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姐姐人影儿就飘去了县城。

我一头扎进志愿里,字像蚂蚁爬,看得眼晕。

计算机?

听说风头正劲。

土木?

像条下坡路,坑坑洼洼。

医学?

每天都是高三。

脑仁涨得生疼……

扔开鼠标,跨上那辆自行车,轱辘轧着土路乱转。

不知不觉,到了村小学。

操场空荡荡。

当年那间飘着木香的小教室,早被铲平了,连渣都没剩。

只剩那棵老梧桐,皮糙肉厚地杵着,不知熬死了多少年月。

记得一年级报名那天。

妈妈和姐姐一左一右夹着我。

等她们离开,我扒着教室破窗户往外瞄——姐姐没走。

她就戳在这棵老梧桐底下,树影子像张渔网罩着她。

目光穿过空蝉壳似的窗框钉在我身上。

与我对视,她慌得别开脸,又猛地扭回来,回赠我一个微笑。

那会儿我就觉得,她眼窝深处,像藏着个晃动的影子。

看不清是什么。

这几天,姐姐透着邪乎。

特别是凑在电脑前扒拉学校专业。

她身子挨得很紧,胳膊肘蹭着我,呼吸喷在我耳根发烫。

脸都快贴到一块了!

眼珠黏在我侧脸上,撕不下来。

“姐姐,”我喉头发干,“……老看我干嘛?”志愿表提交完,她更像块甩不掉的膏药。后山草坡上,我躺着,忍不住又问。

“啊?”她手掌摊开挡在面前,眼里的光却落在我脸上,“只是……怕你去了大学,见不着了……”

“视频电话,分分钟的事。担心什么。”

“不一样的……”声音闷在手掌里。

“清卿姐姐……怎么认识的?”我岔开话头。这几天清卿姐没少帮忙,电话里专业介绍得嗓子都哑了。

姐姐揪了根狗尾巴草,叼在嘴角,草茎随着话音轻颤:“那年,姐姐在县城做酒店前台。老惦记你,三天两头往家跑,就黄了……”她瞥见我脸皮发僵,“噗嗤”乐了,“骗你的啦!那黑心老板,剥皮抽筋的主儿!后来姐姐一甩手,扎进H市里。正撞见清卿姐新开的花店招人。”她顿了顿,草茎咬断了,“那时她撸起袖子搬花盆,小臂上……露着几块青紫。”

“我问,她眼皮都不抬,‘不小心摔的’。”

“工作时,她没嫌我笨手笨脚。教我看花骨朵蔫没蔫,闻土腥味辨肥够不够。直到有天,她哥来店里,那双眼,在我身上看了几遍。”姐姐把断草吐掉,“清卿姐撮合。稀里糊涂,姐姐就嫁了。”

蝉鸣突然尖锐起来。

姐姐盯着天边烧红的云彩,眼窝子湿了:“婚礼酒气还没散,我去送干花。刚拐进巷子,就听见院里‘哐当’‘哗啦’!心一横,翻墙跳进去——她男人正抡起个青瓷大花瓶,悬在清卿姐头上……”

“她离婚那天晚上,在我怀里哭得打嗝。说是家里逼的,骨头里刻着‘认命’俩字。她说幸亏有我这么个傻女人安慰她,”姐姐的声音更低沉,“后来,在S市,她又支起个小花店。你见过的。”

“那……以前那个呢?”我想问H市的那个。

“那是她第一次挨了打跑出来,自己开的。她家在S市。”

“现在明白啦?”她撑着膝盖站起来,拍打裤管上的草屑,“我回去弄饭了,你一会再回来。”她的背影融进暮色里。

原来……清卿姐她背脊也挺着那么沉的东西。

看着和姐姐一样坚强,骨子里也泡着“不敢反抗”的苦水。

盼着她那小花店,真能像块吸饱日光的海绵,暖着她。

盼着她……能遇上相互对眼的人……

我没想再往下问。

比如,她哥是坨臭狗屎,姐姐你为啥不恨屋及乌?

或者,清卿姐身上哪块肉,勾住了你的心?

……因为,她身上有的光,能暖着姐姐前进的路,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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