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聆听吧,十六岁之诗
“就是一种,爱好。”
“那个……我也想绑姐姐,可以吗?”
不愧是你……
“不可以!你还太小,不许玩这个!如果你不听话到处闯祸的话,我就把你绑在离地十米的树枝上呦。”
“哇啊啊!!我不敢啦!我睡觉!!”
………………
她一睡又是很久。睁开眼睛,我已经抱着她来到了千里之外的爱琴海西岸,这个对我和她意义重大的地方。
这是她的第十一天,她十岁了。
初见的营地无法留下,但橄榄林中的小屋却可以。
上千年过去,这座小屋被我翻修了一遍又一遍,从古代的石块、瓦片和茅草材质变成现代的砖石结构。
房子扩建了一些,但基本的结构却没变,包括那根符合她特殊爱好的横梁。
噢,她可真是天赋异禀,才这么小,看到横梁的第一眼眼睛就转了起来,明显想到了什么特殊的用途。
希望她不要像以前那样趁我睡觉的时候把我偷偷绑起来……
我和小琉可忒娅在房间内外捉迷藏,在葱葱郁郁的橄榄林间追逐,在定情的小湖泊里戏水。
千年过去,橄榄树换了一棵又一棵,湖水却仍然清澈如初。
我向她讲述了这里发生过的一切:从三年约定期满琉可忒娅离开,却又不忍心听到我的恸哭而折返;到我为了留在她身边私自迷晕她,把她绑起来;再到我不顾她声嘶力竭的哀求服下女巫转化秘药;最后,我们在湖边戴上项圈,在拥吻中约定永恒。
“你将永远是我的,我也将永远忠于于你,我们生命相连,不分彼此。这样的誓言吗……”小琉可忒娅抚摸着我颈间戴了千年的信物,有那么一刹那,我仿佛回到了她为我戴上项圈的一刻。
只是现在我面前的她,还太过稚嫩。
她问我:“姐姐,你就算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顶着那么可怕痛苦也要成为女巫,是因为想永远陪着琉可忒娅小姐吗?”
“是的。”
更准确地说,是因为爱,自私的爱。
小琉可忒娅仿佛作出了某个重要的决定,凝望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姐姐,我也想……我也想永远陪着姐姐!如果有一天,我为了成为女巫,也做了和姐姐一样的事,姐姐会怪我吗?”
我忽然鼻尖发酸。
果然……不论重来多少次,她始终对我抱着同样的感情。
我们,是一对注定共度余生的候鸟,即便被风暴吹散,但在温暖的南国,我们终将重逢。
轻柔的身体被我拥入怀中。
“不会怪你的。而且,你不需要喝下那种药剂才能不老不死哦,十六岁你就会自动变成女巫的,我保证,我,保证。”
………………
第十二天,我们去了巴黎。
本想寻找我们在这里一起对抗黑死病的痕迹,但世界早已焕然一新,当年的惨状几乎已经无迹可寻,只有少量地下墓穴遗迹诉说着那个灰暗的时代。
所幸,活着的历史,曾在黑死病中帮助我和琉可忒娅躲避教会追捕的塔拉萨还在巴黎出差。
虽然已经电话沟通过情况,但当她见到小了好几号的,黏在我身边的小琉可忒娅,还是无比震惊。
我们一起回忆了很多当年的种种。这些事本不该在小孩子面前提起,可为了恢复记忆,我们不得不这样做。
“姐姐,塔拉萨姐姐,你们讲了那么多琉可忒娅姐姐的故事,可是她现在在哪里呢?为什么我从没见过她?”
我们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夜晚,我们在火车站分别。塔拉萨拥抱了我,也拥抱了一天天长高的她。我们带着祝福,登上了驶向未来的列车。
………………
第十三天,我带着十二岁的她来到了塞莱斯塔。
曾经对女巫执行火刑的刑场已经毫无踪影,在一片片的建筑之间,曾经的罪恶年代似乎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但当年的塞莱斯塔多明我会修道院还在,虽然翻修过几次,但原先我们偷听的那个窗口竟然还在原位。
但罪恶的裁判官海因里希·克雷默早已在我的毒药下殒命。
我当年做得很隐蔽,甚至没有人发现他是死于毒杀。
我怀着忐忑的心情向小琉可忒娅讲述裁判官真正的死因,生怕她会对我产生一点不好的看法。
然而,甚至不需要我细数克雷默的罪行,她便笃定地说:“我相信姐姐是好人,不会乱害别人!姐姐消灭的一定是大坏蛋!”
