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安静了三秒钟。

柳特波德亲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我知道了。“他的声音平稳而从容。

侍从的脚步声远去之后,柳特波德亲王没有起身,而是迅速拿起了桌上的电话。

“餵?”那边传来管家斯特尔夫带著睡意的声音。

“斯特尔夫,听我说。”柳特波德亲王压低声音,语速极快,“立刻让路德维希王子离开巴伐利亚。去巴黎。现在就走,马上。”

“老爷””

“嘟””

电话已经掛断了。管家对著话筒愣了片刻,听筒里只有嗡嗡的忙音。

柳特波德亲王花了十分钟换上了军礼服。深蓝色的上衣扣到最后一颗扣子,肩章、綬带、勋章一丝不苟,腰间掛著佩剑。他对著镜子整了整衣领,镜中映出一张毫无破绽的面孔沉稳、威严、忠诚,一个帝国体制內尽职尽责的巴伐利亚亲王。

他乘马车前往慕尼黑王宫。

马车在王宫正门停下。两名穿著白色军服的奥地利军官站在台阶上,向他行了一个標准的军礼。那身白色制服在灰濛濛的冬日里显得格外刺眼那是內务部直属部队的標誌,在帝国中被私下称为“死神”。

柳特波德亲王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大步走上台阶。他的军靴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迴响,每一步都稳得像打在鼓面上。

穿过走廊、经过卫兵、推开两扇雕花大门他走进了王国会议室。

路德维希二世站在最远处的窗户前,背对著门。

他比上次见面时又瘦了。那件深色的长外套垂在他高大但消瘦的身躯上,肩膀微微前倾,像一棵被风长年吹歪的树。他的头髮比以前更长了,乱蓬蓬地垂在肩上,看起来好几天没有梳理过。

会议室里还有其他人。靠墙站著四名白色军服的奥地利內务部军官,军靴程亮,表情如石。桌子旁边坐著一个穿黑色文官服的中年男人,面前摊著几份文件,正用一种职业性的冷漠目光打量著走进来的柳特波德亲王。

柳特波德亲王扫了一眼这个阵仗,心里沉了沉,但脸上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

然后路德维希二世开口了。

他的声音从窗户那个方向飘过来,带著一种奇怪的疲惫和悲伤。

“我的叔叔。”

停顿。

“是你下令谋害我的吗?”

这句话在空旷的会议室里迴荡了一下。柳特波德亲王站在原地,距离门口三步远,背后的雕花大门已经被內务部的人合上了。

“陛下,怎么可能?”他的声音带著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关切,“我谋害您做什么呢?

您是巴伐利亚的国王,是我的亲侄子。”

国王路德维希二世缓缓转过身来。

路德维希二世抬起右手,掌心朝下,手指张开一几粒白色的小药丸从指缝间滚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弹跳了几下,发出细碎的清脆声响,最终滚到柳特波德亲王的脚边。

“这是高度浓缩的吗啡,”路德维希二世说,声音依然很轻,“混合了一种叫做古柯碱的化学物质。长期服用会產生依赖性,会让人神志模糊,会让人看起来像个疯子。”

他停了停,歪了歪头,看著自己的叔叔。

“我说的对吗,叔叔?”

柳特波德亲王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几粒药丸,然后抬起头,脸上是一副真诚的惊愕和担忧。如果在场的人不知道內情,一定会以为这位亲王是真的第一次听说此事。

“这么危险的东西,陛下,您怎么会有?”他语气急切起来,甚至往前走了一步,.

