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起遇
就在他们犹豫是否出兵之际,北凉军竟已悄然合流将四方兵马合于城北,这下可没有软柿子捏了。
围城已解,但赵王府众人都高兴不起来,北凉军合兵无疑是心虚的证明,他们昨日本该出兵。
“依在下看,这未必不是好事。”沉闷之际,一名山羊须的谋士含笑开口:“如今定荒侯回防已成定局,城外北凉军尚有五千人,若真撤军,定会引我军追击令定荒侯难以返回北凉,因此定荒侯或许会兵行险着。”
“你是说……”赵镇边眼中耀起光芒。
“定荒侯会继续撤军,本人亲自镇守于此,直至仅剩数百方便撤退的轻骑,甚至只留她一人断后。”谋士抚须:“我们不妨顺其自然,但最后不可遂她之意。”
“在北凉军兵力最少时果断出击!”赵镇边一拍桌案满脸兴奋:“定荒侯可擒!”
统率大军的定荒侯不可阻挡,孤身一人的凌月清无所忌惮。
因此赵家最希望对上的是率领少量兵马的镇北龙骑将,此时她将顾虑麾下,无法轻易突围。
那时便是打败天下第一将的最佳时机!
“还请三位殿下等候良机,以定荒侯之傲,定会留给我等雪耻时机。”谋士再度进言,众王子颔首同意。
此后,便是等待与试探的时间。
每隔二三日,城北北凉军营皆可见兵出营,十数日后,赵王府断定时机成熟。
“这些天斥候探得北凉军足足撤出万余人,但也窥见他们悄然回营。”首位的赵镇边冷哼一声:“凌月清果然摆起了瞒天过海与空城计,各位先生推断,如今营中实际不到两千人,甚至可能不足千人。”
“刚探得北凉军又有撤军迹象,或许将是最后一次撤军。”赵镇边身旁,黑衣武者沉声提醒。
赵镇边起身,灰黑战袍猎猎。
“该出兵了,此战务必重振我赵王府声威,我兄弟三人各领一路兵马,谁能擒得定荒侯凌月清,即赵王位!”
“茗儿……”望着凤纹玉佩的赵渊缓缓抬头,起身之际眼神已是格外坚定。
“定为父王报仇!”赵英则歃血举酒,一身质朴铁甲,难掩少年英雄。
“定为先王雪耻复仇!”群臣众将亦肃然开口。
话虽如此,众人皆知生擒凌月清很难。
便是通玄强者都有从十万大军中突围的能耐,更何况踏破千年玄关的旷世将仙。
北凉城外能将其擒获,是因为人质在手凌月清不肯逃,还占了正午烈阳、己方中军等天时地利,又折了不知多少猛将骁兵才将那无甲无兵的少女拿下。
但就算无法擒获,将这位天下无双的名将杀得败退,已是足够赵家扭转颓势,重振军心,击退凌月清者也便将继位赵王。
到那时候,新任赵王会骄傲地向天下宣布——凉州终究是赵家的凉州,统辖北凉的定荒侯终究是赵王的臣妾。
纵凌月清无双于天下,赵家依旧是她的克星!
监牢之中,烛光摇曳。
陶天佑出身寒门,同许多书生一般苦读十年圣贤书,不图功名,只为上报国家光耀门楣。
却不想大玄朝早已千疮百孔,他在考场挥就佳篇踌躇满志,本以为可籍此中第牧民一方,不曾想却遭奸宦勒索。
他既无钱财更不愿与这等小人同流合污,是以名落孙山愤然离去,如此反复心灰意冷,终是借酒浇愁流浪四方。
至凉州时,他于北冰湖畔嗟然长叹,有自尽之意,恰为游猎的赵王所闻。
赵王见其熏面愁容眉宇间却有天地之广,便与之攀谈,二人一见如故,从凉州气象谈到天下大势,竟是从日上三竿聊到月落星沉,赵王见陶天佑颇有治军之才,便邀为从军司马,许以拜相前程。
自此陶天佑为赵王府效命,肝脑涂地亦无寸悔。
如今虽是入狱,陶天佑依旧囚服整洁,一人住的牢房宽敞干净,一日三餐也算可口,牢头走过也会冲他问个好,不只因他权位不低,平日声名也是颇佳,便是狱中牢头也有所听闻。
只是衣冠虽净,书生却是蓬头垢面,倒不是他心灰意冷,但既然坐了大牢总得邋遢点,不然怎算是坐了牢呢?
“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如此默念,陶天佑并没有闲着,而是反复思考着他为赵王所出的众多计略得失。
他为人轻狂,行事稳健,少有奇谋诡计,胜在堂堂正正。
回想起来,他为先王出的主意大多都是对的,少数错了也无伤痛痒,唯有一件事,令他难辨对错。
——兵发北凉城。
这一计是先王身死,赵王府沦落至此的罪魁祸首,也不能完全算作他的计谋,赵王本人便有此意。
若不攻打北凉城将会如何?赵王或许还活着,凌月清或许也不会突破,北凉城依旧是赵王府的眼中钉却非生死大敌。
陶天佑皱眉思考,北凉城不能不打,背后有此强敌赵王府无法安心经略。但北凉城该如何取下?笼络?联姻?祸水东引?
只怕定荒侯都不吃这一套。
思虑间,陶天佑忽听见门外交谈之声。
“听说那定荒侯撤军了,各位王子调集兵马,打算将她生擒活捉!”
“听说先王捉住那位定荒侯时可是犒赏三军了,不知几位王子有没有这么大方……唉,就算犒赏三军也赏不到我们。”
听得此言,陶天佑双眼中猛地耀起精芒,他扭头望向铁窗之外,月黑风高。
文人色变,急打牢门冲狱卒大喝。
“快!你们快禀报大王子赵镇边殿下!”
“追击实万险之举,纵必要一决雌雄,也绝不可与凌月清夜战!”
“两年前,凌月清就是在月黑大雪之夜,刺鲜奴单于于十万军中啊!”
说到这里,陶天佑面惶心颤。
就连先王,也要约凌月清在正午至阳之时决战啊!
众狱卒闻声回头,皆是吓了一跳。
却见那蓬头垢面的先生并不是摇晃铁门或以手掌拍击,而是拼命般直接将拳头砸在上面以求巨响,一时竟已血肉模糊!
如此发愤,那人的话由不得他们不听,只是听说要将这等话传给王子殿下,众人相视皆是犹豫。
他陶天佑自己就是因言获罪,如今又说这种不详的话,倘真替他传话惹怒了王子,陶天佑自己身份尊贵或许还能无事,替他跑腿的帮凶可得掉了脑袋!
也不能说他们不忠于赵王府,但他们也不是愿为赵家随意献出性命的死忠,不然早成了王子们亲卫,何至在此当狱卒。
陶天佑见惯炎凉,如今一看岂不知狱卒所想,一股悲怆骤生双目通红。
“殿下,天佑当不负冰湖之誓!”
而后,他朗声大喝。
“今夜万不可出兵,速报与殿下,我陶天佑以命相保,诸君莫忧!”
说罢陶天佑挺身便撞,血脑涂墙!
“陶天佑死了?”听得亲信禀报,赵镇边神色微变。
过了这么多天,他的怒气早已散了七七八八,他也承认陶天佑当初劝谏得是,若不安守等待,岂会有今日战机?
