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五十七章 死而復生
独孤陌?
魏长乐只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独孤陌不是死了吗?
本来端坐於佛殿正中的皇帝,赫然站起身来,死死盯著殿门方向。
他的身体明显晃了晃。
也不知道是因为谢重楼对他造成的伤势,还是因为听到了独孤陌的名字。
魏长乐双眉连成一线。
今晚进宫之前,他与辛七娘判断此番叛乱的內情,当时便有六七成把握,判断背后的策划者很可能是当今天子。
而今晚在佛殿所见所闻,便再无怀疑。
本来他已经確定,南衙卫是被皇帝拉拢利用。
皇帝不但借南衙卫之手扳倒太后,而且借刀杀人,让群龙无首的南衙卫去削弱北司军。
如此一来,皇帝既能除掉太后这个心腹大患,又能顺势削弱南北两衙的实力,从而找到机会对朝堂进行彻底的整顿。
这是一石二鸟的妙计。
皇帝算计得不可谓不深,谋划得不可谓不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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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独孤陌竟然活著!
若是这样,自己之前的推断,岂不是出现了巨大的误判?
难道此番叛乱的幕后黑手,根本不是皇帝,而是那个本该死去的独孤陌?
可先前皇帝与太后的对话及反应,甚至曹王赵显与右威卫將军宋兴才对皇帝的態度,分明清清楚楚地显示皇帝就是主谋。
难道是皇帝与独孤陌暗中勾结?
但若是这样,皇帝肯定知道独孤陌还活著,却为何听到独孤陌求见,会有如此震惊的反应?
那副模样,分明就是毫不知情。
而且皇帝勾结独孤陌发起叛乱,这个可能性实在太小。
除非皇帝头脑发昏,犯下愚蠢且致命的错误。
皇帝利用南衙卫的前提,必然是南衙卫群龙无首。
只有如此,叛乱过后,南衙卫才不得不依附於皇帝,成为皇帝手中最锋利的刀。
否则有独孤陌坐镇,南衙卫不但不会成为皇帝的助力,反倒会成为皇帝最大的威胁。
独孤陌与南衙卫利益与共。
只要这位大將军活著,南衙诸卫自然会与大將军共进退,同荣辱,也就不存在被皇帝笼络甚至控制的可能。
皇帝再蠢,也不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这场叛乱,到底谁是黄雀,谁是螳螂?
皇帝和独孤陌,谁才是真正的主谋?
魏长乐感觉脑子有些乱。
今晚所见所闻,哪一桩都是惊心动魄的诡譎之事。
明面上看起来匪夷所思,但背后无非还是利益爭斗所在。
“臣辅国大將军独孤陌,前来护驾!”
外面见得佛殿之內久久没有动静,便又有一个低沉的声音传了过来。
声音低沉浑厚,中气十足,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无论怎么听,都不像是一个死人能够发出的声音。
甚至不像是一个虚弱的人。
魏长乐后背发凉,一股寒意从脊梁骨蔓延到四肢百骸。
诸多诡譎之事,竟是在这佛殿一一上演。
“嘎!”
皇帝还没有传召,殿门却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天已经大亮。
殿门打开的一剎那,晨光如同潮水般涌射进来,金白色的光芒铺洒在佛殿的青石地面上,將殿內昏暗的角落照得纤毫毕现。
却见到殿门外,一名身著黑色甲冑的老將披著大氅,身姿挺直如松,左手按在腰间佩刀的刀柄上,一双眼睛锐利无比,如同鹰隼般直直投向殿內。
他头戴褐中带金的战盔,长须花白。
虽然还没有踏进殿內,却有一股逼人的气势率先抢进佛殿之中。
在他身后,跟著诸多甲冑鲜亮的武將。
魏长乐一眼扫去,知道这些人都是南衙卫的高层將领。
既有宋兴才、嫪荀这样的卫將军,亦有不少中郎將。
此刻,在诸將簇拥下,老將更显不怒自威。
魏长乐心中明白,不出意外的话,这位被诸將簇拥的老將,只能是辅国大將军独孤陌。
除了独孤陌,没有人能镇得住南衙这帮虎狼之將。
除了独孤陌,也没人能让南衙这帮骄兵悍將老实乖顺地跟在后面。
魏长乐虽然与独孤氏结下死仇,却从未见过独孤陌本人。
此刻见得这位老將精神健烁,心中不由得暗嘆一声。
这几个老妖怪互相斗法,各自算计,太后和皇帝却似乎都落入了独孤陌精心布置的陷阱之中。
鷸蚌相爭,渔翁得利。
“老臣参见圣上!”
