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血光之灾
“啊?那可不成,这山里啊可不像走官道,你们可走不了。”领头的男子摆了摆手,道:“这样吧,小哥若不嫌弃我们粗鲁无礼,要不往我们村寨里歇脚,这再往前走到明日傍晚就到了。过十五日我们寨子里还要去定山赶圩,到时候你再和我们一路出山。”
“啊哟,那可太谢谢大哥了。”齐开阳连连拱手,问道:“敢问大哥是哪座村寨人士?”
“安村。”
车队的尽头还有一辆马车,原木为骨,兽皮覆顶,两侧各开了扇小窗,齐开阳与柳霜绫被请上了车。
掀开车帘,车里还坐了四名女子。
三名是安村的乡民,都腆着肚子,肚皮圆圆,看上去不久就要临盆。
还有一人坐在角落,看装扮倒和柳霜绫相似,不是山里人家。
外头的声音早传了进来,那三名安村女子对两人很是热络,腾出位置让他们坐在一处,还笑眯眯地暧昧对视,相互间嘻嘻而笑。
坐在角落的女子容貌普通,但两颊间也有灵气流动,柳霜绫与她都是一愕,各带戒心,只点了点头。
车队行至夜晚抵达一处山谷停了下来。
这处山谷略带灵气,更有条小溪流过。
乡民们男子打柴扎帐篷,女子则在溪边浣洗食物,准备晚膳。
齐开阳与柳霜绫下了车架,柳霜绫道:“我去那边帮忙。”
“你还会做这些?”
“不会,又没多难,很稀奇么?”
柳霜绫向小溪而去,想要帮那些妇人的忙。领头的乡民正扛着一大捆干柴,指挥族人架设篝火,齐开阳上前抱起捆干柴,帮着堆放在篝火旁。
“小哥可是客人,怎么能做这些糙活计,一旁等着就是了。”
“客随主便,入乡随俗,哪有什么糙不糙的。大哥照料我姐弟,我姐弟也该动手帮忙才是。”
“哈,那就随小哥了。对了,我叫巴山,小哥怎么称呼?”
“巴大哥,我叫齐开阳。”
“原来是齐小哥,来来来,今日是我们族中白月节,齐小哥一定多喝几杯水酒。”
“却之不恭。”
安村的乡民富庶祥和,还保留着大山里人的淳朴直接,齐开阳暂看不出什么异样。
不多时日落月升,篝火点燃,熊熊火光直冲霄汉,妇女们也将食物整治完毕。
火上架起一只大锅,烧开了水正煮着一大锅羊汤。
羊头则被切下,巴山带着族人们焚香祭天。
待祭礼完毕,乡民们一声欢呼,团团坐于篝火边,等待羊汤还有火边烤架上的兽肉熟透。
齐开阳与柳霜绫在客位上坐了,那同为修士的女子却借口换衣,还未前来。
“安村村民都有钱的很,生活富足,她们说是佛祖庇佑,自然丰衣足食,子孙有成。”柳霜绫悄声说着,又朝马车挑了挑媚目,道:“那个女修也和我们一样,在大山里迷了路被乡民们收留。我刚才试了试,她的修为恐怕不在我之下,戒心很重,不愿与我多说。待会儿她来了以后,若有机会再探一探。”
“这一小会儿就探听那么多事情?女人果然话都多。跟你的戒心一样重?”
“我在帮你的忙嗳,嫌我话多,你自己问去。”
“嘿嘿,是我话多,多谢柳仙子啦,来,敬你一杯。”
十余坛美酒打开,乡间自酿的水酒算不得好,但五谷的清香四溢,加上乡民们围着火堆饮食之间不时纵声歌唱,气氛甚是热烈。
齐开阳举着酒杯四顾,见乡民们互相祝祈,分享食物,唯独水酒各饮各的,不知是什么风俗,齐开阳不好造次。
乡民们淳朴好客,待那同行的女修来了,便依次捧着美食前来,很快将三人面前摆得满满当当。
巴山来时,齐开阳忍不住端着酒碗道:“素未谋面,得巴大哥热情款待,小弟……”
“齐小哥莫慌,今日这酒别乱敬人,还不是时候,若有人来敬酒,也看清楚了再答应。”巴山嘴角朝柳霜绫呶了呶,便笑哈哈地走了。
“这什么风俗?”