他本打算若此战得胜,他登为赵王,便将这深谋远虑的先生释出,碍于前事加官且缓,私下却可多赐金银。
不曾想,那铁嘴铜牙的文士竟奋着一股慷慨之气撞死在狱中,只为劝自己不要出兵?
以死相谏,容不得他不多想。的确,如今天色已晚,与身怀玄阴真气的凌月清交战极为不利,但若过了这一夜,凌月清或许便已率军全身而退。
三万人,还拿不下千人?天下岂能有如此荒谬之事?若连这点勇气都没有,还谈何为父复仇?
最关键的是,箭在弦上,岂能不发?
赵镇边回顾身后已然整装待发的三军将士,对左右沉声吩咐。
“陶先生忠肝义胆之士,厚葬之。”
说罢,他抬起头望那夜黑如墨穹高云深,此乃无月之夜。
他也并非只凭一腔血勇,他不会犯鲜奴单于的错误与凌月清正面交锋,此次出征他们兄弟三人皆着普通衣甲藏于军中,在这深深黑夜中,不曾见过他们面目的凌月清焉能冲阵斩将?
若不能直取敌首,绝世强者的威慑便大大减少了!
凌月清么……今夜,便在你擅长的夜战粉碎你的骄傲!
锵然一声,赵镇边拔剑高举,厉喝出声。
“儿郎们随我出战,擒定荒侯!”
伴着山呼之声,凉王城大军分三路杀出,浩浩荡荡地朝北凉军营寨杀去!
数里之地,须臾而至,大敌当前,北凉军营寨却毫无动静。
隐藏在军中的三名王子皆皱起眉毛,便有火箭漫天流星而落,营寨转瞬化为火海。
“她已经跑了,追!”等了片刻也不见那尊杀神从火海中杀出,大军终于伴着怒吼声杀向远方。
……
漆黑的匹练划过,火光尽熄。
几道身影伴着长枪的收割落马,宣告这近百精骑追兵全军覆没。
“走。”黑发少女淡然吩咐,略微停滞的骑兵再度疾驰如风。
区区百人即便均是精锐,对威震天下的定荒侯而言也不过小菜一碟,更何况她还率领着千名绝对精锐,杀光敌人轻而易举。
麻烦的是,这些追兵也自知绝不可能伤到定荒侯也绝难击杀北凉精骑,因此他们的进攻统统朝着坐骑而去,用一条人命换一条马腿都在所不惜。
这等死士进攻几次后,哪怕北凉军占了实力优势,胯下马匹也多少带了伤。
凌月清得承认,赵王府眼下使出了对他们而言最实用的战术。
大军想追上轻骑兵很难,但凉王城中不乏精锐轻骑,令他们不惜代价追上拖住北凉军后,大军自可追上合围令敌人无处可逃!
论行军速度,北凉精骑自也冠绝天下,这支曾随凌月清封枭阴山的亲卫更是擅长夜战的特殊兵种,经过训练的特种战马能不借火光在黑夜疾行,按理说不会比任何人慢。
无奈北凉军的目的是回到北凉城,赵王军的目的则是不惜代价追击。
后者连命都不要了,自是不怕跑废马匹的急行军,需要保存战斗能力的北凉骑兵自没法比。
“如此下去,我们定会被追上!”疾驰之间,副将对凌月清肃然开口:“届时将军无需挂虑我等,正好趁此机会直取敌首!”
“正是,敢追将军,赵家小儿自寻死路!”一众亲兵慷慨激昂,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凌月清的武力何等恐怖,尤其是在如此深夜!
他们中的许多人犹记得两年前鲜奴王庭的血战,那一夜单于喋血,枭阴山哭!
他们相信,凌月清绝对能率他们将赵王军杀得丢盔卸甲,至多不过他们战死千人而已。
凌月清忽然勒马:“停!”
众亲兵顿时警惕却不见敌情,却见凌月清调转马头对着深黑夜色凝望许久,而后从背后取下长弓,面无表情地缓缓拉开。
众亲兵皆瞪大双眼,他们都知道此弓便是传世神器星陨龙弓,自得到此弓后,将军还是第一次在战场上将其拉开。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中,夜视能力出众的亲兵们却见黑发少女莲臂舒展将他们合力都抬不动的长弓拉作满月,未有辉光龙吟之声,紫眸却有杀机浮现。
亲兵们既是激动也是不解。
难不成将军要如上次那样,摧枯拉朽一箭破军?
可分明听不到一点动静,凉王城的大军应该还远啊?难不成这次将军已不止是能射千丈,能更射到数十里外了?
在属下们不解目光中,凌月清却只是举弓朝天,连射三箭。
箭入乌云,隐没不见。
“难道将军在射雕射雁?”众人更是不解,凌月清刚刚那三箭连抛射都算不上,是朝正上方射去的,若不是射天上飞鸟,难道是等箭掉下来射到自己吗?
还是说,这是某种誓师仪式?
“走。”凌月清并未解释什么,只是清冷利落再度命令,将士听令,再度飞驰而去。
……
“死士曾在此处追上定荒侯?仔细搜寻线索痕迹!”领着左路大军望见一地尸体,赵渊示意属下暂缓进军,并下马打量起为赵家献出生命的死士遗体。
死状凄惨,遍体漆黑,那是被定荒侯至阴之气入体的下场,纵然她绝没有使出全力,一点力量余波就足以令寻常武者万劫不复。
为死者阖上双眼后赵渊深吸一口气,越是行军,他越觉不安,心中忐忑难停。
“殿下,停止行军会慢于其他两位殿下……”亲信附耳提醒,赵渊却心烦意乱地摆了摆手,略为紧张地张望左右,这山腹谷地倒很适合瓮中捉鳖:“无妨,可有什么发现?”
一名亲信举起火把,沉声开口。
“殿下,那边树上似有刻字。”
闻言,赵渊浑身汗毛倒竖,悚然大惊。
树上刻字?刻的难道是“赵渊死于此树下”?
赵渊急忙张望四周而后松了口气,周围既无山坡也无大片树林,不可能杀出伏兵将他万箭穿心。
“去看看树上所刻何字。”心里稍定,赵渊对左右吩咐,若不知道这树上刻了什么,他怕是余生不得安宁。
一名最勇敢的年轻亲信驰至树下,举高火把凑近树皮皱眉端详片刻而返:“禀殿下,树上刻的不是字,只是些乱七八糟的划痕,划痕不深,许是孩童涂鸦。”
“孩童涂鸦?这附近有村落吗?”赵渊愕然,一名亲信对道:“往西数里便是于村。”
“原来如此,传令我军勿要袭扰村民。”赵渊松了口气,他是个纨绔,自然不知哪座山边有什么村,只要不是定荒侯的暗号就好。
“只是我为何依旧心神不宁?”赵渊皱眉,忽鬼使神差地抬起头,瞪大双眼。
“嗖——”一箭穿心,彻贯天灵。
“殿下!”伴着王子落马,惊骇欲绝的呼唤四起,与此同时,怒吼声也在荒野另一端响起。
“凌月清!!!”察觉到致命杀机的赵镇边昂首目眦尽裂,真气离体凝作金色猛虎咆哮之形。
在金光照耀的夜空中,一支羽箭平稳落下,穿过猛虎血口,穿过壮志雄心。
同一时间,年少俊美的赵英一声不吭地趴在马头,乌血满鬣。
“停止行军!”
