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木仙庵
十八公浑身一哆嗦。
他不敢赌。方才那半刻钟,他已经亲眼看著自己的同伴垮成什么样。要是再来一回,他们这几个,怕是连化成灰的资格都没有。
笔尖落下去。
十八公在协定上按了印记,那一道墨痕歪扭扭,沾著他指尖渗出来的绿汁。
“轮到你们。”唐三藏把笔转向另外三个。
孤直公爬都爬不起来,是凌空子半拖半拽把他扶过来的。两个老树精挨著签,手都在抖,按下去的印记一个比一个虚。
拂云叟最后一个。他半边身子已经木化,僵著的手怎么也握不住笔。罗真看不下去,凑过去往他枯掉的那只手上呵了口气。
那口暗金的气一过,拂云叟僵硬的手指竟鬆动了些。他勉强握住笔,颤巍按下印。
“齐了。”唐三藏收起协定,吹了吹墨。
他扭头朝后头的车喊:“百花羞,记帐。荆棘岭林场签约完毕,看守四名。另外,方才他们动了杀阵,加罚一笔,记到他们的劳务债里头。”
“好嘞。”百花羞拨著算盘应了。
四个老树精瘫在道边,谁也没力气说话。十八公仰头看天,那张皴得像树皮的脸上,说不出是什么神色。千年的清修,几句诗,一扇羽扇,到头来全没用。这和尚不接他的诗,不论他的禪,张口闭口就是帐。
罗真蹲在旁边,盯著拂云叟那半截木化的胳膊看了一会儿,伸手戳了戳。
“这个还能长回来不?”罗真问。
拂云叟没理他,闭著眼,像是认命了。
唐三藏把协定收进怀里,正要招呼车队继续走,忽然停住。
他鼻子动了动。
“罗真。”唐三藏开口,“你闻。”
罗真本来还想再睡一觉,听这话来了精神,仰著头嗅了嗅。
“咦。”他眨眼,“有股味儿。”
“什么味?”
“说不上来。”罗真往一个方向转头,“跟刚才那些树不一样。那些是青草味,这个……老,特別老。比这一岭的树都老。在那边。”
他指的方向,是荆棘岭深处。
唐三藏顺著看过去。那边林子深,雾也浓,隱约能看见一座小庵的轮廓,飞檐挑著角,藏在树影里头。
“那是什么地方?”唐三藏问十八公。
十八公瘫坐著,听见问话,眼皮抬了一下。他犹豫了一瞬。
“木仙庵。”他声音哑,“我等几个平日……论诗品茶的地方。”
“就这?”唐三藏盯著他。
十八公没接话。
罗真已经站起来了,鼻子还在那儿嗅个不停。“师父,那味儿真勾人。又老又冲,跟那些莲池的味儿有点像,又不一样。比那个还正。我想去看看。”
唐三藏心里有了数。
罗真这鼻子,从车迟国到通天河,从子母河到地府,闻出来的东西就没一样是简单的。莲池、龙脉、轮迴碎片,桩件都是大宝贝。这会儿他说木仙庵底下有股又老又冲的味儿,那庵里头,绝不只是几个老树精喝茶论诗那么简单。
“走。”唐三藏一摆手,“去木仙庵看看。”
十八公脸色一变,挣扎著想起来:“长老,那地方……不过是个荒庵,没什么可看的……”
“没什么可看的,你急什么?”唐三藏看了他一眼。
十八公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他想拦,可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地脉被吸空了,连带著他这点心思也撑不住。
车队往木仙庵的方向开过去。罗真在前头带路,鼻子一路嗅著,越往里走越兴奋,金眼睛都亮了。
到了庵前,唐三藏下车。
木仙庵不大,三间草堂,门口立著块石碑,字跡斑驳。院里头有株老檜,几个石凳石桌,看著確实是个清修论诗的地方。
可罗真没往草堂走,他直接绕到庵后头,蹲在一块青石板前,扒拉著上头的落叶。
“师父,在这底下。”罗真拍著石板,“就这儿,味儿最冲。”
唐三藏走过去。
石板挪开,底下是个土坑。坑不深,里头埋著一截枯枝。
那枝条不长,半人来高,通体灰白,看著早就死透了。可它身上那股气,又老又沉,压得人喘不上气。罗真凑到跟前,使劲嗅著,捨不得移开。
“这玩意儿。”罗真咽了口水,“比刚才那一岭的树加起来还香。师父,能吃不?”
唐三藏没答。
他蹲下身,盯著那截枯枝看了半晌。这东西他没见过,可那股从天地初开就留下来的气息,错不了。
他回头看十八公。
四个老树精不知什么时候挪了过来,瘫在庵门口,一个个脸白得没了血色。看见那截枯枝被挖出来,十八公的身子抖了一下。
“这是什么。”唐三藏问。
十八公嘴唇动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建木……的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