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交换号码
握住筷子的手在明显颤抖,眼神不停来回往桑林茂脸庞和面前的饭碗之间游移。
留下联系方式?和桑林茂?
跟这个耀眼得如同初阳,前面像煞神附体般踩断别人手脚的少年当朋友?
“嗐!有什么不合适的?”
桑林茂大手一挥,神态更加洒脱,恍若真就在开导一个自己不开窍的好朋友,“老话不是说的好,相逢即是缘嘛!这一路风景这么多,不多结交几个朋友,岂不是太过寂寥了?”
话语里,那少年人特有的豪气和桑氏人生哲学,就像是在邀请笪光加入某个更为广阔的天地那般。
他怔怔看向桑林茂已经从自己裤袋里拿出手机,准备要记录号码的架势,内心翻江倒海。
那种自惭形秽感几乎要将笪光淹没。
和这样的人,面对面同一桌坐着,自己这种活在阴暗角落里的蛆虫,真的有资格与他做朋友吗?自己配吗?
就在笪光陷入到纠结挣扎,不知该如何回应之际。
一个清冷的声音如同冰泉般响起,它巧妙打破了这微妙的僵局。
曹曳燕放下了手中的水杯,饱满红润的唇瓣轻启,跟沾了晨露的蜜桃那般,声音平静,却有疏离道:“我就不用了。”
视线甚至没有转看笪光一眼,只专注落在自己面前的碗筷上,“手机也没有带在身上。”
这简洁的拒绝,好似给笪光解了围,又像在对方卑微的希望上浇了一盆冰水。
她不需要他的联系方式,甚至不屑于编一个更委婉的理由。
发起人桑林茂对曹曳燕这出声拒绝,好似感到毫不意外。
脸上神情清澈,目光极其自然转向了旁边正偷偷打量人,脸颊微红的周晓雯道:“那,周晓雯同学?”
嘴里明显的询问意味,笑容明朗轻松,继续着礼貌的社交程序,“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以后学习上或者学校里有什么事,也好互相有个照应。”
周晓雯心湖被此声激起了层剧烈的涟漪。
心跳猝不及防地漏了一拍,随即像脱缰的野马般在胸腔里狂奔起来。
“好…好…” 脸颊迅速飞上两朵红云,像熟透的蜜桃。
她慌忙低下头,遮掩住失态,手指有些无措地在桌布上绞着,随即才想起也去掏口袋里的手机。
坐在舍友旁边的曹曳燕,将周晓雯这一系列微妙反应尽收眼底。
她端起面前的水杯,轻轻抿了一口微凉开水,清澈的眸光深处,辗转过了然。
有叹息,在心底沉沉落下。
他又勾住了一个……
曹曳燕双眸轻轻扫过桑林茂那张带着恰到好处热忱的侧脸,再落回到周晓雯羞涩又难掩兴奋的娇媚容颜上。
从三年前那个午后的教学楼初遇开始,桑林茂似乎就有这种魔力。
人像一颗光芒四射的恒星,在举手投足间,那份阳光、自信,还带点英雄气概的洒脱,总能不经意就轻易俘获到那些靠近他的女孩心神。
她们一个接一个,就像飞蛾扑向烛火那般。
这也是为什么,即使和桑林茂相知相熟如此之久,尽管心有好感且在意,可曹曳燕却还是要始终与他保持着那份微妙的距离感。
她像只无法停靠的青鸟,能清晰观察到环绕桑林茂的娇艳花海,看着那些女孩眼中的光挑逗被点亮,又快速黯淡。
他的桃花运似乎永远如影随形,热烈而张扬。
可她自己的红鸾星,却如同深埋冰层之下,从未因这颗耀眼的恒星而有过半分悸动。
那份疏离,是她为自己筑起的隔绝冰墙。
周晓雯按捺住雀跃的心情,和桑林茂小心翼翼交换了手机号码。
看见屏幕上那个成功新存入的名字,她感觉像是握住了某个通往奇妙世界的钥匙,心尖都有些被转动摇曳了。
交互完周晓雯,桑林茂视线随即转向了笪光,笑容依旧道:“笪光同学,现在该你了。”
笪光掌握那部旧手机,感受到三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禁犹豫。
这短暂的沉默没在饭桌上持续太久,风扇的嗡鸣在推动碗筷轻响。
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混杂了未擦净的药水味。
“我……” 他眼神躲闪,嘴唇嗫嚅。
最终,在桑林茂那看似耐心、实则带了无形压力的注视下,笪光艰难地点了点头。