霎时间,凄厉的嘶声响起,如波浪般层层荡过,将凉王城三路兵马死死钉在原地。
尽管在这凭借火光才能勉强认路的黑夜,乔装的王子殿下身死并不为绝大多数兵卒所知,但接近王子的亲信将领幕僚却无疑五雷轰顶,他们喝止进军警戒四周,六神无主人心惶惶。
只要隐瞒王子的死讯,军队的战力并不会受多大影响,但眼下战斗的胜负已不是这些王子心腹最关心的事。
定荒侯威名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尽管赵镇边复仇口号响亮,但只要对那凌月清稍有了解的人心里都会犯难,与定荒侯交战?
即便真的能赢,大战后自己的小命能不能保住还是问题。
令他们投入这场战斗的,除却食君之禄的忠心外,更多的是飞黄腾达之心。
只要自家王子击退了凌月清,待他继位为王,今夜为他浴血而战的心腹就都是从龙之臣,必将鸡犬升天!
纵是身死也必有厚恤,儿孙后辈可无忧!
为此,心腹们愿不惜性命挑战那恐怖的定荒侯,但现在王子死了!
自己拥护的王子死了,继位的便必然是其他王子,即便自己奋勇死战击退凌月清,届时也可能做他人嫁衣,甚至事后还遭其他王子清算……有如此顾虑在,众将如何安心搏命?
虽然臣子理应为君死忠,主辱臣死,主死臣更当献身复仇,可而今得势的王子在半年前还与储君之位完全无缘,因赵王及其最优秀的子嗣身故方有资格竞争王位,这令追随他们的部下多为权势而来,真正忠心耿耿的唯有在更早时便跟随王子的少数部下,但他们的复仇之心焉能撼动大局?
“殿下已死,想加官进爵是没指望了,要是再把自己的部众赔进去,就算赢了这一仗,只怕我也只能回家养老了……”有将领自语,在这乱世有兵才有权,如果自己拼光了手下千人却令主公继位,到时候说不定能管上万人马,可自己跟随的王子已死,手下部众便是他仅剩的资本,死一个少一个了。
不少将领皆是这般心思,一时间大军止步,夜,静得可怕。
士兵们疑惑为何突然停止不前,是否将有敌袭,知情者思索着余生何往,更惊惧于射杀王子的定荒侯身处何方。
直至一道平静得似没有任何感情的声音,同时传入三万人耳中。
“凌月清在此。”
下一刻,杀声震天!
漆黑的骑兵似潮水般自山阴而来,凉王城士卒慌忙紧握兵刃望向上级等候听令,却愕然发现自己将军已经跑得没影,或是听到了后撤、避向侧翼等命令。
后撤?
退避?
那不是乱了阵型坑害友军?
而且不是说北凉军只有一千人吗?
可眼前漫山遍野都是人!
这里究竟有多少敌人?
五千人?
八千人?
三万人?
十万人!?
士兵愕然惊惶间却发现身边袍泽火光映出的也是同样惊慌的脸,而那比夜还黑的骑兵已在眼前。
激扬出征的猛虎就这么趴卧在地,任由屠刀挥过脖颈。
猛虎哀鸣后,世间归于寂静,从云中探头的明月将皎洁银光洒向凌乱山野,天地皆清。
少女策马行于敌阵,目光平静扫过一具具尸体面色无喜无悲,月光便照在那冷淡霜颜,若明镜般映起楚楚华光,雪白耀眼,似比天上的皓月更清寒莹洁。
窥见这一幕的将士们一时竟出神于战场,良久后,有男儿长长吁气,肺腑叹言。
“君侯仙姿,云羞月见!”
……
遥远的天空露出鱼肚般白,太阳还藏在山后未曾升起,天色已亮。
当遥遥望见地平线上卷起的烟尘,城墙上的守军当即将警钟敲响,一个个瞪大眼睛紧张无比地望着朝城墙奔来的军队。
一晚上才刚过去,这么快就回来了吗?
是胜,还是败?
随着那支军势愈发接近,守军的表情也愈发低沉。
这数千人身仅寸甲,依稀能看出赵王军样式,但看那仓皇模样,无疑是丢盔弃甲落荒而逃的败军!
“我乃赵远志,令牌在此,速开城门!定荒侯就要来了!”一名还未丢弃战甲的将领一马当先朝城头大喝,他是败军中少数顾全大局之人,心道就算是败了也不能坐视全军溃逃,因此勉力收拢残兵带回城中,至少为凉王城留下部分火种。
“王子殿下何在?”城头却是紧张喝问,凌月清要来了?那开城门岂不是引狼入室?谁敢做这个决定!
“不知道,天太黑,太乱了!”
“我见到殿下往东边逃了!”
“殿下被定荒侯杀了!”
“殿下在此,快开城门!”
霎时间败军七嘴八舌乱作一团,却都争先恐后地挤在护城河畔望着那还未落下的吊桥,甚至有人直接马上跳下把衣服一脱,直接跳进了护城河里,拼了命地游向城门。
城下骚乱只看得城上守军头皮发麻,昨晚他们还看着这些袍泽威风凛凛地出城似乎对拿下北凉军势在必得,谁曾想才不到一夜时间他们竟成了这般模样?
“将军,要开城门吗?”一名将领紧张地望向如今全权统管城防的王将军,后者望着城下乱象面沉如水,片刻后方才开口。
“不可!倘若他们中混有北凉军,或定荒侯趁势攻入,我等便是害凉王城沦陷的罪人!”
“传令下去,绝不可打开城门,让城外——”
“轰!”话音未落,铁索哗音伴着重物移动之声响起,城墙上的守军瞪大眼睛,望着吊桥缓缓垂落,厚重的城门也随之开启。
刚刚下令的王将军怒目圆瞪,额头上青筋暴起狂跳:“是谁开的城门!?”
“报将军,赵宝生带亲兵私开了城门!”传令兵在此刻慌张赶来。
“还真是关心叔叔的好侄儿!”王将军不禁咬牙切齿,赵宝生乃城外赵远志之侄,虽非赵家直系却也凭家世混到了千夫长之位,防区正好就在城门边上!
“赵王府将亡于赵家自己!”王将军狠声怒骂,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来不及阻止城门开启,更重要的是,一支黑色的骑兵已是出现在视野之中,以比日出晨光更快的速度席卷而来!
骑兵没法攻城,但城门一开,就完全不同了!
更遑提那驱策神驹驰骋最先的威严身影,分明正是那定荒侯凌月清!
“取我枪来!”王将军深吸一口气,见左右震怖不动,震声厉喝:“本将军要诛杀叛逆,护我王城!”
说罢,王将军抓起王赐银枪往城墙而去,与此同时吊桥落地,败军争先恐后涌向半开城门,一时跌倒踩踏无算,更兼城头喊杀声四起。
“将军,城门已开!”见得这一幕,随着凌月清追杀至此的北凉骑将振奋不已,他们刻意放慢速度将败军驱逐至此,正是要借此开城,而守城方显然乱了阵脚,竟然真的将城门开启!
凌月清双目微眯,却已远远窥见城头上厮杀动静,当即猛夹马腹,一骑绝尘!
