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伸手扶着他,却是亲热的很,在他耳边柔声道:“皇上传我来的,不知是有什么交待……听说太傅最近些天有些气喘,我拿了枝老参交给下人正在宫外侯着,待会儿喊他送到您老府上,只是听陈御医讲,倒是要切片煎才好。”

王簿一笑道:“烦公爷费心了,圣上既然传召,想来也是有要事,莫公莫送。”说罢摇摇袖子,老态龙钟地行出门去。

莫言瞧着他那老耿模样,笑着摇摇头,往园里行去,见着一个小太监上前迎着自己,问道:“以往不是得禄吗?你是?”

“小的小冬子,刚过来服侍皇上没几天,莫公爷好。”

“小冬子?呵呵,既然近的皇上身边,可得死命巴结着,断不能把差使砸了。差使砸了倒在其次,皇上身边,一杯茶温凉热,四向门窗通风闭合,也是了不得的大事情,听清楚了没有?”

小冬子清脆应道:“谢公爷教训。”

莫言随口与他说着,走到了御书房门前,看着面前那朱漆木门,想着里面那一年更比一年沉稳的少年,不知为何,却有些惶惑。

定了定神,恭敬道:“臣莫言请见。”

“进来吧。”话语温柔,但不知为何,在小冬子耳中听来,却远不如方才御书房里与太傅侃侃而谈的那声音来的悦耳。

※※※

京北梧院。

刘名啜了口热茶,对着身旁正埋身于如山案宗的何树言问道:“这些天去国史馆看过没有?彭御韬过的如何?”

何树言抬起头来想了想应道:“还成吧,毕竟是成天呆在国史馆里,被他在朝堂上骂的狗屎不如的六部官员即便恨他入骨,又能如何?如果把文武巷晒太阳的老头惹烦了,去给太后说一声,谁吃罪的起。”

刘名淡淡一笑道:“在你嘴里,我朝堂堂的国史馆馆长萧梁大人,就如那在街边村旁曝日闲谈的老叟一般。”何树言亦是一笑道:“这却怨不得我,京中四景人人皆知,谁也在说,又不止我一人。”

刘名摆摆手笑道:“不谈这个了。”面色微凝道:“姬师兄回来了没有?”正在坐在火盆旁发呆的钟淡言接道:“前天就回来了,不过季恒却没跟着,蓬台驻着的弩营一队却忽然没了迹象。”

他闻言一愕,摸了摸怀间的布包,心想着昨夜才做成的这宗交易不知是否已是冬日问瓜熟之举,静了会道:“我入宫去,你们莫跟着,回知书巷后给丰儿说一声。”

“嗯。”何树言应了一声,又笑道:“只怕嫂子做的羊肉你又是吃不成了。”

刘名一笑应道:“那却不会,今儿是腊月二十五,明日就是封刀日,再怎么也要赶回去吃这最后一口鲜。”一面说着,一面走了出去。

※※※

“生意成了?”皇帝瞧着刘名问道,声音却有些清亢,毕竟少年心性未脱,纵是日间用沉稳面容遮掩,但此时对着自己心腹也是难掩兴奋之意。

刘名恭恭敬敬将怀里的布包递了上去,道:“易家倒是将帐子送了过来,只是姬师兄已将弩营调了出去,倒不知皇上要保的那人能不能平安抵京。”

皇帝随手翻了翻了册子,似是有些惊疑,压低了声音道:“朝中居然有这多的大臣收受她易家贿赂?”竟是没听着刘名的话,待了会儿又道:“却不知那易家为何肯出这大本钱,这岂不是将朝中一干臣子的脑袋送到了朕的手上?”语气渐渐兴奋起来:“不止如此,这样一来,待朕亲政之后,她易家岂不也要对朕服服贴贴……”忽又觉得事情似乎不是面上所见的如此简单。

刘名瞧着他如玉面上疑色渐露,急忙问道:“皇上是否觉得易家此举太不寻常?”

皇帝挥了挥手中的册子,道:“这是何物?这是朕亲政后系在这些大臣脖颈上的一根线,这是朕从她富可敌国的易家库中提钱的条据。她凭何这般轻易就交到了朕的手上?虽则这一年来,她替朕办了不少事,在各郡置了不少粮草,但却让朕如何信得过她……”

刘名小心应道:“听闻那江一草虽然不是什么显贵人物,却是易夫人二女儿的义兄,估计是有这层关系,加上此次牵扯到望江郡王走盐事中,被按察院迫的急了,才请皇上保他一条小命……”

“哪会这般简单,你一向小意谨慎,今次怎么瞧不出破绽?望江走盐本就与她易家脱不了干系,之所以那叫江一草的小官会被牵扯进来,却全是朕那张密旨所赐,而朕这旨意,却是依她易家所请……若她真想保此人,何苦当初要把此人推出来?若她是想害此人,又何苦今番用这大代价保他一命?”年青皇帝皱眉凝思,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刘名已是汗然自椅上站起,请罪道:“臣顾虑不周,竟没瞧出这其中的玄虚。皇上方才一点醒,臣才想起一事,坊间传闻,长盛易家似乎将与莫公爷联姻,若她只是想保那江一草性命,何须惊动圣听,只须私下里与莫公交易便是。”

皇帝摇了摇头,青春的脸上却蒙着一层思虑太过而致的愁容,“朕是有些想不清楚了,也罢,走一步看一步便是,倒是那江一草回京后,你得盯紧一些。”

刘名恭声应是,又趁机将方才皇帝没有听清的那句话讲了一遍。

“弩营?不是你前些日子说的那什么伐府,又有什么要紧。”皇帝毕竟深处大内,不知这按察院弩营在世间的威名,“这些小事,不要花太多心思。”

刘名哭笑不得,面上却是颜色不改,应道:“皇上说的是,只是此人助望江王爷走盐至西山,又是触了刑律,里通外国罪名可是不小,却不知回京后又如何保全此人?”

