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神,从最初纯粹的冰冷与敌意,渐渐多了一丝我看不懂的困惑。

那天下午,邻村的张大婶抱着她那发热的孙子来求诊。孩子哭闹不止,我一边哄着他,一边施展银针为他退热。我的动作很轻,怕弄疼了孩子。那孩子在我怀里,渐渐止住了哭声,最后竟安稳地睡着了。

我抱着孩子,一抬头,恰好对上了从门帘后投来的那道目光。我们的视线在空中交汇,只有短短的一瞬,她便迅速地移开了。

第三天,她的伤势已经好了大半,只是内息依然紊乱,无法动用真气。我再次为她施针,这一次,她没有再抗拒我为她褪去肩头衣物的动作。当我的指尖不小心触碰到她细腻如玉的肌肤时,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体瞬间的僵硬,以及那陡然急促起来的呼吸。我的指尖也仿佛被电流击中,微微一颤。

我的脸颊也不由自主地有些发烫。

施针完毕,我正准备离开,她那清冷如泉水般的声音,却第一次主动在我身后响起。

“你……你用的,是‘九转回阳针’?”

我脚步一顿,转过身,有些惊讶地看着她。她竟然认得这套针法。这是父亲压箱底的本事,据说是他年轻时,从一位云游高人那里学来的。

“姑娘好眼力。”我点头承认。

“这针法,能固本培元,疏通经络,但对清除我体内的媚香之毒,收效甚微。”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却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知道。”我轻叹一口气,“姑娘所中之毒,并非寻常毒物,它根植于心脉,与情欲相连。若要根除,非汤药和针石所能及,除非……”我没有说下去,因为那唯一的解法,我实在无法对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说出口。

她似乎明白了我的言下之意,清丽的脸庞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紧接着是一股…杀意?

那杀意只维持了一瞬,随即又被冰冷所覆盖。

但已经足以将我惊出一身冷汗。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再次陷入了沉默。

在草庐中养伤的日子,过得缓慢而又压抑。

她的身体,在我和父亲的精心照料下,一日好过一日。她肩上的剑伤已经结痂,内息也平稳了许多,不再有被媚香之毒焚心的痛苦。只是,那毒素的根源未除,始终像一根细微的刺,扎在她的经脉深处,让她无法动用超过五成的功力。

而我们的关系,也像这乍暖还寒的暮春天气,时近时远。她不再像初醒时那般充满敌意,却依旧像一只优雅而孤高的白鹤,与我们保持着礼貌而疏远的距离。

她会默默地喝下我端的药,会安静地吃完父亲做的饭,偶尔,当我的目光与她相遇,她会极快地避开,那清冷的脸颊立刻被冰霜所覆盖。

第六日夜。那一晚,父亲在整理药材时,又一次唉声叹气起来。

“唉,城东的李家老三,今天也没了。”他苍老的声音中充满了无奈和悲悯,“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五个了。死得不明不白,身上没一点伤痕,就像被抽干了魂一样。”

我坐在一旁,帮他磨着药石,接口道:“爹,我前日去看了,死者形容枯槁,精元耗尽,但脸上却都带着诡异的笑容,像是……在最美的梦中离世一般。”

“是啊,”父亲摇了摇头,“官府查不出个所以然,只当是邪祟作怪。可我总觉得,这是中毒之兆,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阴毒。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相思引’,因为它专找那些年轻力壮、气血方刚的后生下手。”

就在我们父子二人讨论之际,里屋的门帘,被一只素白的手,轻轻掀开了。

黛绿的素影静静地站在那里。她的脸色在烛火下显得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眸,却亮得惊人。她听到了我们所有的对话。

“你们说的,可是死者手腕上,会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红痕?”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父亲浑浊的眼睛猛地一亮:“姑娘……你怎么知道?!”