她真好。
………………
第十四天,我们来到了……罗马。
这里是琉可忒娅上一世的终点。
这个过于悲痛的故事,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向她开口。
但有些事,是无法逃避的。
我讲述了我和琉可忒娅在树屋最后的快乐时光,讲述了突如其来的厄运。
她为了保护我,自己却遭受了残忍的凌虐,我想用毒药劫狱,却终究晚了一步。最终,在被熊熊烈火吞噬前,她说,我爱你。
五百多年过去了,有些记忆已然褪色。
可一旦回忆起那几日的噩梦,我仍会感到痛彻心扉。
这是头一次,我在小琉可忒娅面前失控了,哭得毫无形象。
因为只要踏上这片伤心之地,无尽的悲伤就会突然压垮我。
但这次我不再需要一个人承受了。
这一天,小琉可忒娅似乎变成了大琉可忒娅,用轻声细语安抚频频失态的我。
离完全成长没有几岁的她展现了我五百年未曾感受到的温柔。
擦干眼泪,原来不知不觉间,我又一次来到了鲜花广场。
人们在这里为乔尔丹诺·布鲁诺树立了雕像。
曾经在火焰中高歌的灵魂,得以在阳光下接受人们的景仰与传颂。
黑暗的时代真的结束了啊……火刑架被撤掉,我也不再需要伪装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来到这里。
虽然人们并不会像传颂布鲁诺一样传颂一位不知名的女巫,但看小琉可忒娅盯着天空出神的清澈双眼,想必,善良的琉可忒娅不会在意这些的,只要看到人们不再愚昧,过着幸福的生活,她就已经很满足了吧。
这一天的最后,我告诉了她我是如何发现“命运倒置之天平”的秘密的。
“竟然是这样吗……琉可忒娅姐姐真是一位伟大的人。”
我笑中带泪。是啊,你就是这样的人。
………………
第十五天,我带着十四岁的她来到了梵蒂冈教廷。
曾经的罪恶巢穴不复往日的狰狞,在阳光下静悄悄地迎接每一位西方人与东方人,迎接每一位信众、异教徒、异端与无信者。
我在波吉亚寓所见到了亚历山大六世的画像,他是我杀的第一个人。
当时,复仇后的我只有淡淡的空洞与失落,但时至今日却有一种改写了历史的奇妙感受。
小琉可忒娅偷偷拽了拽我的衣袖,偷偷说:“这就是姐姐消灭的坏人吗?好厉害!”
周围有人用奇怪的眼神盯着我们,似乎想说,怎么能在神圣之地说出如此亵渎的话。
在他人来与我们理论之前,我拉起她一路小跑地离开了。哈哈,五百年后,两个女巫又“逃离”了教会的“追捕”。
………………
第十六天,她十五岁。
她和我一样,是在十六岁那年成为女巫的,我们的外表年龄也一直凝固在十六岁。此时的她,与我记忆中的她,已相差无几。
只差最后一步了。
“明天,小琉可忒娅就十六岁啦,就会成为女巫了哦。”
酒店的穿衣镜前,我和前面每一天一样,给她穿上漂亮的小裙子,梳好绸缎般的金色长发。
“今天,你真像一位公主呢。”
“谢谢姐姐。”
我扶着她的肩让她看向我。啊,好美……已经太像太像了,我……最后一天,我有点等不及了。
“姐姐,我有几个问题……”
她已经是长大的模样了。与以前不太一样的是,她的眉眼间似乎萦绕着淡淡的苦恼。每个孩子都想快快长大,可长大后啊,烦恼也随之而来。
心微微一颤。她发现什么了吗?
“姐姐,我……你带我去了这么多地方,我这些天很开心,可是我……我一直想知道,为什么我每次醒来就会长大一岁呢?其他的孩子都要一年才能长大一次……”
她竖起了一根手指,阖上我刚刚打开的双唇,“还有……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名字,可是我却没有……姐姐,你从来没告诉过我我叫什么,我真的是从树上长出来的吗?我到底是谁?”
还是躲不开这些问题吗……
我半晌没说话,因为看着那双绿汪汪的大眼睛,我……实在不忍心骗她。可是,这里不是“生机盎然的乐土”,还不能唤醒她啊。
“姐姐,我,我说错话了吗?”
