为这个探试并没有给我想要的答案。

“殷茵,我不太想要你了。”我对她说。

女孩的动作一滞。她停了大约十秒钟的样子,然后继续擦净了我脖子根的水渍。她将毛巾在浴室放好,这才站回到我的面前。

“你要食言?”殷茵镇定地问我。

我仍然光着上半身,身上还带着沐浴之后微微的潮起。以往我这幅模样的时候,她也不会穿什么衣服。只不过,今天例外。

“我在考虑,直接把二十万给你。你去做你想做的,你和我的关系到此为止。”

“你是说真的?”殷茵的语气中听不出什么感情。

“对。你现在点头,我给你打钱,我们的旅程就结束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已经没有再看着她。

我遥望窗外逐渐上色的天空,心如止水。

不是因为我对她失却了兴趣,而是因为我的耐心已经被黎星然摧毁。

“为什么?”殷茵问。

“你即将得到你想要的了,为什么对你来说不重要。”

我知道她在动摇,这种动摇契合于我对她的判断。

如果她欣喜地拿着钱离开,就意味着我确实没必要再在她身上花费精力。

可是她没有像半个月前那样,急于从这个黑暗的世界中脱身,去寻找她妄想中的光明。

殷茵从我面前走开,脱下外套,然后将随身提包中的书本拿出来,整齐的摆回到书桌上。

她在思考,用一种不再被我支配的角度为自己思考。

她没有思考太久,因为她和我想的一样聪明。

“你有黎星然了,所以不再需要我了?”女孩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

“不,她无法被我拥有。”

“是么……”殷茵不置可否地说,“为什么她比我更让你感兴趣?因为她能够看穿你?还是因为,她有最顶尖的刺青手艺?”

“那都很次要。”

“什么才重要?”

“你不想要二十万了吗?”我试图打断她的提问。

“啊呦,我不和你玩,你就跑来欺负自己的姑娘,真坏啊。”深海中的黎星然突然开口。

但我不可能当着其他人的面和她对话,这只会被认作为精神分裂症。

“我想要。”殷茵回答,“但不是现在。我想你继续教我。”

“不是教你,是调教你。”

“嗯……调教我……”殷茵晦涩地念着这个词,她用带着勇气的目光看着我,“你让我看到了太多东西,我已经被你改变了。就像刚刚努力爬上岸的鱼,还没有长成肺。你现在放弃我,我会被自己窒息。”

在她说出这些话的那一刻,我便不想丢掉她了。她已经向我证明了自我的成长。

我对她点点头,然后起身坐到沙发上,并示意她也坐过来。

于是殷茵坐到了我半臂之外的地方,和我一起肩并肩,望着那没有被点亮的电视屏幕。这种距离,像老师和学生,也像父亲和女儿。

“你刚才问,什么才重要。”

“是。”

“答案没有那么复杂。对我们来说最重要的就是生存能力,无论男人还是女人。我有,黎星然有,但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都没有。”

“你能通过调教赚钱,她能通过刺青赚钱,你们都能在这个世界很好的生存下去,是这样么?”殷茵说着她肤浅的理解,并渴望着我的指正。

“你见过公园里那些捡纸箱和酒瓶的老人吗?他们的衣兜里大多数时候只有十几块钱,他们一样在活着。拥有庞大企业的生意人、在饭店拼命刷碗的打工人,他们有着各自的生活,但这不是生存能力。现代世界的人们,大多数时候都没有面对过“生存”这个问题。当资产千万的有钱人生意失败的时候,你猜他们怎么样?他们从楼上跳了下去。”

“你所说的生存,是指像电视节目那种荒野生存吗?”殷茵隐约察觉了我所描绘的方向。

“荒野和城市对我们而言是同一种东西。生存能力,是从一无所有中活下来的能力。钱,房子,衣服,鞋,梦想、尊严、希望……所有的一切,当你被赤身裸体的扔到街上,银行账户没有一分钱的时候,才可以聊“生存”。”

我忍不住拿起烟盒,但是仍然没有将烟掏出来。我将它放在手心里转动着,等待殷茵跟上我的步调。

殷茵呆呆地望着房间里虚无的空气,她突然意识到什么:“你是在说我?”