那动作甚是轻微,更有种认命般的沉重。
“好…好吧。” 他声音干涩,如同砂纸摩擦。
之后便笨拙地解锁手机,在报出了自己的号码后,桑林茂很快地输入,并回拨了一下。
笪光那部旧手机的屏幕亮起,一个陌生的号码闪烁大亮。
在看了一眼后,他并没有存储,只是默默记下,然后迅速按灭了屏幕,就好像那亮光会灼伤自己双目。
交换完成,桑林茂又意有所指地将目光转向周晓雯,再游动到笪光那边,来回明显示意。
周晓雯脸上那点因为得到桑林茂号码而产生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此刻看到他这举动,在愣愣转望向笪光时,眉头下意识地微蹙起来。
她在心里飞快地权衡分析,若真只留了桑林茂一个人的号码,好像显得自己有些太过刻意,且目的性太强了,尤其还是在舍友面前。
不行,不能这样。
“要不,周,周同学,咱们就,就算了吧。”
闻言,周晓雯当即迅速调整了下表情,脸上登时绽开出一个大方得体的笑颜,主动朝笪光说道:“别啊,笪光同学,来,我们也交换一下。都是一个学校的,以后说不定有什么事也能互相帮个忙呢。”
语气相当轻松自然,犹如这提议再正常不过,完美掩饰了自己内心的那点不情愿和社交策略。
“哦,好。” 听到这女生这么说,笪光唯唯诺诺地应和,像个提线木偶。
再次解锁开手机,他和周晓雯完成了号码交换。
这大概是笪光有生以来,除了自己母亲之外,第一次和其他女性交换联系方式。
然而,本人内心却并没有半分少年人该有的激动或羞涩,就好似无从欢喜一般。
这串号码对他而言,毫无意义,甚至成了某种负担。
可能是笪光清楚地看到周晓雯眼底深处那抹客套和厌烦,所以就真不会太把这次交换来的号码当回事。
饭菜的香气氤氲,四人终于动筷。
桑林茂主导闲谈话题,专聊些无关痛痒的校园趣事,积极活跃营造愉快氛围。
周晓雯努力配合,不时发出轻笑,眼神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桑林茂。
曹曳燕则吃得很少,偶尔娴静应和一两声,更像是在维持基本客套礼仪。
笪光没想插话,全程就埋头苦吃,就好像眼前的饭菜是自己唯一的救赎。
吃得很快,用咀嚼和吞咽的动作来填满内心那股别扭的不适感。没敢偷偷瞄看任何人,只想专注干饭完后,就尽快逃离这个让自己窒息的地方。
终于,当碗里的食物被扫荡干净,笪光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放下了筷子。
他着急起身,动作幅度有些大,带得椅子都发出了声刺耳摩擦。
看到三人目光被吸引了过来,笪光声音急促解释,“我……我吃好了。呃,对了,我……我突然想起来还有点事,得先走了。”
胡地找了个借口,他语速快得像是要逃离什么灾难现场似的。
“哦,你这就要走了?” 桑林茂似没察觉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有恰到好处的意外。
“嗯,下次,我…我们再聚,再……再见。”
“那好吧,下次见。”
告别完,笪光几乎是逃也似的迈开两腿离开现场,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小吃店的门。
等另外三人从老地方这个小吃店出来时,时间已经快到一点半,午后的阳光还是那么灼人。
桑林茂、曹曳燕和周晓雯站在店门口。
“我们也回去准备吧,下午快上课了。”桑林茂看了看腕表,好像刚才的一切插曲都不曾发生过。
曹曳燕微微颔首,没有言语。
周晓雯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含羞丽眼时不时飘向桑林茂,又迅速收回,手指无意识绞着自己衣角。
三人沉默地走在回校路上,气氛有些呆呆凝滞。
刚进入校门,桑林茂就和她们分开了。
沿着通往女生宿舍区的林荫道没走多远,周晓雯内心的雀跃和按捺不住的疑问就如同沸腾的水泡,再也压制不住。
“燕燕!”