“不知道啊,看看再说。”
女修乜了二人一眼,冷冷的一言不发,齐开阳却觉女修一瞥之间,普普通通的容貌下目光甚是灵动。
酒过三巡,欢声更烈。
有六名男乡民举着酒碗向女乡民靠去,有些大大方方,一副舍我其谁的气势,有两个少年则面红过耳。
被敬酒的女乡民都不是孕妇,其中三人摆手不接,三人羞羞答答地应了,也举起酒碗来,自己小嘬一口,与男乡民换了酒碗后再一饮而尽。
顿时暧昧的笑声响起,互饮酒碗的男女结成一对,在篝火边跳起舞来。
那巴山也给女乡民中最是漂亮的一位递上酒碗,两人间似是早有心意,女乡民与他喝过酒,两人挽着手来到篝火边。
“原来喝酒是答应求偶?”齐开阳着实给吓了一跳。
这时还有两个少女乡民,一先一后跑来齐开阳身前,大喇喇地举碗相邀。
齐开阳连连摆手,闹了个大红脸。
少女连酒带碗摔在地上,倒不多做纠缠,只气呼呼地走了。
“很受欢迎嘛,怎不应了她们?反正还得呆上半个月,有两个小娘子相陪,有什么不好?”柳霜绫冷冰冰地道。
“我不喜欢。”齐开阳讷讷道:“不过你说的倒有几分道理……”
柳霜绫猜到他是想借少女之口多探听些消息,心下却觉郁闷,暗怪自己多嘴。
“咚咚咚……”鼓点之声极富节奏地响起,篝火边成双成对舞动的男女,原本离着一人的距离,男的大幅度左右摇动肩膀展现雄姿,女的则微微扭着腰,显得多情而羞涩。
在鼓点的催促之下,男女之间一步步靠近,将至贴面时又各自一个侧身交错而过,背对着背,各迈右腿向着同一个方向转着圈圈。
巴山身形高大,女伴也有几分颜色,很快其余几对就识趣地退在一边,将篝火旁最显眼的位置让给巴山与女伴。
鼓声苍凉,原本咚的一声直至余音将绝,才会再度落棰。
此刻一棰紧似一棰,似在催促同舞的男女。
他们也在鼓声之中越靠越近,直至臀股紧紧交贴在一起厮磨。
乡民们大声欢呼,纷纷举起酒碗豪饮起来。
齐开阳面红过耳,柳霜绫幻了容看不出脸色,但双目也不由躲闪。
那女修锁着眉啐了一口,见两人一同向她看来,气鼓鼓道:“看什么看?小心长针眼!”
鼓声再度急促,棰棰如心跳一样仅有少许间隔。
相舞的男女一同转过身来面面相对,双双左膝跪地右腿弯折踏稳,两条右腿相互贴着向前滑行,直把右膝顶在对方胯间。
此时两人一同横过右肩一连三撞,换过左肩又是一连三撞,右腿才又缓缓后退。
来回几轮,那鼓声已密如暴雨,刺激舞蹈的男女面上露出亢奋的血色,舞姿也更加热情奔放。
领舞的巴山搂着女伴的腰肢,女伴则环着他的脖颈,两人团团旋转,绕着篝火转着圈。
火光在黑夜中分外晃眼,鼓点声中相舞的男女动作已近癫狂。
巴山喘着粗气,女伴已将身体完全交给了他,随着他的旋转双足腾空,腰肢舒展,整个人都被甩得横飞在空中绕圈飞舞,纷飞的裙摆像盛开的黑花。
随着篝火旁的朵朵黑花全都盛开,那鼓声音量变小,却像雨打珠帘,淅淅沥沥,最后咚地一声大响!
巴山旋转的动作骤然停下,女伴借着空中飞旋右腿一抬盘上他的腰际,随后左腿也卷了上来勾紧臀部下方。
巴山气喘如牛,高大的身体波浪一般扭动,女伴也随着他的姿势一同上下起伏,舞姿已变作最原始的激情。
齐开阳与柳霜绫不敢再看下去,见这些乡民都已喝得酒意上头正对着相舞的男女大声欢呼,便起身悄悄离去。
“你看见没有,那些有身孕的女子都在大口地喝酒。”柳霜绫心如小鹿乱撞,急忙寻了个话题,身后热情又放荡的欢呼与笑声惹人心烦气躁,女郎不愿久呆,遂顺着山道走去。
“我听说凡人女子怀有身孕时若是喝酒极易小产?这就是咄咄怪事。”齐开阳掰着手指头,道:“难道大山部族里的女子身体强健,不惧这些?”
“不知道呀,我看……”
“柳霜绫!”
两人正窃窃私语,身后忽然一声女子娇音,柳霜绫被叫破名字,豁然回身,见那女修正立在星光之下,冷冷地看着两人。
“你认得我?”
“冰魂雪魄,坎震之英。就算你藏了面貌,柳家除了柳霜绫以外再没个像样的,你不是谁是?”