我笑了一声:“是的。我之所以看中你,是因为你已经丢弃了一切。你撅着屁股,趴在厕所里,被男人操弄,没有了廉耻和自尊,身无分文,背叛了你爱的和爱你的人。但你仍然活着,所以那一刻的你是美丽的。你想生存下去,只是还没有那个能力。于是我想把这份能力给你,让你变成可以和我一同生存下去的同伴。”

殷茵沉默了很久,她的眼睛在颤抖,呼吸也不再平稳。我已经对她揭示了我索求的东西,而此时的她已然有了听懂弦音的资格。

我叹气:“可是我仍未能给你任何东西。因为一无所有的你,唯一想做的就是把失去的重新找回来。你觉得二十万就可以了,但事实是你依旧不懂得如何生存。看着原地踏步的你,我厌倦了。”

“可是我现在选对了。”殷茵说。

“是的。所以我愿意继续你身上花一些时间。”

“黎星然……就是你说的那种人吗?”

“嗯。她在十六岁的时候就经历了你现在的事。没有任何人帮她,她凭自己的力量从一无所有之处爬起来。从这一点讲,她比我强。”

“有人帮过你,就像你现在帮我,对吗?是你在红杉社区时候的事?”

“没错。”

“在红杉社区里,你经历了什么?”

“他们都死了。”

“那里的故事可以讲给我听吗?”

“我讲给了黎星然。而你……”我扭头看向她,“你现在不适合听那个故事。”

“为什么?”

“因为它只会换来你的哀伤和怜悯,那是你最不需要从那个故事中得到的东西。”

“你在那里学会了生存?”

我没有回答她:“呵呵……你欠了很多钱?你被男人轮奸过?你亵渎了爱情?你有一个烂父亲?这又算得了什么?一个人,只要有阳光和水,就可以活下去。这是我学到的生存。”

“可是,可以活下去,与想要活下去是不同的。我们难道不需要一个活下去的理由吗?”

“一只野兽活下去需要理由吗?”

“我们不是野兽。”

“我们当然是,只不过我们比野兽多了一些东西。可是,如果你无视于自己的兽性,那些多出来的东西就是用来自觉良好的谎言,又或者是在犯下罪恶之后用来回避兽性存在的借口。”

“……”殷茵没有说话,但她的确被我说动了。

“所以,为什么理由活下来,这根本不是一个应该问出口的问题。我们必须活着,没有辩驳可言。这是基座,是双脚,是根,是大地……”

“可是……会很痛苦……痛苦是真实存在的!”

“那就解决痛苦,去努力,去想办法,去挣扎,去找寻道路。唯独求死是最无法消解痛苦的。”

“死了就没有痛苦了。”

“死后才是最痛苦的。你的时间会凝固于最痛苦那一刻,永世无间,再也没有尽头。”

殷茵颤抖起来:“你没有死过,你怎么知道死后会是这样!?”

“你也没有死过,你又怎么知道死后不是这样?你想赌吗?以无穷无尽的折磨,赌现世这点滴痛苦的解脱?”

殷茵的双眼中翻涌着恐惧,她的想象力在迅速支配她。

我伸出手去,揽住她的肩头。殷茵紧紧贴在我的身上,贪婪地汲取着我短暂的安慰。

“闭上眼,想象一下人类上百万年的时光,现在的那些痛苦是多么微不足道。当你把一件事看得很重,自己就会变得渺小。那是错的,我们自己在自己这里必须是最大的。然后我们寻找同伴,不分彼此,将这“最大”翻倍扩展……我们不需要追寻死亡,因为死亡绝不会缺席。人会死两次,一次是心跳的停止,一次是最后一个记得你的人从世界上消失。决定第一次死亡方式的,是我们是否能与自己和解;决定第二次死亡方式的,取决于你能够在人们的记忆中留下什么。不能带着痛苦死去……不能……”