沉默让她惴惴不安地低下头,十根白嫩的手指绞在一起,看起来委屈极了。
我最见不得她这样,于是赶紧抱住她,让她紧绷的身体在我的体温中逐渐放松,“想什么呢,姐姐从来不会怪你。你的问题……对不起,姐姐现在不能回答,因为今天还要带你看没看过的景色呢,旅行的途中,就不应该想那些无关的事,对吗?”
“但是,放心,绝不是搪塞你。等你明天醒来,也就是等你的十六岁生日到来,我会回答你的一切问题,那样,我们就可以永远永远一直幸福生活下去了。”
“今天我们坐飞机回中国,看看只有鸟儿才能看到的景色,怎么样?”
她迷茫的双眼恢复了明亮,坚定地“嗯”了一声。
………………
旅行的小鸟,即将回到孕育它的大树。
天还没亮,我们就登上了直达中国的航班。今天的南欧是阴天,但正因如此,飞机视角的景色才更美。
我们是与太阳同时突破云层的阻隔的。云海尽头的红日徐徐升起,把金红色的,流淌着的温暖洒向飞翔的铁鸟。
我们没有拉上机窗挡板,任由黎明的第一缕光洒在身上。金色与红色的发丝相互纠缠,在窗外壮美云海的映照下,仿佛化为同色,融为一体。
似乎有什么晶莹的东西在琉可忒娅的眼眶中酝酿。
“姐姐……”
“谢谢你带我看了这么多美好的事物。”
脸颊上突然传来转瞬即逝的湿润触感。
转头看去,身边少女的脸颊早已染上了动人的绯红。那不只是阳光的颜色,那是名为动情的色彩。
………………
我等待了五百四十一年的,第十七天。
她,十六周岁了。
清晨时分,我们回到了云贵高原。眼前的山峰上,高耸入云的奇迹树正在摇曳枝条,欢迎我们的归来。
“快来吧!!”
我难以抑制心中的激动,甚至拉着她的手都在发抖。风儿再一次推动我们的身体,助我们近乎飞翔地冲上山顶。
抬头,金色的树叶与绿色的果实之间,不知何时已经开满了花朵。
有的花朵是如红酒般深沉的酒红色,象征回味悠长的思念;有的花朵是火焰般的鲜红色,象征炽烈汹涌的热恋;有的花朵是纯洁的粉红色,象征沉湎爱河的浪漫……
千万朵鲜花,千万种色彩,每一片花瓣都是我们千年禁忌缠绵之恋的写照,每一束花蕊都在静静地凝望我们,准备送上它们酝酿了很久很久的祝福。
树下同样有无数芬芳盛放。我们站在其间,拉着的手渐渐攥得更紧。
小琉可忒娅,不,琉可忒娅为眼前的绝美景象忘记了呼吸,眼中蕴着一汪潋滟的水光,就连声音都带着我久违的,难以忘怀的柔媚。
“姐姐,我们……”
是时候了,诵念她的名字,续写永恒!
我灼灼地盯着她,讲出最后的故事:
“还记得我讲过的那枚种子吗?”
“那是我复活琉可忒娅的唯一希望,可是几百年间,我走遍了五大洲四大洋却始终没有找到能够让种子生长的土地。”
“直到和平年代来临,在无数次彷徨后,我在命运的指引下来到了这里。在这里,种子一落地就长成了小树,没几天就成了遮天蔽日的奇迹树。”
“然后,你从树冠顶端的花朵中诞生了。但是此时的你失去了全部的记忆,唯一能让你让你恢复的方式是想你讲述,带你去看我们曾共同经历过的一切,直到十六岁,直到琉可忒娅成为女巫的年龄。”
“因为,那也将是她的秘术能带回她的,唯一的年龄。”
“醒来吧,亲爱的,你的名字是琉可忒娅!”
“你就是我最最重要的琉可忒娅啊……”
她眼中最后一丝迷茫破碎,翠绿的瞳孔震颤,仿佛有无数珍贵的记忆从遥远的过去呼啸而来。
她,琉可忒娅,不顾一切地扑进了我怀里。
开满奇迹树的鲜花纷纷扬扬地飘落,为我们的重逢献上了一场五彩缤纷的梦幻之雨。
有滚烫的液体滴落在我肩头,随之而来的是她跨越了无数时光的哽咽:
“小红雀……我,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