离恨烟没有回答,她缓缓地走到我们面前,那双清冷的眼眸,第一次正视着我,充满了凝重。

“我叫离恨烟,是修炼者,来自离恨楼。”她语气郑重地说出了自己的身份,“我奉师门之命,下山追查的,正是这‘相思引’之毒,以及幕后一个名为‘合欢教’的邪派。”

合欢教!

我和父亲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震惊。这个只存在于江湖传闻中的邪教,竟然真的存在,而且就在我们的身边!

离恨烟未再多言。

第七日的清晨,她的外伤已经完全愈合。她换上了自己那身洗净晾干的黛绿色长裙,虽然上面还有几处破损的痕迹,但穿在她身上,却依然难掩那份出尘的灵动与风华。

她将那柄离恨伞重新背在身后,走出了里屋。

“这些时日,多谢二位相救。”她对着我和父亲,微微颔首,算是行礼。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听不出太多的感激之情,更像是在完成一个必要的礼节,“救命之恩,离恨烟铭记于心。这份诊金,还请收下。”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小锭银子,放在了桌上。那银子,足够我们父子二人半年的嚼用了。

很明显,她要走了。银货两讫,恩情已报,从此两不相欠。

父亲连忙摆手,想要推辞,我却先一步按住了他的手。我看着离恨烟那双清澈却毫无温度的眼眸,心中轻叹一声。她依然不信任我们,或者说,她不信任任何人。她只想独自一人,去完成她那未完的使命。

“姑娘这是要去兰陵城?”我没有去看那锭银子,只是平静地问道。

她清冷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意外,似乎没想到我会猜到她的去向,但她没有否认。

“你一个人去,是准备再去领教一次合欢教的媚香,还是打算像城东那几位年轻人一样,在美梦中被吸干精元?”我的语气同样平静,却字字如针,扎向她那高傲的内心。

离恨烟的身体猛地一颤,那双清冷的眼眸瞬间眯起,射出两道锐利的寒光。“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我直视着她的眼睛,没有丝毫退让,“离恨烟姑娘,你武功高强,这一点,我毫不怀疑。但你的敌人,并非只懂刀剑的莽夫。他们用毒,用媚术,用各种阴险歹毒的手段,杀人于无形。你上次是如何负伤的,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我能看到,她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离恨伞的伞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我没有给她反驳的机会,继续说道:“你或许能杀死他们十个,二十个。但只要那能散播‘相思引’的‘情花’毒源还在,只要那防不胜防的媚香还在,你便总有中招的一天。你一个人去,不过是白白送死罢了。”

“你!”她被我说中了痛处,清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薄怒。她确实没有万全的把握能抵御那诡异的媚香。

“我只是一个乡野郎中,手无缚鸡之力。”我摊了摊手,语气变得诚恳起来,“但对付毒,我是行家。你要找的,是合欢教的巢穴。而我要找的,是‘相思引’的毒源。我们的目标,从根本上是一致的。”

我看着她那双闪烁不定的眼眸,抛出了最后的,也是最关键的筹码。

“你需要我的医术,来为你辨毒、解毒,让你能在他们的地盘来去自如。而我,也需要你的武功和对敌人的了解,来保护我,并找到他们的老巢,为民除害,也为我父亲了却一桩心事。我们合作,才是唯一的出路。”

草庐内,一片寂静。

离恨烟没有说话,她只是用那双锐利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我,仿佛要将我的灵魂都看穿。我在她的眼中,看到了挣扎,看到了犹豫,也看到了一丝被说服的动摇。

我知道,我的这番话,句句都说在了点子上。她是个聪明人,自然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但她那份孤高与独立的性情,让她很难去接受一个“累赘”。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冰冷得如同山巅的积雪。

“我可以带上你。”

我心中一喜。

“但是,”她话锋一转,眼中充满了警告,“你必须清楚,这是你自己选的。如果你因此事而死,没人会给你下葬。”

“一言为定。”我微笑着,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

对我而言,这已经足够了。

但我却不能完全确定,我到底是想…救人,

还是想和她在一起尽可能多呆一会。

我们的故事拉开了一个混乱而又狼狈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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