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跟着她的瘸步一路往屋内走。

刚跨过大门,就听见灶房里传来一声不锈钢重物摔落在地的巨响。

“山妹崽!这个饭好难下口哦,吃得我噎喉咙!”

疾步让塑料瓶里的碎石撞得哐啷哐啷响。

白发糟乱的阿婆手捧着瓷碗,追到了安山身旁。

然而碗内装着的哪里是饭?分明是沾了水的生面粉。

阿婆嘴边沾满了白面粉,她还伸出舌头舔着薄瘪的嘴唇,继续把面粉往嘴里吞。

安山要抢阿婆手中的碗:

“阿婆!这个不得吃!这个不是饭!”

阿婆不松手,倔得发毛:

“好饿!饿!你阿公那么懒死鬼还不起得床给我们做吃!要饿死我噢!”

“等下我煮喽,我煮蛋给你吃好不好?”

十几岁的少女将白发苍苍的老人搂在怀里,为她擦拭脸上的面粉,跟哄孩子一样:

“流心的荷包蛋,点上香油,好好吃的。”

缓和下情绪的阿婆渐渐松开了手中的碗。

此时,她才抬起头望向了家宅里出现的陌生男人。

惊异后,阿婆的眼睛里凝出了一道清醒的视线。

她显然认出了来的人是谁:

“煞面怪,你来我家作何?”

阿婆皱着眉头很是不悦:

“你出去!带着死人味晦气很噢!”

阿婆老来痴,时糊涂时清醒。

安山生怕她在这个节骨眼上清醒,急忙哄说:

“阿婆,我给你剥凉薯吃嘛。刚挖的凉薯,好清甜的。”

好不易剥了个凉薯安抚下阿婆的情绪,让她暂时忘却了纠结男人来此的目的。

安山赶紧引着男人近了屋,走到了那具再无生息的枯体旁。

“阿婆神智不清,说些话得罪您,我替她跟您道个不是。”

说着,瘦小的少女垂首翻找着衣袋。

几缕碎发落在她侧脸,又被她抬手掀撩起别于耳后。

好不易,她掏光了底,从衣袋里掏出了一捧钱币。

钱币没有大面值,都是零零散散的小钱。

皱皱巴巴的几张纸币被抹平整了叠在一起,其中还有大小不一的几枚硬币。

她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递到了男人面前:

“我手面上不足送福的钱,这些是我能凑到的。还有!”

话没说完,她腾出一只手向屋外指去:

“还有家里养的几只鸡,您拿回去再养几时也能下蛋了。”

一路淡漠的男人将眸光幽幽置落在她手上。

他凝着那捧碎散的零钱,久久不语。

安山明白,这几个钱数来根本不够给阿公“送福”。

要不是自己的脚病花光了阿公的棺材本,阿公也不会连安葬的钱都没有。

俗语里讲究一个死后入土落尘,能将尸骨埋在山下的福园里,才算是走得体面。

安山不想把阿公推到山崖下当孤魂野鬼,安山想让阿公入福园,有个安息的地方。

雾霭深处的山峦连绵高耸,陡峭的大山路途险峻。

住在山里的人不是孩童就是垂暮老者,年轻人有腿脚的早早就出了山往外头跑,回都不会再回来了。

眼前的男人是福园的所有者,山里少有的年轻男人。是靠一身力气把死人背下山,为逝者“送福”的葬人。

白白让他跑一趟,连钱都拿不出。

看他那凶狠的模样,把她大骂一顿算是好的。如果他挥起了拳头将她揍一顿,安生都怕自己没有命可活。

安山吸了吸湿润的鼻子,抑不住一腔酸涩。

比起怕被揍一顿,她更怕阿公尸骨无存:

“我想给阿公送福,让他走得体面些。家里的东西您都可以拿走,或者等我出去打工,赚了钱还给您也行……”

他沉冷的目光牵出了一隙微动,缓缓从她的手心移到了她的脸上。

少女单薄的肩膀一抽一抽地颤。

捧着钱币的手不住地抖。

被泪水染湿的脸庞红扑扑的,布满了血丝。

“哐啷——哐啷——”

碎石子在塑料瓶里滚得响,一声声从闭都闭不紧的陈旧木门外传进来。

男人侧首望去。

让门缝外的天光映在他的脸上,一线阴白落入他的瞳心。

一个身影忽来忽去。

是阿婆在院里追着鸡。

他垂了垂眸。

浓长的睫毛扑落而下,又再度回首向她望去。

“不收你的钱。”

他淡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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