“快,快点,凌月清就要来了!”此时的城门却拥堵不堪,率先通过吊桥的溃兵争先恐后地朝城内钻去,仿佛追在他们身后的绝色少女比噬人猛虎还要可怕。
一时没冲到门口的则拼命撞着城门希望这开启缓慢的大门再敞开些,昨夜的战斗已令他们产生难以磨灭的梦魇,那由远及近的马蹄声似催命符般,让他们恐惧撞得城门满是浑血。
就在这时,拼命冲入城门的溃兵却感觉原本正被缓缓推开的城门竟是沉重无比,任他们使尽力气也推不动分毫,甚至……朝他们倾轧而来!
“关城门!”坚决冷酷的喝声令还未入城的溃兵面露绝望之色,接着便红了眼,更疯狂地冲向那还未闭合的门口!
“王房山,你不是人!”一声声怒骂入耳,城门开关旁的王将军却只是冷漠地踩着尸首擦拭枪头之血,望向渐渐抬起的吊桥和迫近的黑骑。
他连赵家公子都剁了,还怕一群大头兵的谩骂吗?无论如何,他王房山必须守住凉王城!
定荒侯,本将倒要看看你能如何?
凌月清也望着数百丈外缓缓升起的吊桥目露精芒,凉王城械非同小可,纵有千人争踏依旧能缓缓抬起,以这般速度来看,待她冲到护城河畔,必然只能站在护城河畔对着高悬的吊桥望洋兴叹。
但凌月清只是继续策马冲刺,似一道漆黑闪电掠过尚还昏暗的平原恍若无视吊桥升抬直至护城河前猛拉缰绳,只听一声嘶鸣如风,少女胯下黑马竟是一跃而起,似腾云驾雾的天马龙驹,凌空飞渡越城壕。
霎时间,城墙上的守军似也止住呼吸,出神地望着那御骑踏空的黑发少女。但见玄甲蚀曦神枪虹贯,墨阴遮天英眸锋寒。
那凛凛神威好似她并非携凶攻城,而本就是这座城池的主人。
若真龙入海,白虎归山。
何等神威……众皆惊叹之际,王房山却紧握枪柄目露杀光。
世间无人能敌定荒侯,却不代表无物可敌。
凌月清跃入护城河上空,已进入护城大阵的攻击范围了!
“纵你是天人之境,如此挑战玄武镇北大阵也太过狂妄!”沾满鲜血的将军忍不住厉声怒吼,却听天空中似有闷雷滚滚,凉王城积蓄多年的风水地脉之力凝于空中呈现水火霞光,若猛虎若龟蛇若泰山若神将,无尽伟力汇作巍峨轮盘般手掌以覆天蔽日之势朝闯关者悍然压下!
昔有武殿之主通玄之境,自视甚高挑衅赵王而被此阵直接镇杀,此乃阵法天地伟力,非人力可当!
此刻凌月清身处空中纵身法再高亦难躲闪,王房山料想即便凌月清实力强绝硬接大阵之力仍未重伤,也必被直接碾退登城无望!
未曾想凌月清对那威势盖天的巨掌竟是看也不看,任凭那一掌落在头顶,就连王房山见到这一幕都不由愕然而后心颤,难不成堂堂定荒侯竟会陨在此掌?
下一刻却见金光大放,竟有三头金色猛虎自玄甲少女身后浮现朝巨掌咆哮轰然,一时竟吼得巨掌悬于半空未能拍下,虚实幻变似要消散。
怎么可能!?
难道是那天命玄镜庇护她万法不侵?
王房山瞪大双眼却望见那金色猛虎直连玄甲少女腰间,那三颗血淋淋的首级越看越熟悉,不正是出城的三位殿下?
意识到这一点,双眼通红的将军不由仰天长啸,怒发冲冠。
天杀的殿下,你们死了便罢,竟然还替仇人为虎作伥!?
也从来没有人说过,拿着赵家王子的脑袋就能让大阵停止攻势啊!
守将崩溃间,无视大阵的凌月清却已跃上吊桥,挥动枪杆,若割麦般划断一条条丈粗铁链,升至半空的吊桥轰然落下,并将挤作一团的溃兵甩落了一片,似下饺子般落入护城河中。
“关城门!放千斤闸!”咬牙清醒的王房山咆哮,城门上也附有大阵守护之力,不同于遇敌而生的进攻之力,这种守护之力乃是大阵固有之基,就算赵王亲临也不可能令其作废!
实际远远重于万斤的金门轰然落下,黑影霎时掠过,金门粉碎,赵家传承千年的虎头金枪刺在城门,闭门之势骤停。
“谁敢关门?”冰冷的声音响起,纵在城上未见其人,满城兵士若见紫眸震怖惶惊,亲见溃军更跪伏在地畏敬神明。
此威岂是血肉胎,万钧之力只手擎!
“这是什么怪物……”王房山颓然坐倒在地,望着黑色的骑军鱼贯而至,心知今已无力回天。
敌骑数千人,纵其入城,以凉王城两万守军亦有一战之力,护城大阵未尝不能唤醒。可定荒侯数招之后,这座雄城便已满是溃军。
“罢罢罢,我事尽矣!”满身是血的将军大笑着拔出佩剑,挥之向颈。
……
破晓的晨曦终究逐至,为夜黑秀发镀上胜利的黄金。
少女青涩的容颜背着朝阳,阴于光辉,却若神明。
老者不敢注视那般天颜,也不敢嗅那幽香屏窒呼吸。低头跪地颤抖着递上印玺。
“当真英雄。”少女却只是望着堂上画像,金甲金盔虎头金枪,陷阵无畏血战草原。
端详片刻,凌月清终究在赵家最年长的老者晕厥前接过印玺。
“此后赵家,便迁至雁城。”
未曾在意老者千恩万谢而退,凌月清翻开印玺旁的账簿,冷眉稍抬。
不愧是赵王府,即便历经北凉城之战元气大伤又被各路诸侯打了秋风,余下的财富依旧超过北凉城百倍。
这般豪富叫人惊叹,却又实在理所当然。
再怎么说,赵家也是整个大玄朝唯二的王爵世家。
赵家先祖赵重山便是大玄开国第一大将,早年便追随太祖南征北战,立下的战功数不胜数。
曾为太祖挡下追兵一人独断万军,曾以五千孤军死守玉幽关阻挡十数万南下鲜奴狼骑三月有余,也曾第一个攻上东陵城头,更在获封亲自开拓的凉州后终生持戈驾马抗击北酋直至终末,那一杆虎头金枪饮尽八方之血,方才有而今大玄朝五百年昌盛,方才有雄踞凉州赵王府强横。
但王侯之威亦有尽时,如今赵王府已被凌月清攻克,赵家千百年财富积蓄尽归凌月清所有,赵重山昔日神兵也被凌月清夺取变作她的形状,他与之征战后半生的鲜奴族亦被凌月清捣毁王庭几近灭种,他获封的广袤凉州,也即将尽入凌月清手掌。
至此赵王一脉的荣光自历史的舞台黯淡而退,更为璀璨的将星则站在他们离开的位置,散发夺目辉光。
注视着初代赵王威严画像,凌月清轻呼一口清气,接着便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门。
凉王城已取,但她还远没有到休息的时候。
天玄十八年九月二十九日,定荒侯凌月清射赵镇边、赵渊、赵英于中军,克凉王城。
……
旌旗蔽空,锣鼓震天。
鱼鳞阵列,深沟高垒,浩荡军势列于双方,剑拔弩张盘马弯弓,大战一触即发。
对峙双方皆有数万人马,各有一将立于阵前。