方才不过借在溪边帮忙之机随手试了试就被叫破功法,柳霜绫暗暗诧异,倒佩服这女修见识广博。
当下虽惊不乱,嫣然一笑,道:“你找我有事?”
“你若不是柳霜绫,现下已经死了!”女修指了指齐开阳,道:“他是谁?”
“姐姐好像见多识广嘛,我叫齐开阳,姐姐听说过没有?”齐开阳见大家素不相识,这女修就一副颐气指使,咄咄逼人的模样,心下十分不耐,忍不住讥讽道。
那女修不置可否,向柳霜绫问道:“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游山玩水,信步至此,既蒙山民相邀,就往安村一行,怎么啦?”
“你说我信不信?”
“那是你的事,与我何干?”
“相干。”女修踱步上前,面色倒是一缓,道:“柳霜绫,你名声不错,良言奉劝你一句,前方或有血光之灾,你自恃修为高也难抵敌,还是莫要沾染为好。”
“哦?”柳霜绫媚目一眯,道:“这就是你说的相干?原本倒没想过,经你这一说,我偏要去看看。”
“世上良善已不多,何苦枉送性命。”女修拂了拂衣袖,翩然转身,道:“良言难劝该死鬼。”
“姐姐留步,既言有血光之灾,姐姐想必知道些内情,可否提点一二?我们也好小心些。”柳霜绫提步跟在她身后,道:“更免得误了姐姐的事。”
“你们要去便去,老老实实在村落里呆着,莫要乱管闲事。”女修走了两步,又回过身来道:“言尽于此,还望自重。”
柳霜绫看着女修离去的背影骤然消失在黑夜里,道:“这人的身份不一般。你看她举手投足,刚才拂袖那一下,贵气逼人,都是平日里习惯了一时半会改不过来。不过,好像对我们没什么恶意。”
“居高临下,让人讨厌。”齐开阳翻了翻白眼,对那女修甚是敌视,好像唯恐她又抢了自己的“生意”,让自己无法交差。
一时生气,拔腿就想返回乡民的营地找女修说道清楚,忽又想起刚才热烈的舞蹈,实在不方便回去。
柳霜绫也没有回去的意思。
这些乡民性情直接,求偶之后情投意合,大体不管不顾就要做些羞事,柳霜绫一人呆在旁边都觉浑身不自在,何况还和一个认识不多日的男子一起。
两人所想相同,黑夜如墨,孤男寡女,心中都觉不妥。
在齐开阳少年心中,明知柳霜绫早已许配人家,但相处数日,骤然要分离却觉颇为不舍。
而柳霜绫更觉自己莫名其妙,原本一时好奇心起,走到此时此刻,不仅鬼使神差地就为他千般考虑,譬如自己主动就跑去探听消息。
今日之前,两人说的话屈指可数,连他的来历师承都不清楚,更遑论他的生性如何,却同样有不舍之意。
难道就因为这个少年的长相?
柳霜绫悄悄看了齐开阳一眼,见这少年国字脸庞,双眉如剑,薄薄的双唇让他看起来不仅英俊,还带着坚毅果敢。
虽年龄尚幼还没完全张开,已极具阳刚之气,爱笑的性子又让他极易让人亲近。
可光凭一个相貌又全然说不通,修士中的年轻俊秀她见过许多,就连近年来名声大噪的四公子都有许多往来。
但无一人和这籍籍无名,修为不高的齐开阳一样,让她不由自主地像在泥潭中陷落。
自己眼下的作为,都可说有违妇道。
柳霜绫银牙颤了颤,她虽极不喜被人叫做冯夫人,但为了洛城柳氏仍不得不低头,她的的确确是冯夫人。
她自幼知书达理,十五岁定亲之时也下定决心,从此成冯氏的贤内助。
可叹苍天弄人,将要嫁作的他冷眼相待,就因为一个可笑的缘由……一腔好心好意,平白地受人羞辱,柳霜绫心中气苦,暗道:有了夫家又怎地?
我偏要任性一回,偏要和他走这一段路。
“柳仙子?柳仙子?”刚刚想到这里,少年的呼声将她从恼怒的回忆中唤醒过来。
齐开阳见她面含冰霜,不懂她心中所思,想了想难以猜透,只道:“前路恐不太平,感谢柳仙子助拳,我师命在身,柳仙子不必犯险。改日江湖再会……”
“关你什么事了?这些乡民淳朴善良,我自喜欢呆在这里,若有什么妖邪作乱也当为他们除去。”柳霜绫余怨不息,但看少年清澈的双目,恍然大悟他是不愿自己入险境,心中登时升起暖意,音调转柔道:“待此间事了,我还要随你往师门一行,尝一尝你家大姐烹制的菜肴,你可莫要想赶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