我结束了一个人的聒噪,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夜幕已经铺散,外面闪烁的霓虹与灯光驱散着屋子里的黑暗。

“我……”殷茵轻声开口,“从你家离开之后一直等待着你的召唤,但是你的联络再也没有来。开始的时候我有些庆幸,萌生出你从我世界中消失的幻想。然后我做了梦,梦到你真的不见了,而这个世界同样也没有了能够接受我的人。”

“但你说,那不是噩梦。”

“因为那个梦敲碎了我的幻想。如果我还妄想着让这个世界所接受,就要学会说谎。用纯洁而无辜的面孔去欺骗那些想要爱我的人,太丑陋了……”

根本不需要去索求爱,那其实是……

在我真的说出这句话之前,黎星然又开口了。

“女人当然是需要别人爱的。你们男人在谈论爱的时候,既傲慢又愚蠢,好像一个人孤零零死在山岗上是非常光荣的事。你说,傻不傻?”

或许,的确有些傻。

于是我选择了沉默,用手轻轻按揉着殷茵的脑袋,感受着她的呼吸。

她从颤抖而暴烈的抗拒,到紧绷而恐惧的顺从;从懵懂而胆怯的接近,到坚定而觉悟的倾诉。如今,我们已经来到了决定性的门槛。

“之前的所有,都只是为了现在能够开始。你准备好了吗?”我在她耳边说道。

“我懂的。我准备好了。”

“你仍然在害怕。”我感受到了她体内的不安。

“当然会害怕……”

“你在怕什么?”

“怕痛,怕被羞辱。”

“怕什么,就去面对什么。”我起身,走到自己的衣服旁边,掏出随身携带的小刀。

殷茵看到我拿着刀走过来,身体本能的一缩。但是我没有伤害她,而是将刀放到了她手里。

“拿住。”

她不知所措的举着刀子,身体僵硬。

我将手掌放在刀尖上,然后慢慢下压。刀尖刺破皮肤,渗出鲜红的血珠,它一点一点深入,激活了越来越多的痛感神经。

殷茵连忙将手里的刀抽了回来。

“你不疼吗!?”她丢下刀,跑到柜子旁边翻出一片创可贴。女孩捉着我的手,仔细将创可贴在伤口上。

“当然疼。可肉体的疼痛只是兽性用来支配你的工具。疼痛之下,你翻涌起剧烈的情绪。男人的愤怒,女人的恐惧,心跳开始加速,理智被压制。这些东西蒙蔽了思考,让你忘却为什么要忍受这些疼痛。学会生存的第一步,就是操控身体,而不是被肉身奴役。”

“这怎么可能做得到?”

“我能做到,黎星然也能做到,你没有理由不行。人类的想象力给疼痛附加了太多意义,恐惧尤甚。它会逼着你预支未来的痛苦,成倍将它放大。而当你隔绝这些东西,以理智瞥见疼痛的终点的时候,你将发现疼痛并没有那么不可忍受。”

“……我如何学会呢?由你来不断在我身上施加疼痛吗?”

“那只会让你对疼痛麻木,让精神枯萎;又或者你在无法反抗之中喜欢上疼痛带来的多巴胺,培养出受虐的癖好。可是对我们来说,鲜活的灵魂很重要,我们要让它变得更加鲜活。所以你所需要的是刹那间的觉悟。”

“我不知道该怎么……”

“我会给你寻找机会,而你要做的就是抓住它。”

殷茵轻轻点头:“如果我失败了呢?”

“一个人能够承担的失败次数是有限的,你要在机会耗尽之前跨过来。”

“我已经看不清自己……”

“你很快就会看清。或许明天就可以。”

“那么今天呢?”

“今天我们不需要做任何事情。好好休息。”

“你会在这里吗?”