西边那阵,为首者姿貌雄伟,目炬如阳,面含淡笑藏威芒,一身赤金蟒鳞铠,头顶兜鍪凤翅盔,其人豪迈如风巍然如山,正是大玄明威将军,前讨贼联盟盟主,忠国公刘信女婿李枯一。
东边那阵,为首者天庭饱满,浓眉大眼,面相怀仁有毅然,身着天青蚕丝袍,头戴束发紫金冠,其人文质而不弱,乃是关州辽郡太守,忠国公刘信嫡长子刘毅。
在他身侧,有一人横刀立马,虎目灼灼,气度雄壮非常,正是绝世高手,关州第一好汉吕元孝。
自凉州撤军后,倚着北凉城战功在军中威望极盛的李枯一与作为刘信第一继承人的刘毅便领着各自派系开始对峙,从唇枪舌战直到两军对垒,双方关系愈发紧张,这也令所有人都相信一场决定关州归属的大战即将爆发。
“李将军,父亲待你不薄啊!”刘毅目光冷峻地望着自己的妹夫,那个军略不输于他父亲却以此争夺家业的男人。
“正因如此,我当继岳丈遗志,为大玄朝再造朗朗乾坤。”李枯一则不以为疚,朗声开口,同时看了看刘毅身后那威风凛凛的大将轻笑。
吕元孝与他乃是同生共死莫逆之交,即便如此对方依旧选择了刘毅,确是忠于岳丈啊。
但即便如此,他依旧要争这个位置,不为别的,只为男儿壮志雄心。
类似这般对话已不知重复了多少次,刘毅不由冷哼。他性情算是温厚,却也绝无法容忍将家业拱手让于外人。
——尽管这关州名义上根本不算他刘家之业,只是大玄皇帝托付忠国公牧守而已。
两军将士则紧张地盯着彼此的领袖,生怕自家主君被对方突然发难袭击,刘毅可不善武艺,李枯一虽有些马上功夫,和那关州第一好汉吕元孝却没法比。
就在两名主帅谈笑风生两军将士却神经绷紧之际,忽有一阵轻快的马蹄声传入耳中,引人不由扭头望去,这一看,却差点骇得神经绷断。
一名身着玄甲的黑发少女斜握长枪背负大弓策马而来,云淡风轻的神态好像来这剑拔弩张的战场踏青一般。
那绝世无双的冷颜,那视之则悸的威压,那玄甲寒枪落星弓,不是定荒侯凌月清还能是谁!?
万军震动间,有弩手不由自主叩弦发矢,霎时箭如云掠,黑发少女依旧轻盈步调策马其间,任利箭唇前掠过撩起发丝霜颜无动无惊,好似只淋着一场春雨。
“这就是关州的待客之道吗?”清冷的声音响起,却霎时在一名名披坚执锐的将士头顶下起汗雨。
“是我等部下失礼了,但关州似乎未曾邀请定荒侯驾临吧?”在忠国公嫡子之前,李枯一率先开口,并眯着双眼审视地盯着少女玉颜。
讨贼联盟分崩离析后,世人都相信定荒侯凌月清将会纵横天下,而凉州正是她的起点。
但纵横之路绝不会这样快。
各路诸侯都以为凉王城会将定荒侯拦上数年,她不可能仅凭手头这些兵马就将凉王城攻克,唯有凭野战优势先将凉州其他城池陆续占领并不断招兵买马,待到赵家仅剩凉王城时形成合围之势,以十数万大军长期围困,至赵家彻底失去战意或折损大量兵马后方才功成。
却不曾想凌月清竟使了一招欲擒故纵,又以不可思议的神射之术,三箭定凉州。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这夺下凉州重镇的定荒侯,竟在第二天便出现在了千里之外的关州战场!
她是刚攻下凉王城就当了甩手掌柜吗!?
“赵辰那三个儿子都是废物,竟然这样都能丢了凉王城!”震惊的李枯一心中也不由再次怒骂,尽管他也是今日早晨才收到情报却已明白赵家三子死因所在,无非被凌月清频频示弱,利欲熏心冲昏了头脑,结果脑子一热把祖传的家业全丢了!
若这三个废物是他儿子,他非得扒了这些孽子的皮不可!
“她现在来关州做什么?凉州都还没坐热就想打关州主意?还是特意来杀我的?”紧接着李枯一便肃然思考起这个问题,眼睛则一眨不眨紧盯着少女,若她继续靠近自己,说什么也要飞马而跑。
黑发少女的回答,却是那般平静而嚣张。
“观戏而已。”
闻得此言,三军肃静,随即一将挥刀,怒声震天。
“凌月清,你当真以为我关州无人吗!”
“你挡不住我。”黑发少女却只是瞥了那虎将一眼,冷淡开口。
吕元孝瞳孔骤缩,只是与那冰寒紫眸对上一眼,他便感觉阴森彻体,通玄之境的真气竟也迟滞难行。
求贤台一战后,他自觉突破颇有精进,不曾想踏足天人的少女更较昔日威盖渊狱,他们间的差距,竟是比上一战更大了!
她没有虚张声势,自己真的挡不住她!
“呵……”与少女打过多次交道的李枯一却是冷笑,毫不畏惧地直视着少女冰寒双眼,扬鞭身前。
“如今十万大军在此,定荒侯便不怕复北凉故事乎?”
闻言,黑发少女只是取下背上长弓横于身前。
“如此对我说话,明威将军便不怕复北凉故事?”
李枯一面不改色,却不由凛然。
尽管两人说的都是北凉故事,但含义显然不同。李枯一说的是凌月清北凉城下战败受辱,凌月清说的却是北凉城下千丈夺帅一箭破军。
作为刘信心腹,时在军中的李枯一自也经历了那已然载入史册的惨烈,当时他处在那箭飓蛟影边缘,虽面余波也全赖大将拼死护卫方才留得性命,劫后余生心有余悸,却见满眼盔残甲碎,折戟断旗坠血泥。
那是摧灭营寨威压当世的一箭,而今凌月清造化天人手握神器,倘若让她再射一箭……
以传说中星陨龙弓的威力,只怕非但他性命不保,十万大军也有可能自天地间抹去……
“玉幽关尚有狼骑袭扰,定荒侯不远千里来关州却道观戏,未免不妥吧?”刘毅却在此时开口,他面色平静地望着黑发少女,仿佛对方并非杀父仇人:“单骑前来,想必定荒侯意不在州域,有何指教,还请直言吧。”
“那本将便明言了。”少女扬首,平静目光扫过三军,忽露凌厉:“李将军与刘太守本为一家,今却欲领关州袍泽刀兵相见。本将昔与忠国公同辈相交,料想刘兄定不忍见此兄弟阋墙,故来关州,代他劝解。”
听闻此言,两方大军一时沸反盈天,李枯一与刘毅也是瞳孔微缩,脸上有怒色浮现。
你这个还没我女儿大的黄毛丫头,和我们的父丈平辈论交?
这不是占便宜还能是什么?偏偏由于他们父辈做出的某些事,他们还真不好反驳什么,越牵扯此事越显得老人家为老不尊,坏他身后之名。
这个便宜只能让人家占了……惊怒之后,李枯一讶异地看着清冷少女,吃这亏并非对方辩驳技巧多么高明,而是这一开口实在出其不意。
正常情况下,女儿家受辱后遮羞都来不及,哪有自己拿出来说事的?
