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突兀地响起。

是房门的方向。

林雪晴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抱紧了妹妹。雪婷被惊醒,害怕地往她怀里缩了缩。

“咚!咚!”

撞击声变得更加密集和狂暴。

那扇本就不甚牢固的木门,在一次次的冲撞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门板与门框的缝隙中,甚至有木屑在簌簌掉落。

“嗬啊——!”

一声尖利的、仿佛指甲刮过玻璃的嘶吼,几乎是贴着门板响起的。

紧接着,是无数只手掌拍打和利爪刮擦门板的声音,那声音像是要把人的耳膜都给刮破。

刘子樾一直沉默地坐在门边,此刻他猛地站起,用后背死死地抵住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砰!”

又是一记重击,巨大的力道透过门板,再传到他的背上,让他整个人都为之一震。他闷哼一声,双脚在地上用力蹬住,额头上青筋暴起。

“木板……撑不住了……”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因为用力而显得有些变形,“找东西……找东西来顶住!”

林雪晴的脑子一片空白。

她的视线在昏暗的房间里疯狂地搜索着。

木箱?

太轻了。

桌子?

早就被拆了当柴烧。

这里的一切,都轻得像纸片,根本无法抵挡门外那群怪物的疯狂。

“吱嘎——!!”

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其中一块用来加固的横向木板,在持续的撞击下,裂开了一道触目惊心的缝隙。

一只腐烂、青黑的手,猛地从那道缝隙中伸了进来,胡乱地在空气中抓挠着。

“啊!”雪婷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别出声!”林雪晴立刻捂住了妹妹的嘴,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快点!”刘子樾的吼声里带上了一丝焦急。

林雪晴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了墙角。

那里,堆放着一些之前倒塌的家具残骸。

其中,有一根床架上拆下来的金属立柱,大概一米多长,黑沉沉地躺在那里。

就是它了!

她来不及多想,将雪婷安顿在最安全的角落,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

那根铁条比她想象的要重得多。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其从一堆木头垃圾中抽了出来。

金属与地面摩擦,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

“这边!”刘子樾低吼。

林雪晴咬着牙,拖着那根沉重的铁条,跌跌撞撞地来到门边。

“一头抵住门,另一头……卡在对面的墙角!”他快速地指挥着,背脊的肌肉因为巨大的压力而贲张,汗水浸透了他后背的衣服。

林雪晴按照他的指示,费力地将铁条的一端顶在门板的中心位置,然后双手抱着另一端,用尽全力,试图将其卡进墙角的凹槽里。

太短了。

还差一点点。

“用力!”

门外,那只腐烂的手似乎感受到了活人的气息,抓挠得更加疯狂。更多的嘶吼声汇聚过来,门板的震动几乎要将整个房间都掀翻。

林雪晴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她将自己的肩膀抵在铁条的末端,双脚在地上奋力一蹬,用整个身体的重量,猛地向前撞去!

“咔!”

一声脆响。铁条的另一端,死死地楔进了墙角的砖石缝隙中!

成了!

有了这根铁条的支撑,门板的震动明显减弱了许多。虽然外面的撞击声和嘶吼声依旧没有停止,但那扇通往死亡的大门,总算是被暂时焊住了。

林雪晴浑身脱力地瘫坐在地上,紧靠着那根冰冷的铁条,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肾上腺素还在体内疯狂地奔涌,她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全身的皮肤都因为过度的紧张和恐惧而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刘子樾也松开了抵住房门后背,缓缓转过身,靠着门板坐了下来。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汗水顺着他刚毅的下颌线条滴落,砸在满是灰尘的地上。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粗重的、交织在一起的喘息声,以及门外依旧不肯散去的、令人心悸的嘶吼。

在生与死的边缘走了一遭,那股巨大的恐惧感褪去后,留下的是一种奇异的、几乎让人战栗的、名为“活着”的亢奋。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世界终于重新恢复了令人心悸的宁静。

劫后余生的寂静,比任何喧嚣都更震耳欲聋。

蜡烛已经燃到了尽头,火苗不安地跳动着,随时可能熄灭。

“姐姐……”

雪婷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沉寂,带着哭腔,从角落里传来。她显然被吓坏了。

林雪晴立刻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自己酸软的四肢,几步冲过去将妹妹紧紧抱在怀里。

“没事了,雪婷,没事了,”她用自己的脸颊蹭着妹妹冰冷的小脸,轻声安抚道,“怪兽都走了,我们安全了。”

“我怕……”雪婷的身体还在瑟瑟发抖,她把脸深深地埋进姐姐的怀里,仿佛那里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

“不怕不怕,”林雪晴一下一下地轻抚着妹妹的后背,用尽了自己所有的温柔,“姐姐在这里,哥哥也在这里,我们都会保护你的。”

她说到“哥哥”这个词的时候,下意识地朝刘子樾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依旧靠在门边,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那沉默的姿态,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力量感。

