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可邑村(四)
曲比阿芝耐心地给她解释:“这是我们彝话中对阿爸的称呼。”
薛沁问出自己心中的疑惑:“可你们村里不是不爱跟外头打交道吗,如今突然来了这么多生面孔,你阿达不会觉得困扰吗?”
曲比阿芝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但她很快就调整好自己的表情,淡淡地说:“不爱打交道不并不代表不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
薛沁不再回话,她偏头看向窗外,山林被一层浓雾笼罩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她无意识地摩挲着背包带,这里的一切都太过古怪,六根清净竹到底会在哪里…
车子在山路上行驶了大约一刻钟左右,终于开进了村寨里,整个寨子被吞没在浓稠的黑暗中,看不到一点光,鳞次栉比的土掌房在夜色中静默矗立着,将自己模糊的轮廓,镶嵌在无边的夜幕之上。
车门将开之际,曲比阿芝忽然转过身看着他们,阴影中她的银饰叮当作响:“两位贵客,请容我提醒你们一句,可邑村有个规定,入夜之后,没有毕摩的允许,谁都不能踏出房门半步。如有违反者,后果自负。”
毕摩作为彝族世袭的宗教祭祀,以仪式为桥连接人神,在信仰体系中享有极高的权威。
有太多的疑问压在薛沁的心头,但此刻不是个提问的好时机,她点了点头说了句:“好,我知道了。”
旁边的程予“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曲比阿芝又说:“还有一件事,现在村里只剩下一间空房了,薛姑娘,你要是不嫌弃的话可以和我一起睡,让这小兄弟和我当家的挤一挤。”
薛沁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不用麻烦你们,我和他挤一间房就行,他打地铺我睡床。”
曲比阿芝闻言一怔,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最后迟疑地看向程予:“这样…可以吗?”
程予神色如常:“我没意见。”
宋志胤将车缓缓驶入村寨深处,最终停在一座孤立的土掌房前,斑驳的土墙约有半米厚,借着月色和车灯,薛沁看到墙面上印着纵横交错深浅不一的刻痕,有些像是被某种锐器反复划过,有些则形成了古怪的符号图案。
薛沁下了车之后,刚要凑近墙面细看这些划痕,曲比阿芝突然拽住她的衣袖,提醒道:“天黑很久了,赶紧进屋吧。”
“好。”薛沁心不甘情不愿地跟她进了屋子。
正中间堂屋的雕花木门被曲比阿芝打开,门上繁复的纹路在黑暗中扭曲变形,仿佛无数只干枯的手,要将他们拉进这更深的阴影里。
堂屋两侧各有楼梯,薛沁抬头望去,只见一道横亘的承重梁将上方空间彻底割裂。
左侧楼梯通向两间房间,它们隔着虚空,与右侧楼梯尽头那唯一的一间房间遥遥相对。
薛沁的目光在右侧楼梯上方停留片刻,暗自思忖道或许这就是今晚要下榻的房间。
曲比阿芝接下来说的话也印证了她的猜测。
“两位贵客,从右手边楼梯上去就是你们的房间了。”曲比阿芝带着人畜无害的笑容,声音在空荡的堂屋回响:“我们就不送上楼了,你们早点休息,明天见。”
薛沁和程予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拾级而上,木质台阶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在薛沁推开房门之际,她鬼使神差地回头望了一眼,曲比阿芝和宋志胤仍立在堂屋正中央,两道身影在黑暗中纹丝不动,唯有四道目光如影随形地追随着他们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