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艾清老先生那里,他也没忘,已经去拜访过三次。

面对这些前世只在教科书和文学史上仰望的名字,他內心充满敬重,但也保持著一种有分寸的距离。

每次去艾清先生那里,多是安静地听先生谈诗,谈那些烽火连天中的写作,偶尔请教几句关於诗歌意象与语言节奏的问题,坐上大半个小时,便礼貌告辞。

艾清先生经歷坎坷,性情深沉,李劲松觉得,过多的打扰和过於热络的接近,反而不美。

这种“君子之交淡如水”的相处,对彼此都舒適。

这是李劲松第一次去拜访冯木,冯木没有留下他家的地址,只好去办公室找他。

他说过,只要不去开会,一般都会在作协办公室里。

果然,这年头的领导都是没有休息日的。

当他被工作人员带到冯木办公室门口时,门虚掩著,里面传来翻阅纸张的沙沙声。

他轻轻叩门,听到冯木那温和的声音:“请进。”

推门进去,是一间很大的办公室,但陈设之简朴,让李劲松微微一愣。

水泥地面,刷了绿漆的墙裙,几张老旧却结实的办公桌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文件、信件和书籍。

两个高大的、漆色斑驳的铁皮文件柜立在墙边。

最引人注目的是靠墙摆放的、几乎占据了整面墙的木质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塞满了书,许多书因为太满而斜插著,甚至有些直接摞在地上,形成一摞摞矮墙。

这里的书,比起文讲所那间小小的图书室,无论数量、种类,都不可同日而语,多了何止数倍。

冯木正伏案在一份文件上写著什么,鼻樑上架著眼镜,见是李劲松,便摘下眼镜,脸上露出笑意:“劲松来了?坐,自己找地方坐。我这儿有点乱,马上就好。”

“冯老师您忙,不用管我。”李劲松连忙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那些书架吸引。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书架前,怕打扰冯木,只默默瀏览著书脊上的名字。

这一看,心下便暗暗吃惊。

这里不仅有各种全集、大量中外文学名著、文艺理论著作,还有许多他平时在书店和普通图书馆极少见到的书。

比如,一些封面素朴、只印著书名和“內部资料”字样的“灰皮书”、“黄皮书”,他扫过几眼,依稀看到一些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有苏联时期以及东欧一些作家的作品,有些甚至在文艺界內部也属於需要“批判性阅读”的范畴。

还有一些民国时期出版的旧书,纸张已然泛黄髮脆,安静地挤在角落,仿佛一段被封存的时光。

更有一些外文原版书,英文、俄文都有,有些书的书页边缘还插著细细的纸条,显然是冯木阅读时做的標记。

冯木很快处理完了手头的急件,將钢笔套好,站起身来,也走到书架旁,顺著李劲松的目光看去,瞭然一笑:“怎么,对我这些老古董感兴趣?”

“开眼界了,冯老师。”李劲松由衷地说,“好多书都没见过,连听都没听过。”

“有些是工作需要,有些是以前陆陆续续攒下的。”冯木隨手抽出一本硬壳精装的《契訶夫戏剧集》(俄文版),轻轻拂去封面並不存在的灰尘:“文艺工作,眼界不能窄。知道別人在写什么,怎么想,才能知道自己该写什么,怎么写。当然,看,不等於全盘接受,要有分析,有辨別。”

他顿了顿,看向李劲松:“听许刚说,你最近在忙翻译?加西亚·马尔克斯?”

会英语,而且能够翻译外文书籍,这又给李劲松增加了不少光环。

许刚肯定会向自己的直属领导匯报。

当时,冯木先生也很惊讶,没想到一个大山里的孩子竟然有如此让人嘖嘖称奇的天分。

“是,和沪上译文社合作,译他的中短篇集子。”李劲松点头,心里却想,许所长果然匯报过了,但不知提到科幻的事没有。

“嗯,这个作家我也有所耳闻,手法很新奇,魔幻与现实交织,拉丁美洲的气味很浓。翻译他的东西,对语言是很好的磨练,也能开阔我们的敘事思路。搞创作,不能只盯著自己眼前的一亩三分地。”

冯木將书放回原处,话锋一转:“不过,翻译是再创造,终究是別人的东西。你自己的创作呢?《群山迴响》之后,有没有新的想法?”

来了。

李劲松心神一凛,知道这才是今天“匯报”的重点。

他斟酌著说:“毕业作品正在构思,不过————”

他稍作迟疑,决定还是部分坦诚,但换个角度:“最近,除了翻译,我也在尝试一点別的写作练习。”

“哦?什么练习?”冯木很感兴趣,示意他坐下说。

两人在办公桌旁的旧沙发上坐下。

李劲松略去了科幻和英文的具体指向,只是说:“我在想,我们现在的文学,关注现实、反映现实,这当然是根本。但有时候也在想,文学的可能性是不是可以更宽一些?比如,藉助一些非现实的框架,或者说假设性的情境,来探討一些更具普遍性的人性、道德或者社会结构的问题————”

冯木听得很认真,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点著,没有立刻表態。

李劲松心里有些打鼓,不知道冯木是什么想法。

过了一会儿,冯木才缓缓开口:“你这个想法————很有意思。文学当然不只有一副面孔。鲁迅先生也写过《故事新编》,借古讽今,寓意深远。关键不在於你用了什么外壳,而在於你这个壳里面,装的是不是真问题,真感情,真思考。”

“如果只是为了猎奇,为了弄个古怪的形式,那就是捨本逐末。但如果形式能更好地为你想表达的內容服务,甚至形式本身能激发新的思考维度,那当然可以探索。”

他看向李劲松,目光温和:“劲松,你还年轻,又有才华,多做一些尝试是好事。不必把自己过早地框定在某一种写法里。但有一点要记住,无论写什么,真诚是第一位的。对你笔下的人物、故事、思考,要真诚。有了这份真诚,形式上的探索,只要不是胡闹,都可以被理解,甚至被鼓励。”

这番话,既开放又带著原则,给了李劲松不小的触动和宽慰。

至少,冯木没有一口否定“非现实”的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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