独孤陌大步走进殿內,甲叶碰撞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他走到御前约莫五步处停下,躬身一礼:“老臣得知殿內有异响,唯恐圣上遇险,是以不宣而入,冒犯天顏,还请圣上降罪!”
他嘴上说著请罪,腰也只弯了那么一下,便直了起来。
身后诸將排成两列,几乎同时躬身行礼。
甲冑冰亮、腰佩战刀,动作整齐划一,气势惊人,一时间压迫感十足,仿佛整座佛殿都被这股气势填满了。
“大.....大將军还活著?”皇帝终於回过神,嘆道:“如此.....甚好!”
此言一出,魏长乐立马就知道,这次叛乱,还真不是两人串通。
毫无疑问,皇帝也直到此刻才知晓独孤陌还活著。
皇帝自以为自己是执棋之人,算无遗策,却没想到自己从一开始就是独孤陌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老臣並非有意欺瞒圣上!”独孤陌中气十足,瞥了一眼靠在椅上昏迷不醒的太后:“老臣对大梁忠心耿耿,天地可鑑。统领南衙八卫,卫戍神都,谈不上一日之功,但多少还是有些苦劳的。”
皇帝微微一笑:“大將军自谦了。天下皆知,大將军功勋卓著,那是有再造大梁之功。如果没有大將军,大梁恐怕早已经不復存在。”
“圣上此言,令老臣汗顏。”独孤陌苦笑一声,摇了摇头:“老臣行伍出身,性情耿直。受了朝廷之令,自然也是尽心练兵统军,不敢有丝毫懈怠,可这也遭到不少人嫉恨。齐玄贞之流更是在太后耳边进献谗言,污衊老臣有不臣之举……老臣纵有百口,也难自辩啊!”
魏长乐心中冷笑,暗想这老东西的脸皮厚度倒是远超想像。
明明是他在暗中布局、算计所有人,此刻却摆出一副受害者的姿態,言辞恳切,委屈巴巴,仿佛自己才是那个被逼到绝路的可怜人。
“大將军久经风霜,当知木秀於林,风必摧之的道理。”皇帝顺著他的话说道,语气平淡:“那些閒言碎语,何必当真?”
独孤陌摇头嘆息,“老臣可以不当真,但太后却当真了。太后欲除独孤氏而后快,老臣想要解释也是不能。本来老臣想著,交出兵权,告老还乡,可……太后实在太过无情,竟然利用监察院那帮宵小之徒,残害独孤氏。老臣之子独孤弋阳,也是为朝廷立过功劳,当年为国平乱,身负重伤,多年来一直在静养。可太后……竟然利用监察院编造罪名,將犬子赶尽杀绝……”
魏长乐嘴角显出冷笑,胜之为王败者寇,如今独孤陌得势,独孤弋阳自然会洗的一尘不染。
“老臣心知,即使告老还乡,独孤氏也难逃灭顶之灾。”独孤陌继续说道:“太后忌惮的是老臣,所以老臣便想著假死脱身,找个偏僻之所了此残生。太后既然忌惮老臣,老臣死了,太后或许会顾念独孤氏为朝廷效过死命的份上,手下留情……”
他说到这里,长长地嘆了口气,花白的眉头紧锁,满脸的无奈与悲凉。
皇帝摇头道:“大將军,你还是不了解太后。太后做事,从来都是心狠手辣,斩草除根。朕也是看到她对你们独孤氏痛下狠手,如果朕再不管,南衙八卫只怕也要大难临头。所以……朕才暗中指示显儿联络独孤泰和南衙诸卫將军,放手一搏,与太后周旋到底!”
宋兴才恭敬道:“曹王殿下找到卑將,传达了圣上的意思。臣等也都觉得太后应该归还大政,还政於圣上,是以秘密请示了大將军。大將军为了南衙將士们的前程,也为了大梁的江山社稷,坚定拥戴圣上的计划。所以……臣等也都按照圣上的意思,迅速做出了部署和计划。”
魏长乐闻言,心中却已经明白其中端倪。
皇帝只以为独孤陌死了,南衙诸卫群龙无首,正是可乘之机。
於是利用曹王赵显暗中串联南衙诸卫的將军,许以重利,將他们拉拢到自己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