尽管无人不知定荒侯凌月清乃是举世无双的奇女子,但这一刻,李枯一对此有了更深的认识。
只是,她究竟想做什么?
精通军略的李枯一只觉云里雾里,今日凌月清现身关州实在过于诡异,动机目的皆让人揣摸不清。他思忖无果,忽面露厉色。
“定荒侯想如何劝解?莫不是要代岳丈领下关州?”
闻言两军将士皆是面色一变,望向少女的目光敌意更甚,凌月清却没有理会这些目光,只是自顾自抬起长枪指向李军营门,在诸军警惕间淡然开口:“于此营门一百五十步外立下一戟,我于营门引弓射之,若射中戟上小支,则两家就此罢兵归去,休战半年,期间若有一方违背此约,我与难方共击之。”
“二位以为如何?”
听到威震天下的定荒侯面色平静说出这番话,李枯一、刘毅乃至三军将士皆瞠目结舌。
稍有学识便知凌月清引了辕门射戟之典,典是好典,可你这天下第一将说出这话便不害臊吗!?
武者目力膂力皆远胜常人,似百步穿杨这般对常人来说神乎其技的箭术,实力高强的武者弓手却可信手拈来。
那一百五十步辕门射戟乃是未曾结丹的文士做到方才流传千古,你这千丈夺帅的名将也射一百五十步不是欺负人吗!?
此时李枯一等人还不知凌月清解决赵家三子靠的是那迎天三箭,不然只怕更要瞪眼。
“定荒侯莫不是在开玩笑?”李枯一干巴一笑,又看向刘毅,怀疑这口不择言的定荒侯是不是人家找来的托。
刘毅却也只是皱眉,令李枯一更是疑惑。
难不成,凌月清是想借此机会获得干涉关州的名分?但双方交战数月,北凉城本就有复仇的名分!
“将军以为在下是在开玩笑吗?”少女却淡淡回应:“只是本将未带画戟,劳烦将军支应。”
闻言李枯一似想到什么机要顿时眉头一皱,思索片刻点了点头:“如此倒也可行……但君侯身负神器……”
“不必星陨龙弓,弓矢便烦太守借与。”少女扭头望向刘毅,后者却是极为不解,停战对他而言倒是更加有利,可凌月清为何要帮他?
但见李枯一都是应下,刘毅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命部下取来一副上好雕弓,李枯一则扭头嘱咐部下去取画戟,只是附耳之言似惊世骇俗,令那亲信都瞪大双眼。
片刻后,凌月清策马营门,张弓搭箭,一头雾水的两军兵士却是惊愕地望着营外某处空地,有些还不住揉着双眼。
李枯一的部下已将画戟立于此地,但他们实在看不见。而看见的,更是面面相觑。
那李枯一不知如何造出的画戟竟不过草芽大小,插在地上微风一吹便不住摇曳,令人怀疑是不是下一刻便会吹折,而那戟上小支更如针眼般细,便是定荒侯箭术通神真能射中必也将这孩童都不屑于玩的小戟撕成碎片,如何证明射中小支!
正因如此,李枯一此时的表情显然相当愉快:“定荒侯,马上射箭不便,可要下马?”
“不必。”黑发少女淡淡拒绝,随即松开弓弦,看也未看那射出的箭矢,弃弓拨马便走。
“罢兵吧。”
李枯一还没反应过来,一时愣在原地。
难不成这小妞自觉尴尬,说句逞威风的漂亮话就想逃之夭夭了?
这怎么行?难得能让这位劲敌吃瘪,非让她承认言过其实,讨回几分颜面才行!
正激动时,亲卫队长却拽住了李枯一,那幅惊骇面容令他不由得顺其视线望向画戟所在。
草芽般的柔软画戟依旧扎在原地……等等,有什么古怪!
李枯一瞪大双眼,领着一众亲卫下马慢慢走向画戟所在,而后小心翼翼地伏下身子,极力汇聚视线望向那戟边小支,而后瞳孔骤缩。
只见那小支之上,尘埃大小的“止戈”二字熠熠生辉。
李枯一骇然抬头,正与同样凑到跟前同样面色惊骇的刘毅对上了眼。
他们麾下能人甚多,却无一人此刻声异,足可证明这一箭绝非术法,真乃射艺……
满心惊异的李枯一不由望向少女却不见其人,才发现那道漆黑倩影早已鸿飞冥冥……
……
男子走在城中,望着三五成群跑过的欢笑顽童,脸上不由浮现淡淡笑意。
大战在即人人自危,就连孩童也不敢上街嬉戏。自和谈后,前街后巷方有了人间的烟火气。
百姓大多蒙昧,只道刘公的儿婿已重归于好,却不知半年后战端便会再起。
但就算知道,他们或许也会短暂庆贺,以免一直活在压抑。
李枯一忽笑着摇头,其实他们也不必担心,无论是他还是刘毅都不会伤害关州百姓。
如今心事重重的,反倒是他这掌着关州半边的大叛逆。
“凌月清啊凌月清……你究竟是何意?”
念着那女子的姓名,李枯一心神难宁。
坦白的说,停战不单是刘毅所愿,他也想在正式开战前花更多时间布置手段,要不然即便凌月清确实神乎其神地射中了画戟,他也会想尽办法破坏证据或说服刘毅不予承认。
但他还是想不出凌月清为何要他们停战。
诚然,统一的关州比起分裂的关州对她更有威胁,但在统一之前,李刘两军显然还需要战上数月数年,统一后也需要休养生息恢复元气,若凌月清志在关州,坐视他们争斗显然是更有利的。
难道是凌月清觉得直到他们中的一方取得胜利并完成休养为止,她还无法彻底整合掌控凉州,因此要拖延他们的斗争之势,待她准备齐全,关州正好两败俱伤,以便渔翁得利?
这不现实,他和刘毅都不是傻子,他们也是趁旁边凉州局势不稳才肯开战,如果凌月清厉兵秣马在旁虎视眈眈,他们定然会先放下成见一致对外。
“若我是定荒侯,定会乐得此战啊……”李枯一不由自语:“还是说,她以天命玄镜看到了什么战机?”
事到如今,也唯有这一解释了……
胡天冬月,霜凛雪飘,行路人不由裹紧棉服裘衣将脑袋瑟缩在帽里,披上银衣的大地却仍有一番生气。
黑蝉趴在犹青的枝头,惬意吮着老树汁液。
不同于夏出的同类与初来乍到的人类,在这冰塞川繁衍生息不知多少万年的它们早适应了如此寒意,行人觉得冰冷刺骨的冬日对它们而言不过是寻常气候,那些百姓觉得温暖适宜的天气,对它们来说却是酷暑难耐。
因此在这大玄最北的凉州便有了冬日蝉出异景,初来之人时望之感慨,诗人更借此吟出“莫道远方无知己,凉州冬月听蝉鸣”等等诗句,但蝉向来不在乎世人评说,自始至终都只是吮着汁液,直到一只黄雀突兀飞至猛地将其抓起,还未啄食,便在半空中落入另一道残酷黑影。
“嗖!”弓鸣弦响,黑影应声而落,年轻俊逸的青年将抓着黄雀的猛禽提起露出笑意:“是罕见的雪梦鸢,今日有口福了!”
“不错。”黑发少女开口,一如既往言简意赅:“一百三十六丈外射雪梦鸢,已胜过大多鲜奴射雕手了。”
闻言那青年却微微脸红,忙抱拳拱手。
“定荒侯三箭定凉州,凌月清单骑入关州。末将雕虫末技与将军相比有若腐草萤光,岂敢邀功!”