她咬唇停下脚步,声音比较急促,伸手拉住了曹曳燕的纤细手腕。
“嗯?”
曹曳燕停下,侧过头,清冷的眸光落在周晓雯因激动而逐步泛红的脸上,有疑惑。她似乎预感到对方要问什么。
就见舍友拉过她快走几步,避开了主干道,来到路边一棵枝叶繁茂的梧桐树下。
浓密的树荫投下清凉的庇护,阳光透过叶隙洒下细碎的光斑。蝉鸣在头顶聒噪。
“燕燕。”
周晓雯深吸一口气,抬头直视着曹曳燕的眼睛,那眼神里充满了灵动渴求和近乎天真的执着,“你和那个桑林茂…是什么关系呀?”
声音里,带有少女探究秘密的紧张。
“我和他的关系?”
曹曳燕的细眉微蹙了下,似乎对这个直白的问题感到困扰,又像是真的在思考如何定义。
“哎呀,就是。”
周晓雯生怕她装傻或者轻描淡写地敷衍带过,诚恳补充道:“就是,你们是…是那种关系吗?男女朋友的那种关系?”
特意加重了男女朋友四个字,她脸颊愈发熟红,眼神却亮得惊人,“他是不是你男朋友?”
梧桐树的阴影下,空气似乎静默了那么一会儿。
仍旧只有蝉鸣不知疲倦地嘶叫着。
曹曳燕宁静注视着周晓雯充满期待的脸。
那双清亮的星眸里,明白映照出少女怀春的羞涩与热切,以及对某个确定答案的渴求。
曹曳燕神情淡然,像一泓深不见底的寒潭。
浓密的睫毛轻轻扇动了下,宛如蝶翼掠过冰面,随即,她极其清晰,并没有任何犹豫地摇了摇头。
“不是。”
清冽回答对方,带了种斩钉截铁的疏离冷漠,像在陈述某个与己无关的客观事实,“我们只是认识很久的朋友。”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周晓雯已经亮起的眼眸上,“你别误会了,晓雯。”
这简短的否定,犹如天籁之音般在周晓雯耳边炸响。
“喔,这样啊!”
周晓雯的声音刹那拔高调子,脸上绽开出灿烂笑容,之前的种种杂情挥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抑制的狂喜。整个人几乎要原地跳起来。
而在舍友无法窥探偷听到的心湖深处,周晓雯那灵魂早已在欢呼雀跃,疯狂地呐喊着,“那就好!太好了!我还有机会!我还有机会!”
桑林茂那张阳光俊朗的帅脸,举手投足的动人英姿,爽朗笑容,以及主动和自己交换号码的亲近感……
这一切被她悄然镀上了层更迷人的光晕。
原本只是朦胧的好感和隐约崇拜,此时就像是被点燃了的野火,熊熊燃烧起来。
一个耀眼到似乎触手可及的机会,就摆在了自己面前。
“呼……”
她努力平复好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跳,做了个深呼吸。
不能让舍友看出自己太过失态。
转眼间,脸上就又恢复回了以往那种常见的温婉神情,仿佛刚才的种种追问表现从未发生。
周晓雯亲昵地重新挽起曹曳燕柔若无骨、触感微凉的手臂,语调轻快地催促道:“走啦走啦!我们赶紧回宿舍把下午要上的课本拿了,就回班级吧!别迟到了!”