为了转移妹妹的注意力,也为了驱散自己心头的恐惧,林雪晴开始绞尽脑汁地想一些能让人开心起来的事情。

“雪婷,你还记不记得……你十二岁生日的时候?”她柔声问道。

提到生日,雪婷果然有了一点反应。她从姐姐的怀里抬起头,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望着她,点了点头。

“记得……爸爸说,要带我们去……去那个新开的游乐园……”

“对,游乐园,”林雪晴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向往,她微笑着,仿佛回到了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你当时不是最想要一个草莓蛋糕吗?上面要有用巧克力酱画的小兔子那种。”

“嗯!”雪婷用力地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妈妈说,等我生日那天,她要亲手给我做一个最大最大的草莓蛋糕。爸爸还笑话我,说我肯定吃不完,会变成一只小花猫。”

“爸爸就是喜欢逗你,”林雪晴也笑了,眼角却有些湿润,“他还说,等到了游乐园,他要一手抱着你,一手抱着我,去坐那个最高的摩天轮。他说,在摩天轮的最高点许愿,愿望就一定会实现。”

“我……我想许愿,让爸爸妈妈快点回来……”雪婷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小手紧紧抓着姐姐的衣角。

林雪晴的心像被一只手揪紧了,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强忍着泪意,将妹妹抱得更紧了些,用一种近乎郑重的语气说:“会的,一定会的。等我们找到了爸爸妈妈,妈妈会给你们做一个更大、更好吃的蛋糕。到时候,我们一家人一起去坐摩天轮,把所有想许的愿望,都一次许完,好不好?”

“真的吗?”雪婷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光。

“真的。”林雪晴郑重地点了点头,这个承诺,既是说给妹妹听的,也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南方的村庄,那个游乐园,那个父母曾经许诺过的地方。

这个念头一旦和寻找家人联系在一起,就从一个虚无缥缈的传闻,变成了一个具体而坚定的、支撑着她活下去的信念。

她要带着妹妹去那里,一定要去!

就在姐妹俩沉浸在这份由回忆编织的、脆弱而温暖的希望中时,一直沉默着的刘子樾,突然开了口。

“希望这东西,”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沙哑,冷冽,像一块冰,“有时候,比丧尸更害人。”

林雪晴猛地抬起头,望向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惊愕。

他从阴影里站了起来,走到摇曳的烛火旁。火光照亮了他半边脸,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深邃得像一口不见底的古井。

“我认识一个人,”他缓缓地说道,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她也总把希望挂在嘴边。”

林雪晴的心,微微一颤。她知道,他在说谁。那个叫小雅的女人。

“广播里说,南边建了安全区,有军队,有高墙,有稳定的食物,”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她信了。她说那才是希望。她说我只会带着她躲在这种发霉的角落里等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雪晴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那眼神里的冰冷让她不自觉地抱紧了怀里的妹妹。

“她不明白,末世里,能让你活下去的,从来都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希望,”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是罐头,是抗生素,是手里这根能敲碎怪物脑袋的棒球棍。还有……是闭上嘴,低下头,做任何能让你活到第二天的事情。”

最后那句话,他几乎是看着林雪晴的眼睛说出来的。

那目光,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瞬间将她心中刚刚燃起的、那点温热的火焰,浇得半灭。

他是在警告她。

警告她不要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

也像是在提醒她,他们之间,永远都只是一场冷冰冰的、关于生存的交易。

林雪晴的脸色白了白,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怀里的雪婷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的僵硬,害怕地往她怀里缩了缩。

房间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刘子樾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重新飘向了窗外无尽的黑暗,仿佛透过这片黑暗,能看到过去的影子。

那股咄咄逼人的冷酷气息,似乎也随着他视线的转移,悄然散去了一些。

“她说我胆小,说我不敢去争取更好的生活。我们……大吵了一架……”他的声音,不知为何,比刚才低沉了许多,那股冰冷的锋利感渐渐被一种深沉的疲惫所取代,“然后,她就跟着另一伙人走了。”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林雪晴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了。

“我没有拦她。”

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被砂纸打磨过。

“因为……我也不知道,我坚持的,就一定是对的。”

这句话,让林雪晴的心猛地一震。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看不出是自嘲还是悲伤的弧度。

“或许,她是对的呢?或许,她现在真的在某个安全区里,吃着热的食物,睡在干净的床上。那样……也好。”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却像一块巨石,重重地投入了林雪晴的心湖,激起千层涟漪。

她原以为,他会一直用那种冷酷的、高高在上的姿态,来嘲讽她们的天真。

但她没想到,在这副坚硬的铠甲之下,竟然隐藏着这样深切的自我怀疑和……温柔的祝愿。

林雪晴沉默了。

她看着这个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落寞的男人,忽然觉得,他那身用冷酷和强硬筑起的铠甲之下,包裹着的,或许也是一颗和她们一样,渴望着“家”和“安稳”的、疲惫不堪的心。

他只是,用了一种更决绝、也更痛苦的方式,将那份渴望亲手埋葬了而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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