“我从不夸大其词。”少女面容平静:“再过几年,南将军便能拉开星陨龙弓也未可知也。”
闻言青年将领也不禁瞪大双眼,一时竟是忘了谦逊:“当真!?”
凌月清曾置星陨龙弓于军中,任将士试,若能举起此弓,万夫长下加官一级,能拉弓者,擢升统领。
其结果无一人可拉动弓弦寸许,能将其举起者也寥寥无几。
这等烈马齐驱都拉不动的神物却被凌月清日常背于身后,驱马疾驰毫无迟滞,张弓搭箭信手拈来,令人怎能不奉为神明?
身为武将,若能像将军般拉开神弓纵死亦可无怨……因此当听到将军竟评价自己有希望拉开神弓,青年自是激动不已。
但很快,青年便意识到自己何等僭越,连忙道:“将军折煞末将!星陨龙弓乃将军神器,末将岂敢有非分之想!”
“南将军想多了,你家将军哪有那么小肚鸡肠,若你能拉开这件神器,她高兴还来不及。”银铃般悦耳轻笑只令青年如沐春风,紧张的身躯顿时一阵放松,俊脸却是更红了几分:“姬仙子取笑了……”
只见冷面飒爽女将身后,正是那仙气飘飘秀发如雪的少女侧坐马背与之同乘。
两名少女一冷一仙珠联璧合,绝代风华只令人叹雪无色恨马难替,尤其当两个美人如胶如漆紧密相贴,黑发少女玄甲难掩的翘臀竟融进白发少女仙裙系裹婀娜腰线,一黑一白似阴阳鱼般你中有我曲线相契,更叫人非礼勿视大感香艳。
青年扭头不敢多看,清冷的声音却是传来:“灵曦说得不错,南将军为我臂膀,如能掌星陨龙弓,当为如虎添翼。”
寡言少语的凌月清能对青年说这么多句,足可见她对后者极为满意。
南家三郎南旭雨,此次引一万五千人攻北凉城,却实是夺下凉王城的头等功臣。
南旭雨生于凉州书香门第,少时却曾目睹狼骑劫掠边塞民困,立誓守国疆土保民无侵弃文从武投身军旅,因其一表人才果决英武,曾为赵王所识提拔三级,故年龄二十有四便领数千兵马为一城主将,称得上年轻有为前途无量。
但也正是投身军中,南旭雨愈发意识到凉州军力远比自己想象强盛,赵王却未曾以此护境安民而是拥兵自重,唯有北凉城玉幽关等边境守军多年血战拒敌关外,自凌月清封枭阴山更为边境杀出长久安宁……他不由吟诗自叹,宁弃城中将,愿为北凉兵。
这份郁结自赵王兵发北凉城后彻底爆发。
赵王麾下良将甚多,故未曾召他这小将从军只令他安守后方,期间南旭雨辗转难眠,忠义难全不知该向哪边。
待南旭雨扪心三问终于拿定主意,赵王却已身死,讨贼联盟来临。
凭他手头兵力前去干涉无疑杯水车薪,南旭雨便投身军营默默积蓄实力,至各路诸侯退去,他一面对笼络使者义正辞严以表对赵家忠心,一面却领着完全忠于自己的亲兵,夜赴北凉投凌月清。
促膝长谈一夜,凌月清对南旭雨极为赞赏,却未让他直接加入北凉军,而是令他表面依旧忠于赵家,配合演场大戏。
而后便是铁骑南下,南旭雨依计奔走收拢赵家溃兵作围魏救赵之势,促使赵王府逐渐失去警惕,气血上涌出城送命。
凉王城平定后,南旭雨更果断配合凌月清将那一万五千“演戏军”分割拿下,本就心向北凉的化为己用,摇摆不定的笼络招降,便是真正仇视北凉势不两立的,竟也被他三顾牢笼说服了一批。
其后征讨凉州,南旭雨自领一军,下数城,捷报频转,固因各城望风披靡之势,却也与他自身能力脱不开关系。
这番表现俨然超出凌月清预计,眼见这年轻将领不单胸怀大志更文武双全,一时竟让她比夺下凉王城时更为满意。
若非副将杨平劳苦功高且对北凉城了如指掌,她都想将北凉城及玉幽关交予南旭雨执掌了。
如今加入不久的南旭雨俨然已成了凌月清麾下最得势的一名将领,以至于凌月清一时都未打定主意——究竟是派他镇守城池,还是任他做副将亲信?
此人胆大心细,似乎皆可胜任。
是以凌月清暂时将南旭雨带在身边,在这大雪纷飞之际一同巡视这片刚刚易姓的土地。
赵家之后,此州谁堪敌手?百城千乡,自皆插上定荒侯旗。
“叔志以为,如今凉州如何?”眸子微闪,少女忽对青年开口。
突然被称呼表字的南旭雨肃然,知道将军是问安定州域之计,不由沉思方才认真开口:“末将以为凉州初定,正是改天换日内忧外患之时,各城虽皆投效,却有燕飞、元龙归而复叛,钱多等人阳奉阴违,更有盗贼四起,谋财害民,民间流言四起,道是将军无德篡夺赵王之位,故有乱象侵害州域。更有人扬言逐凌家之女去塞外牧马,迎赵家贵胄回城即位……”
南旭雨很大胆,便是冒犯之语也直言不讳,凌月清则只是平静聆听,未置可否。
“所以如此,其因有三,其一是战争之后必有遗祸,如今将军掌权,故民迁怒于将军。北凉城、凉王城几战溃军以万计数,畏惧赵家问责亦惧将军追杀,或逃于民间或投于诸侯,无处可去者聚而为寇。他们皆为我凉州儿郎,望将军再下赦令,除残害百姓恶贼之外皆怀柔以待,以此彰示我军仁义,亦能补充可靠兵源。”
南旭雨看了看凌月清脸色,见她没有发话的意思便继续开口:“其二是我军兵力依旧太少,如今不过七万有余,其中过半皆是降兵,是以掌控北凉城、凉王城周边十余城捉襟见肘,远方城池鞭长莫及。”
凌月清微微颔首,眼下虽然整个凉州都归降于她,实际还有过半疆域难以掌控。
那些死忠于赵家或试图割据的城主她自能随手斩杀,但杀了之后还得换一批足以服众的新官员上去,不然各城反会乱作一团更不受控制。
单凭武力固然能让人臣服,想让人忠心效命却是天方夜谭。现在单是管理凉王城便已牵涉了凌月清大半精力。
在而今乱世想要掌控一州之地至少需有十万大军及大批文臣武将,若想对外扩张所需兵力还远远不止。
“将军威震天下,好汉武人无不仰慕,若将军颁布求贤令亲自招募乡勇壮士,豪杰必自八方聚来……”
缥缈悦耳的声音轻轻打断了年轻将领的话语。
“南将军,凉州西方北方可皆是胡人哦?”姬灵曦俏皮地眨着眼睛,指出话语中的小小疏漏。
南旭雨一时语塞,只得道:“若关外之人愿来投效,以将军胸襟想必也会接纳……”
说到这里南旭雨有些犹豫,毕竟凌月清可是有名的杀胡将军,这些年被她亲手杀的狼骑没有十万多半也不差多少了。
“叔志说得不错,莫要打岔。”黑发少女淡淡将如仙少女悄然作怪的小手拍下,对部下予以鼓励。
她最会杀胡人不假,但草原上的部落数不胜数,其中有些不会南下劫掠,甚至与她常打的鲜奴等族乃是死敌,这些部落反会将大玄定荒侯视作英雄看待,北凉军不乏有他们的身影。
南旭雨点点头努力收心:“其三,便是诸侯们背后作祟!”