“嗯。”

我和殷茵去到了酒店楼下吃了晚餐。

四星级酒店自助餐厅的菜品略显简陋,但用来填饱肚子没有任何问题。

或许是因为今天说了太多话,我与她在吃饭的时候没有进行任何交谈,餐桌上只留下了单纯的餐具声与咀嚼声。

然后我们回到房间。我没有给她任何指示,就好像她不存在。殷茵见状,便自己坐到书旁边,在台灯下学习起来。

我带着一点欣喜,从殷茵大堆的教课书中找到了一本《白鲸》。于是我得以坐下,把晚上剩余的时间送给梅尔维尔。

苍白的灯光下,沉默的房间,只有窸窸窣窣的笔触与翻书的声音。

专注中时间便过得很快,再次抬头,钟表已经指在了十一点,我起身洗漱,然后独自走到卧室占据了半张床。

十分钟以后,殷茵关上台灯,走进浴室。当她出来的时候,我已经隐约进入了睡意的朦胧。

我感觉到她轻手轻脚地关灯,上床,从被子的另一侧钻进来。床不小,被子也足够两个人用,但是她仍然蜷缩在床边,勉强让被子覆在自己身上

我没有理会她,很快陷入沉睡。

这一夜我数次被辗转的女孩弄醒,她光滑柔软的小腿偶尔触碰到我,又立即缩回去;耳边是她遥远而又亲近的呼吸,不经意间会微微停滞,如同在梦中惊厥的夜莺。

这一晚我睡得很好,纵情数日的我在睡眠中找回了原本的精神,清晨六点半就睁开了双眼。

但殷茵似乎在接近凌晨时才真正睡着。

她和我保持着一段清晰地距离,自始至终没有侧身到我这边来。

今天有事情要处理,我需要她保持清醒。所以我醒来之后没有动,倚靠在床继续上闭目养神。就这样过了近两个小时,女孩也终于翻了个身。

她伏在枕头上,迷蒙着双眼,偷偷瞄了我。因为稍微有些冷,她向床中央蹭了蹭,把被子在身上裹得严实了一些。

我全当不知道,自顾摆弄手机给赵峰发了信息。有些东西需要他送来,以免下午会用。想要拥有掌控力,就需要做好面对各种可能性的准备。

殷茵冰凉的脚丫在蜷缩的时候碰到了我的腿,我顺势把腿歪过去,在她改变姿势之前压在了她的脚背上。

于是她没有再动,乖乖地将脚塞在我的腿下面暖着。

如同一对感情定笃的伴侣,她撒娇似的寻求温暖,而我习以为常的将她需要的给她。这种虚假的温暖很容易蒙蔽我们任何一个人。

“你昨晚睡的不太好,再多睡一会儿。”我随口道。

“但是你睡的很香,”殷茵的脸颊陷在枕头里小声对我说,“还打了一会儿呼噜。”

我以前几乎是不打呼噜的,这说明我是真的被黎星然折腾累了。当然,黎星然也一样,否则也不会让宁戎把她抱走。

“我没想到你会真的睡着。”女孩继续说,“我有些担心你会突然醒过来,所以一直没能睡下……”

“怕我扑到你身上?”我失笑。

“我早已不怕你了。我只是以为你会来要我。”

“你想要?”我用轻佻的语气逗弄着她,哪怕我知道她的意思。

殷茵如我想象中一样窘迫起来,她眼神闪躲到一边:“没有。”

女孩现在只穿着一条棉质内裤,只要我伸出手去将她揽过,她就会顺从的接受我的入侵。

但今天我不想这么做,因为我与她现在的交合除了释放性欲之外缺乏意义。

“我想也是。”我这样说着,用手理了理她散乱的头发,“不想继续睡的话,就起来打理一下。今天你要陪我一起去见客户。”