皇帝静静问道:“莫言已多久没有审过案子了?”

“大约七八年吧。”刘名想了想应道。

“依莫公的性情,你说他会不会为了一个江一草便抹去做了七八年的样子,走到前台来做戏给众官员看?”皇帝面上带笑。

刘名应道:“那是断然不能。只是莫公在院中门生颇多,而姬师兄更是……”话尤未完,皇帝一挥手道:“那个叫姬小野的明日就将出京了。”

刘名一惊,问道:“皇上此言……”

皇帝将那册子小心夹在书架上一个不起眼处,头也不回道:“明年乃六年一期的诸王奉天大典,北丹国那四皇子还有左相要来观礼。此乃三十年来头一遭,如此大事,岂能马虎。昨夜给太后说了七八个笑话,才得了意,方才已经将太后的意思吩咐给了莫言,着姬小野前去东都迎宾布防。这一去一回,想来也要数月吧。”

刘名这才知道事情始末,笑道:“圣上高明。”

皇帝转过身来静静地盯着他的眼睛,道:“从明天起,按察院在数月之内,便是你的了……”

“今后数月内,按察院便是圣上的踏阶石。”刘名眼光不移,静静道。

二人对视良久,皇帝忽地叹道:“太后其实对朕很是不错。只是兰若寺里那人……”

刘名伏首于地,不敢出声。

※※※

京师中有两座大庙香火最盛,一处乃是城南的兰若寺,一处便是北城按察院旁的常侍庙。

兰若寺行春礼,是以庙宇屋檐多沿流水之态,圆转如意,檩头上还刻着些奇花异草的图案。

而常侍庙是秋实之祭的所在,秋主肃杀,是以偌大一处庙却无一丝的修饰,灰扑扑的几面大墙一拢,再顶着个方正硌目的瓦盖,便是如此了。

常侍庙的简单灰朴,却将庙旁十几丈外那处小院子的风景显了出来,刘名有些惬意地看着院中的老竹,墙外的冬树,闭着眼深了口气,看着神态颇为享受。

他身旁的何树言、钟淡言二人却是不知他此刻心中正远远系着城南兰若庙里的某位人物。

只是那人物实在来头太大,大的他这堂堂按察院大堂官也只有佯装不知,全当世间本无这么一人。

他叹了口气,看着面前热气渐散,又习惯性地将双手笼入袖中,转头轻轻问道:“公爷府上来人取了多少卷?”

“那人本是下层边围之吏,一向不打眼,能有多少过往记载,连着他在巡查司,巡城司这六七年间所有办事经历,加上与他相熟之人的记录,也不过合着薄薄的三本。”何树言摇摇头道,“那人的来历清楚的很,这些年来似乎也不过就是一小小官吏罢了,怎么这次却惊动了莫公?”

刘名笑着应道:“你却是有所不知,那人两年前往西陲从军时,便已惊了莫公。当年我还曾在天香居外见过他一面,好象是莫大少的朋友,早年间曾经在高唐边上犯了事,院里要办他,结果被莫大少私放出城,很是惹得公爷不喜。只是万没料到,两年时辰一晃即过,此人却惹出这多事来。”

“姬堂官倒是回京了,不过季恒却没回来,弩营一支又没了踪影儿,大人你瞧这阵势,只怕是准备在路途上便要除了那人……”

“反正那处还没消息传回来,也不知道皇上要保的这人有没有命回到京师,不过若真如杨不言所言,有安康西营舒不屈之助,问题倒也不大。”

何树言有所悟于心,道:“难道此人也是皇上放的一枚棋子?”

“那倒不会。”刘名摆了摆手,“他当年犯过事,这已经是明面上的污渍,最易被钉死,圣上断不会用这种人。只是似乎与望江长盛两方有些扯不清楚的关系。不过这次姬师兄已盯上了他,他也只好自求多福了,纵使圣上看在易家的面上能护得住他一时,奈何他当年犯下的案子着实冷血了些,只怕摁不住多久。”

他说这个摁字时,将手伸出在空中虚按了两下,又将掌心摊开,细细地瞧着掌上纹路,忽觉其间交叉莫辩,倒似极了如今朝中局面,半晌后静静道:“圣上明年冬便要亲政,眼下虽瞧着太后已有放权的意思,但二人间夹着兰……那人,只怕终究难以太平收场。而长盛易家偏在此时将那小城司兵推向前台,不知存的什么心思。红石那方倒是安静的很,只是这连着四五年,却也显着过于安静了些。皇上若是亲政,东都劳亲王,莫公爷又待如何自处?神庙自空大神官入荒原后,却现出了散意,但分布在各郡的神官又岂是好相与的角色。更莫说名震天下的望江王爷,还有那世人皆以为昏庸,实则高深莫测的高唐……”

“那我们……”

话尤未完,已被刘名抬手止住,叹道:“无妨袖手看吧……那人既是长盛易家的干亲,自然有易家的人为他烦心。他若不碍着圣上的事倒罢了,若有所碍……”言语嘎然而止,倒比那冬日院中枯黄细竹叶还要冷上几分。

其他类型小说相关阅读More+

家族修仙:我的祖宅无限升级

佚名

间客

猫腻

东京:你管这叫正常装备?

佚名

我的分身入侵万界

佚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