是谁给您的?这种东西””

“是你。”

路德维希二世的声音突然变硬了,像冰面下的石头。

“奥地利內务部已经查到了。你收买了我的厨师,也收买了奥託身边的厨师。这些东西被碾成粉末,掺在食物里。已经持续了至少两年。”他深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壁画上的天使低头俯视著这场人间的审判。

“认罪吧,叔叔。”路德维希二世的声音带著一种恳求,“至少在我面前,不要再演了。

柳特波德亲王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笑了。

他摇了摇头,甚至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目光看著自己的侄子。

“陛下,”他的声音低沉而诚恳,“您难道要相信外人,而不相信您的亲叔叔吗?”他抬手指了指那些靠墙站著的白色军服军官,语气中多了一丝悲愤,“上帝啊,这狗屎一样的维也纳!他们就是想让我们自相残杀。他们吞併了巴伐利亚还不够,现在又要让我们的王室从內部瓦解—这是他们一贯的手段。陛下,您想想,他们对匈牙利人是怎么做的?”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迴荡,义正言辞,慷慨激昂,每一个字都落地有声。如果不是亲身经歷了一切,连路德维希二世自己都可能被这番话说动。

“亲王殿下。”

一个冷硬的声音从柳特波德亲王身后响起。

军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整齐划一,像一组精密的钟摆。柳特波德亲王转过身。

六名白色军服的內务部军官已经从墙边移动到了他身后五步远的位置,呈扇形排开。为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军官,面容年轻但线条冷峻,佩戴著內务部特有的银色领章。

“根据《1871年帝国贵族血脉保护法》第十四条、第十七条,以及《帝国宪法》第九章第三节之规定,”这名军官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像在朗读一份天气预报,“您涉嫌对巴伐利亚国王路德维希二世陛下及奥托亲王殿下实施长期投毒,构成蓄意谋杀王室成员罪名,严重危及维特尔斯巴赫家族的继承秩序和帝国邦国的宪制安全。”

他顿了顿。

“您现在被奥地利帝国內务部正式拘捕。”

柳特波德亲王盯著这名年轻军官看了三秒钟,然后仰头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7

很快,他收起表情,转身看向窗边的路德维希二世,目光变得冰冷。

“我的侄子,”他的声音低下来了,“太可笑了。这就是你当年愿意接受维也纳安排的原因吗?让外人介入我们的家事?让哈布斯堡的走狗来审判维特尔斯巴赫的亲王?”他往前走了一步,內务部的军官们同时將手按在了腰间的手枪套上,但他毫不在意。“你让我们手足相残。你让外人来拆我们的家。”

他环顾四周,看著那些白色军服,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我是巴伐利亚的亲王。巴伐利亚陆军元帅。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军官都曾在我的麾下服役。”他挺直了胸膛,“谁敢动我?”

“您已经被剥夺了一切军职与王室权力。”那名內务部军官面无表情地说。他没有看柳特波德亲王,而是將目光投向窗边的国王。“陛下?”

路德维希二世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自己的叔叔。那个在他童年时曾把他抱在膝头、教他骑马、给他讲维特尔斯巴赫家族光辉歷史的叔叔。那个在他的食物里下毒、试图把他变成疯子、以便篡夺巴伐利亚王位的叔叔。

“我同意了。”路德维希二世说。

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带走。”內务部军官一挥手。

两名军官从两侧上前,分別钳住柳特波德亲王的双臂。亲王没有挣扎。但他在被押著往门口走的时候,突然停下脚步,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扭过头来,对著路德维希二世喊道:“陛下!您被维也纳矇骗了!”他的声音在大厅里轰然炸开,“他们就是想像对付普鲁士一样把我们巴伐利亚拆成碎片!剥夺我们的政治权力,掠夺我们的经济资源——您今天交出了我,明天他们就会来要您的王冠!您应该想清楚”

雕花大门被推开,走廊里灌进来一股冷风。

一想清楚啊,陛下!”

大门在他身后沉重地合拢了。

“陛下,这是很简单的离间计。维也纳会保护和保证您以及维特尔斯巴赫家族的权力。”

“你走吧。我想静静。”

“是,陛下。”

而在內务部军官离开后,路德维希二世也哈哈笑了几声,隨后,他往嘴里面喝了几口酒,开始了翩翩起舞,一场单人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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