殷茵“嗯”了一声,从床上坐起来。她抓着被子掩住胸口,光滑洁白的脊背在晨光中占据着我的视野。

她的身体足够美丽,无论从谈吐还是衣着品味来看都不是穷人家里走出来的。

如果我猜的没错,殷茵原本的家境即使不算阔绰也应该足够殷实。

只不过,她父亲作为一家之主,走上了嗜赌这条没办法回头的道路。

所以她落到了我的手中,不知道应该算幸运还是不幸,这个问题的答案很快就会见分晓。

我和殷茵在十一点钟吃了早午餐,又在酒店大堂和赵峰碰了一面,便开始等待高瓴的再次出现。

他没有让我等很久。一点整,高瓴在手心里颠着一串车钥匙,缓步走进大堂。当他瞥见我和殷茵已经坐在沙发上的时候,看起来很满意。

“我喜欢准时的人。”他走过来对我说。

“我也是。”我淡淡回应道。

“来吧。”他歪歪头,示意我跟他出去。

外面停着一辆黑色路虎,我和殷茵并肩坐在了后排。高瓴没有带其他人,他自己充当了我们的司机。

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我们仿佛在玩一场谁先出声谁就输的比赛。

然而这不是一个玩笑,我能感觉到,高瓴似乎就是想审视我到底能不能沉住气。

面对未知的客户、未知的目的地,正常人难免会生出很多问题。但不巧的是,我不能算正常人,我喜欢留着答案作为刺激自己的一点“惊喜”。

车子在一个小时之后开出了城区,从高速公路的匝道钻进地图上大块的绿色地带。殷茵遥望窗外的时间短了,看向我的时间长了,她有些不安。

我拍拍她的腿,安抚着她的情绪。高瓴从后视镜中不时的看向我们,嘴角露出不易察觉的微笑。

车子离开高速之后又开了十几分钟,两边只剩下了绿色的山丘。这里的道路铺的极为平整,完全不似乡村土路那种尘土飞扬的简陋。

拐过一座小丘之后,道路尽头出现了一道铁栅围墙。

院子中间是一栋古典欧式的三层别墅,还有两旁几座联排办公楼似的建筑。

虽然装潢的非常精致,但这种组合看上去不伦不类,透着一股审美的矛盾感。

一对大铁门拦住去路,但在车子开到那里之前,电子驱动的大门已经缓缓打开。

我看到了铁门后面的横着牌子的保安处,那边站着一个高个男人;透过保安处的玻璃窗,能看到里面坐着另外两个。

这些男人穿戴着黑色西服墨镜,耳朵上也挂着耳麦,非常职业的模样。

这不是居家的地方,没人会在自己家院子里弄个保安处。

而且这栋别墅极大,比我在西郊的那一套足足大上七八倍,单纯用来住人实在是有些浪费。

“度假民宿?”我问。

“不是。”高瓴将车一路开进院子。这个院子很大,他停车的地方距离中央的别墅至少有一两百米,左右联排建筑边停了另外四五辆车。

我从车上跳下来,活动了一下久坐的身体。殷茵也和我一样抖了抖胳膊和双腿,然后用力呼吸了几口清爽的郊野空气。

“风有点冷。”我感到脖子上沁出的点滴汗水在变得冰凉。

“但是味道很好闻。比车里好闻。”殷茵说。

高瓴从驾驶座绕过来,动作慢悠悠的,丝毫不着急。他掏出一只金属烟夹,拿出两根与我分享。

我和他靠在车门边抽着烟,空无一人的偌大院子翻滚着秋日残留的落叶,发出窸窣声。

“不用进去见你老板吗?”

高瓴晃了晃手腕上的积家:“他还在忙,进去也是坐着等他。”

“这么大的老板,忙什么呢?”我故意作出想要套话的模样。

“他的一点个人爱好。”

“现在是不是可以透露一下身份了?”

“没什么身份,我们是做企业的。主家姓姜,你叫姜董就行。”

单一个姓对我而言等于没有线索,因为我没能作出任何靠谱的联想。

“那么你呢,高先生?你在你们的企业里,是个什么职位?”

“名片写了。”

顾问,明显只是一个占位的虚衔。我不置可否地笑笑,并不买账。

高瓴也笑起来,那张笑脸像某种阴影中的动物。身边的殷茵在看到他笑容的时候打了个哆嗦。

“你不满意我的答复是吗?”他说。

“你需要我满意,我就可以满意。”我知趣的退让了一步。

“其实没有什么可隐瞒的,我是姜董的弟弟。”

“结拜的兄弟?”