“好。”
曹曳燕任由她挽住,淡淡地应了一声。
视线在周晓雯灿烂的笑脸上不经意停留了片刻,眼底深处有一闪而过的恍然和难以言喻的叹息,如同被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无声地沉没,未起半分涟漪。
她顺从地被周晓雯拉着,朝向女生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阳光穿过枝叶,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与此同时,桑林茂选择了另一条通往男生宿舍的小径。
他双手悠闲地插在校服裤兜里,步履散漫,甚至微微晃动了肩膀,嘴里吹着一支不成调却显得格外惬意的小曲。
林间光线落在他挺拔的身影上,能精准勾勒出少年人特有的朝气轮廓。
他的心情确实不错。
走到宿舍楼下相对僻静的角落,就停下脚步,桑林茂从裤兜里掏出了手机。
屏幕解锁,指尖在通讯录列表上熟练地滑动。
一连串的名字飞速掠过。
很快,他的指尖停住了。
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一个熟悉的名字:曹曳燕。
名字后面,也是一串早已烂熟于心的电话号码。
桑林茂的嘴角勾起一抹笃定而玩味的笑意,眼神深邃。
难怪刚才在小吃店里,当笪光犹豫、周晓雯惊讶时,他能如此气定神闲,丝毫不慌。
原来是他早就有了。
拇指指腹,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屏幕上那个名字。
阳光反射在屏幕上,有些刺眼,桑林茂却像是能透过这冰冷的屏幕,看到了那个清冷如月的身影。
“曳燕……”
他低声呢喃,声音很轻,唯有自己能听见。
那原本阳光灿烂的笑容里,此刻却悄然沉淀下了抹深沉而执着的暗影,还有种势在必得的灼热。
“还要再熬多久……”
远眺男生宿舍楼所在的方向,眼神好似穿透过墙壁,落到了那个自己无比熟悉,可却始终被隔了层厚实冰墙的女孩身上,“……你才能彻底接受我呢?”
那语气,不是疑问,更像是狩猎者对最终收获的笃定宣言。
他收起手机,脸上的深沉瞬间又被先前明朗的笑容取代,宛如刚才的执着只是错觉。
哼着不成调的歌,桑林茂脚步轻快地走进了男生宿舍楼的大门,身影眨眼消失。
然而,就在他视线无法触及的宿舍楼顶层,某个最偏僻且常年被暴晒炙烤的角落房间,此刻正弥漫满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
那是长年累月积攒的汗味和未及时清理的垃圾腐败的酸馊味。
潮湿霉变的墙体上,尽管有糊了层旧报纸,可却还是散发出莫名土腥味。
它们互相纠缠、发酵,形成了种粘稠到几乎能附着在皮肤上的肮脏空气。
“事情就是这样,我们走了。”有嫌恶的声音响起。
“喔,好的。”某人漫不经心回应道。
门口,两个同宿舍但不同班的男生,正提着鼓鼓囊囊的行李袋和背包。
他们脸上写满了迫不及待的解脱和毫不掩饰的厌烦,就好像多在这房间里待一秒都是折磨。
目光像扫过成堆碍眼的垃圾那样,注视向刚推开房门,这会站在门口的笪光。
“这破地方,谁爱待谁待!”另一个舍友,语气刻薄,临走还要叫嚷句,就像是要把不满全宣泄出来。
两个人甚至都没有再看笪光一眼,好似要避开某块挡路的臭石头,尽量侧身,几乎是要硬挤着从对方身边擦过。
脚步声带有逃离的轻快,迅速消失在昏暗走廊的尽头。
笪光就那样静默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那临时舍友充满恶意的话语,只是拂过耳边的风。
之后,他一脸无所谓地推开那扇吱呀作响、漆皮剥落的房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愈发成片狼藉,像是再被洗劫了一遍——尽管被抢夺走的只是那两个人自己的东西。
两张靠窗的上铺已经空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床板,像两张饥饿的嘴巴,愣愣合不上嘴。
属于笪光的那张靠门的下铺,床单皱巴巴的,颜色晦暗,枕头歪在一边。
整个房间唯一留下的财产,似乎就是笪光床下那个塞得满满当当、散发出异味的塑料盆,以及墙角堆积,那显然很久没清理的垃圾。
笪光反手关上房门,隔绝了走廊里远处可能投来的好奇或同样嫌恶的目光。
那沉闷的关门声在空荡的房间里,清脆得格外突兀。
没有去收拾地上的垃圾,也没有整理床铺。
他只是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自己那张散发着汗味和旧棉絮气息的床铺前,像极了座轰然倒塌的肉山,直挺挺地重重仰面倒了上去。
劣质的铁架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灰尘被震得微微扬起,在从脏污窗户透进来的昏黄光线里飞舞。
“唉……”
有声长长,像是从肺腑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叹息,在死寂的房间里回荡。
这叹息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认命般的无奈。
明天要请家长了。
这个念头像锈迹斑斑的铁钳,狠狠夹住了笪光本就沉重的心脏。
他的亲生父母?
