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她这些年为啥不回来了。

那几天,她脸上的笑容虽然仍像一层浆糊糊着,但偶尔会卸下,露出底下真实的疲惫或一闪而过的轻松。

直到我快被这混杂的气氛憋得喘不过气,刚熬到初五,天还没亮透,我们就跟着返城的人流,回到了S市那个相对安静的地方。

开学了。

黄昏的教室像口炖着甜腻胶水的锅,珍珠奶茶的香气黏糊糊地飘着。

我趴在结满冰花似的白霜的窗玻璃上,看外面模糊的人影追逐打闹。

电脑音响播放着听不懂的歌,鼓点轻轻敲击着空气。

真想来场老家那样的大雪啊。把所有人都冻成冰雕,把一切都覆盖在纯净的寂静里。

他们热火朝天地聊漫展、新游戏。我低头,指甲一遍遍抠着校服拉链。转来这么久了,我像个生锈的螺丝,拧不进这台热闹的机器。

沉默或许最省心。

贾艳递过小纸条:周末密室?游乐园?

我都捂着肚子推了。那些人里我就只认识她。还有口袋里那几张薄薄的钞票,也实在张不开嘴问那个永远在奔波的姐姐要。

推了几次,她就不再递纸条了。只是偶尔,一个独立包装的小面包或者几颗奶糖,会悄无声息地滑到我冰冷的桌角。

是我自己砌了这堵墙。是我自己赖在过去的阴影里。他们伸过来的手,都被我一根根,冰冷地掰开了。

姐姐也像上了永不停歇的发条。餐桌上,粉红色的便利贴排起了长队:

“牛奶,记得热一下”

“钥匙在消防箱后面”

“早饭钱在左边抽屉”

“午饭钱,外面吃,挑干净点的店”

“中午给你点外卖,到了给你电话”

……

纸条常被残留咖啡渍的杯底洇出一圈淡褐的污渍,笔画的那个小小的微笑嘴角,被水汽晕染得模糊不清,最终成了下垂的、带着点无奈的弧线。

清晨的光爬到她的梳妆台,照亮那些东倒西歪的瓶瓶罐罐。

我帮她小心翼翼地码齐过,她皱着眉头,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乖,别动姐姐东西,乱了找不着更费时间。”

偶尔我起得格外早,能撞见她高跟鞋“笃、笃、笃”急促地敲着地板,像紧凑的鼓点,彻底盖过我那句蚊子哼哼似的“路上小心”。

门“砰”地一声关上,带起的气流像一阵冷风,把桌上散落的零钱和那些写着关心却冰冷的便利贴扫落在地。

我鼓起勇气说过:“姐姐,别那么拼,歇歇吧。”

她头也不抬,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滑动,声音疲惫却温和:“要挣钱的呀,停不下来。”这句话像刻在骨子里的烙印,我也就再没提起。

其实我想说:姐姐,和我说说话吧,我一个人待着,不知道为什么好累好累。可话到嘴边,看着她眼底浓重的青黑,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只是姐姐,不是妈妈。而和妈妈通电话,那点稀薄的话头,总会在某个节点突然栽进学习里,我宁愿一个人闷着。

晚上她回来,灶台乒乒乓乓一阵急促的声响,弄好的饭菜冒着腾腾热气,她自己却不动几筷子,声音带着倦意:“公司吃过了。”有时候干脆一个电话甩过来,声音淹没在背景的嘈杂里,却不忘叮嘱:“自己出去吃点好的,别吃泡面。姐姐可能很晚才回来。”

“我那瓶药……看见没?”有回她在抽屉里毫无章法地乱翻,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和疲惫。

应该是那瓶“地西泮”。

我没吭声。

药在我枕头底下,瓶子已经空了大半。

不想让她知道我整夜整夜睁着眼。

她那么累,我只是上学凭什么失眠?

我鼓起勇气,声音干涩:“饭……我在学校吃,不用姐姐操心打电话了。”想松开一根紧绷的弦。

她没多问,眼神都没抬一下,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红绿相间的票子,轻轻递过来,动作熟练得像完成一个既定的程序。

正午的食堂,飘着饭菜的混合气息。

我蹲在操场边那棵虬枝盘结的老树下,啃着冰冷的面包。

蚂蚁排着细长的队,沉默地将我掉落的碎屑拖向树根深处。

班主任路过,脚步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我——大概没见过宁肯蹲着看蚂蚁也不进喧嚣食堂的孩子。

傍晚,教室空了。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掏出裤兜里焐热了的钱。

一张五十块,布达拉宫在昏暗的暮色里泛着沉静的光。

能买不少热乎的饭菜——如果她能在家,一起吃的话。

那颗老树上的花落尽时,我的校服口袋塞满了零钱。

二十五块买顿味同嚼蜡的晚饭。

剩下的二十五块,买下这死水一样的、无边无际的寂静,却买不回老家夜里,她在我枕边那声带着困意的、温柔的轻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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