“姜家的野种,随母姓的那种兄弟。”

突如其来的粗鲁词汇带着一种急转直下的锋利。但是高瓴很淡定,只是在谈论对他再习惯不过的事实。

我怀疑他是想观察我的反应,但是我此时已经懒得出力演戏了。

“这个身份办事很方便。”我将烟灰弹到他脚下,“不会担心你抢位置,外面也要顾及你的背景。”

“是吧?”高瓴对我扬起脑袋,煞有其事地作了个得意的表情,“血统这种东西,总有这样那样的用处,甩也甩不掉。”

高瓴突然起了个高调,让我读出了其中的不协调。

他说这句话看似是在谈论自己,可我总有一种指桑感。

这种突然萌发的直觉往往是准确的,至少对我而言。

“时间差不多了,咱们进去。”他扔掉烟,在眨眼间变回原本冰冷的模样。他带着我们绕了个圈,向别墅后侧的小门走去。

“为什么不走正门?”我问。

“老板万一不高兴就不好了。走后面保险。”高瓴头也不回地说。

虽然有些莫名其妙,但现在不是多嘴询问的时候。我紧紧跟上高瓴,而殷茵则小步跑到我身侧,挽住了我的手。

我在好奇,而她在害怕。

高瓴刚刚将侧门推开,里面就传出了各种嘈杂的噪音。我走进去,率先看见的就是左手边长长的、像商馆健身房一样的玻璃墙。

玻璃墙后面的房间非常大,中央摆着一只台球桌,还有长长的吧台与酒柜。

房间里充盈着躁动的金属音乐,有两个男人在吭哧吭哧地玩器械;墙上挂着一块硕大的液晶,沙发上另外两个人擎着手柄,噼里啪啦地打着叫不出名字的射击游戏;角落里一张桌子围着三个打牌的,烟雾缭绕。

最引人注意的是房间角落里三个赤裸的女孩。

其中一个正被人抓着头发口交,另外两个则瘫在墙边的床上浪叫,任凭身上的男人在体内进进出出。

隔着一层玻璃,而且距离较远,我看不清那几个女孩的模样,但至少能看出她们的身材都是上等货。

这没什么可意外的,但就这样把她们扔到马仔房里给人随便玩弄,还是不太符合我的审美。

我从外面的走廊掠过,向里看去,只觉得像是在看动物园。

殷茵看到这个场面的时候更加紧张了,她抓着我的手微微用力。

“都是负责这儿安保工作的,三班儿倒,平时太闲怕他们无事生非。把下半身的服务供应上,就安分的多了。”高瓴则根本没往屋里看,他加快脚步,带着我们穿过走廊来到二楼。

二楼的装潢偏向正式办公性质,但依旧隐隐透出一种类似洗浴中心那种恶俗的风格。

我们走进一个写字间式的全开放房间,里面排着四列三行一共十二个格子间,每个格子间都坐着一名穿着白衬衫包臀裙的女人。

她们噼里啪啦的敲着电脑,头上还戴着耳麦,字正腔圆地和电话另一边的人通话。

一整面墙都挂着屏幕,上面显示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在房间另一端还架着一台高清投影。

投影上播放的是国外卫星频道的足球节目。我不看足球,说不出是什么球队。

投影正对面有一张巨大的办公桌,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那里,把脚搭在办公桌上全神贯注地看着比赛。

男人留着比自己年纪稍显年轻的时髦发型,额头前的刘海此时已经被汗水沾湿,斜垮垮的歪在侧脸上。

他胡子刮得很干净,脸颊棱角分明,身上套着灰色的马甲和昂贵的手工订制衬衣。

不考虑身家,这男人就算单凭长相也是个扔进女人堆出不来的抢手货。

男人手里点着一根烟,积攒了长长的烟灰。他指着投影播放的球赛大声叫骂着,并在一方传丢了球之后将拳头狠狠地砸在桌子上。

高瓴没有走过去,他示意我们在旁边休息区的沙发上坐下,自己安静地站在一边。

“等球赛踢完。”他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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