说到这,青年俊逸的脸上掠过寒意。
“将军之勇冠绝天下,各路诸侯虽自凉州撤军却始终将将军视为大敌。他们料想将军占领凉州必需数年,届时世上或许便有其他天人武者可制衡将军。却不曾想将军一月夺城定鼎凉州,更入关州似有进取之意。诸侯便播散谣言、挑拨离间,驱使盗匪祸乱凉州,只为使将军疲于奔命,困于凉州无力外拓。”
南旭雨说得信誓旦旦,因为这不单是揣测得出还有诸多证据,如今单是关在凉王城地牢的奸细便有百数,甚至他本人也曾受到离间的书信。
不得不承认,诸侯们不是千年世家底蕴深厚便是名扬天下当世豪雄,虽不似凌月清神勇善战,权谋手段却远非新近崛起的少女可比,若非凌月清多年戍边颇具威望,只怕已被百姓当成祸世妖女了。
“论权谋诡计,我军无法与诸侯相比,而今唯有兵来将挡,抓捕奸细,全力剿匪,整治贪官污吏。若有余力,则上表朝廷以求支持,请动大儒名宿为口舌相助……”
南旭雨义愤填膺却不失冷静,条理清晰娓娓道来,只令一旁随行的亲卫们都听得频频点头,尽管他们不通治理州域也觉得颇有道理。
说完之后,青年将领冲黑发少女再度抱拳,面色平静毫不骄躁:“此乃末将拙见,不知将军可还满意?”
“世人道是定荒侯三箭定凉州,今日看来,应是南叔志三言定凉州。”凌月清玉颜依旧不起波澜,淡然的话语却令当事人都不由惊然,欲要推说谦让却被少女挥手打断:“不过叔志这番见解,倒与我想得不同。”
将军这是要指明凉州战略?青年眼睛微亮,神情无比认真:“还请将军指教。”
少女伸手接过片片雪花,仰头望天,红唇轻翘。
“北国风光甚好。”
以为将军要表达雄心壮志的众人愕然,唯有仙子嫣然接过将军话尾:“我倒也是第一次在北方过冬,虽不像江南那样秀美,却独有它的壮丽雄伟呢。”
将军只是感叹这风雪美景吗?
还是环视这片属于自己的广阔领土而不由喜悦?
南旭雨一时猜不透少女心思,却隐约觉得,这感慨间藏着几分落寞。
莫非将军是思乡了?
南旭雨知道凌月清出生京畿凌家,年仅十一便离家行走天下,至今已有六年,似乎从未归家。
“玄京……”青年不禁南望,那是中原玄州,天下最富庶繁荣之地,玄家虽衰犹有余威,除却本就拱卫京城的四大家族之外,至今没有任何诸侯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引兵而入。
将军是思念故乡家人,还是挂念那宫城辉煌?
若将军欲要问鼎中原,他当劝谏还是协同?
“南将军不必多想。”轻柔悦耳的声音传入耳中,青年顺声而望,白发少女倚在黑发少女香肩,眨眼轻笑。
南旭雨不由安下心来。
尽管他并未得到答案,但没有人比姬灵曦更了解凌月清,而琴仙子的玉唇天籁也足以让人忘却一切烦恼。
他只需尽臣之分,尽忠报国便好。
“凉州便托付叔志了,按你所想去做。”伴着令青年一时愣神的话语,黑发少女轻描淡写抛出一物,南旭雨连忙接住,却觉此物棱角坚硬冰凉刺骨,入手后却迅速发热滚烫,定睛一看却是枚下刻大字上雕猛虎,四方端正金光辉映的大印,赫然便是凉州至高无上的权力象征——赵王印玺!
南旭雨顿时大吃一惊,联想到少女方才话语一念千转,身子却已本能地跪倒在地将印玺高举:“末将惶恐,恳请将军收回成命!”
“报!”却有一骑自风雪中,同样焦急的声音一时盖过青年沉声。
那人来到黑发少女面前翻身下马,面色铁青焦急开口:“昨夜天南山周边三座村庄遭贼人屠戮殆尽,两千余尸首皆挂树上死相凄惨,三村村口均有血书,书为……”
“孟良到此一游!”
听得此言,众人皆神色剧变,惊怒相交。
“赤手妖王孟良!?”
他们自然知道这个臭名昭著的名字,孟良不知何处出身,自三十年前开始兴风作浪,其人凶残成性,武艺高强,杀过得道高僧,淫过景教圣女,国公府中曾犯案,边关军营将火犯,甚至不知何故在七日内将某个西域小国王室追杀殆尽,以此凶名震动天下,其名位列大玄朝悬赏榜首却从未有人能将其拿下,盖因他不单凶戾残忍更是实力惊人,于神魄境中已鲜有敌手,又擅轻功隐匿之术,便是某位通玄境的名门掌门出手带人追捕,终是没能将其拿下。
若说凌月清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将,那这孟良便是世人公认的天下第一贼!
“我去除此贼,或需十数日,其间凉州由南旭雨将军总领。”没等南旭雨与亲信们痛骂此贼与可能收买此人来凉州作乱的诸侯,凌月清便利落开口。
闻言,无人反对。
似这般有如妖魔的恶贼,除凌月清外北凉军根本无人能将其拿下,而且如今对方多半已经逃入天南山中。
这等身法绝世的恶贼入了深山老林便是数万大军搜捕也无济于事,由凌月清亲自追杀是唯一的办法。
南旭雨也幡然醒悟少女为何忽然授她印玺,凌月清身怀天命玄镜,时有未卜先知之能,想来是提前片刻得知了消息便直接将大事托付于他。
“灵曦你随我去,以便节省时日。”凌月清又扭头对白发少女开口。
姬灵曦闻言微睁美眸,以往凌月清都是让她帮忙坐镇后方的,这一次居然让她同去?
血手妖王虽是凶悍,与定荒侯相比却是云泥之别,正面交战凌月清一人足矣,那么想必是要她帮忙施展法术追踪了,但追踪之法非她强项,应该比不过天命玄镜神通啊?
虽感疑惑,姬灵曦还是轻轻点头:“好。”
闻言南旭雨压力更大,此前他曾暂管城池或军营,也曾在凌月清执政时在旁建议,可要管理一方州域,终究只有过纸上谈兵,而今不单将军本人要走,可代将军行事的姬仙子也一同离去,他一人如何镇得住整个凉州?
退一万步说,若他起了野心勾结赵家伺机谋反,完全有机会在凌月清无人的情况下夺走凉王城,令她而今虎视北方的大业毁于一旦啊!
“将军,末将才疏学浅人微言轻,实难掌控凉州,请将军收回成命!”见凌月清拨马就走,南旭雨连忙开口,后者却是头也不回,纵马扬蹄而去。
南旭雨咬牙,高声又道:“将军便不怕我伺机谋反,夺凉王城吗!”
“那便是我识人不明,当有此命。”
清冷的声音自风雪中传来,而又埋入风雪中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