那对在他去年刚刚升入高一,还没留级时,就迫不及待地撕破脸皮、互相攻讦、最终劳燕分飞的陌生男女?
他们各自组建了新的家庭,有了新的伴侣,或许现在还有了全新,更值得关注的孩子。
而他笪光呢,不过就是他们失败婚姻留下的,某个需要按月支付生活费,令人尴尬的遗留问题。
每个月,银行卡上会准时多出一笔数额固定、仅够维持最低生存标准的生活费。
除此之外,再无联系。
恍若自己本身就只是个需要定期处理的账单,而不是那种有血有肉、会痛苦和恐惧的儿子。
学校发生了什么?他过得怎么样?
这些问题,大概从未出现在亲生父母新生活的日程表上。
袭来的无力感包裹住了他。
不想去想,不愿去求,但现实像冰冷的潮水,还是要无情地将笪光淹没。
在床上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对着斑驳掉灰的墙壁,他像只蜷缩起来躲避伤害的穿山甲。
犹豫了许久,久到窗外的光线都开始暗淡,连已经过了下午上课的时间。
他才像是下定某种必死的决心,动作迟缓地从裤兜里掏出那部旧手机。
屏幕的微光映亮了他肿胀青紫、写满麻木的脸。
手指在通讯录里那个标注为爸的号码上悬停了很久,指尖微微颤抖。
最终,他还是用力按了下去。
电话接通的声音像催命的鼓点。
响了几声,那边很快就传来了个带着明显被打扰到,不耐烦的中年男人声音,问道:“喂?什么事?”
“爸……”
笪光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连自己都觉得厌恶的卑微,“我……我学校这边……有点事……老师……老师让家长明天来一趟……”他语速很快,声音很低,就像是陈述了件与自己无关,并羞于启齿的事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是更加不耐烦,甚至是恼怒的声音叫道:“又惹什么事了?!我明天有重要客户!没空!找你妈去!”
斩钉截铁拒绝了他,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也没问具体到底是什么事。
“可妈她……”笪光试图解释母亲可能也……
“行了行了!烦不烦!让你妈去!就这样!” 电话被粗暴地挂断,只剩下忙音在耳边单调地回响。
笪光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僵硬地侧躺在那里。
手机屏幕的光暗了下去,房间重新陷入昏暗。
那冰冷的忙音似乎还在他脑海里盘旋。
他维持住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像极了尊刚被石膏凝固住的雕塑。
过了小半会功夫,笪光才极其缓慢,犹如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般,再次翻过身,重新仰面躺倒,眼神空洞地瞪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块深色、形状不规则的霉斑在昏暗中若隐若现,像极了块丑陋的伤疤。
周围是蛛网般的细小裂纹。
“唉……”又是一声悠长而空洞的叹息,似比刚才更加绝望。
他摸到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机械地滑动,找到了那个标注为妈的号码。
开始重复上之前同样艰难的过程,拨通,等待,用同样干涩卑微的声音陈述请求。
而电话那头的女声,明显是更加遥远和心不在焉,背景音里似乎还有小孩的哭闹声。
“明天?明天我要带小宝去打预防针……很重要……学校有什么事不能电话里说吗?你又闯什么祸了?……好了好了,我尽量下午抽空过去看看吧,上午真不行……”
语气里,同样是充满了被打扰的不悦和敷衍。
这一次,笪光连再见都没说,在对方自顾自的唠叨声中,默默按下了挂断键。
手机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散发汗味的旧床单上,屏幕朝下。
房间里愈发黯淡,笪光睁着空洞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天花板上那块霉斑。
黑暗中,它仿佛在蠕动,在扩大,似是要将他整个吞噬。
“唉……”第三声叹息,轻得如同呓语,消散在污浊的空气里。
“这种枯燥无味……令人作呕的生活……”
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有深入骨髓的疲惫和麻木,“……我还要持续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