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复室内,利筝戴着白手套,正在调整一组古董颅骨钻的展示角度。

“医学会的于秘书长又来邮件确认了。”温助理抱着平板电脑站在门框边,手指在屏幕上轻敲两下,“他们希望你能亲自演示16世纪末手摇颅骨钻的使用方法。”

她把屏幕转向利筝,可以看到云城医学会的徽标下,利筝的名字被印在“特邀嘉宾”一栏,旁边一列是几位著名神经外科专家。

刚拿起的镊子在空中停顿了一秒,“现场演示?”她轻轻挑眉,“我以为只需要提供展品。”

“他坚持保留这个环节,”温助理模仿对方文绉绉的语气,“他说‘历史器械的触感传递着现代影像学无法复现的解剖直觉’。”

镊尖突然刺穿空气,精准夹起托盘里纤细的缝合线。利筝将它举到灯光下,“我不会用,回绝。”

“好。”

她放下镊子,摘下手套时无名指在面料边缘微妙地停顿,不经意地问:“听说这次参会的有位周以翮医生?”

“是的,他是云城最年轻的副主任医师。”温助理滑动屏幕,“需要安排和他单独交流吗?”

窗外,一辆运钞车驶过,挡风玻璃反射的阳光在屋内墙面投下晃动的光块。

“不必刻意。学术场合,自然会有机会认识。”

温助理第三次叹气的时候,利筝终于抬起头。

“说吧。”她转着手中的钢笔,“怎么了?”

温助理咬着下唇,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我昨晚看了男友的手机。”

她挑眉:“发现什么了?”

“浏览记录。”温助理声音低下去,“他……看那种电影。”

钢笔在利筝指间停住。

“哪种?”她明知故问。

温助理脸红了:“就……色情的。”

利筝轻轻“啊”了一声,像是听到一个无关紧要的藏品年代鉴定偏差。

她向后靠进椅背,目光扫过桌上温助理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壁纸是她和男友的合照。

这是一个需要更多数据支撑才能得出结论的课题。

“所以?”利筝问。

“所以?”温助理瞪大眼睛,“这难道不……奇怪吗?我们明明在一起,他为什么还要看那些?”

“你觉得他应该只看你?”

温助理语塞。

利筝想起家里那部仍在同步更新的,周以翮的iPhone。那里面何止是浏览记录。

她忽然向前微倾,目光平静地直视温助理,抛出一个必要的问题:“你看av吗?”

温助理一愣,脸有些红了:“我?我不看。”

利筝点了点头。她沉吟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

“温欣,”她开口,声音放缓,“人的欲望和好奇心,有时候就像……一个巨大的博物馆。”

温助理困惑又期待地看着她。

“你走进博物馆,会被精美的官窑瓷器吸引,会赞叹古典油画的技法,这是你的选择,你的审美,这很好。”钢笔在空中轻轻划过一个圈,“但这并不意味着,角落里那件造型奇特的非洲部落面具,或者展览柜里那柄生锈的古代匕首,就没有存在的意义和价值。它们同样是人类智慧、情感、欲望和生活的历史载体。”

她看着温助理似懂非懂的眼神,继续道:“有人喜欢欣赏官窑的温润,同时也会对匕首的冷冽产生好奇。”

温助理绞手指的速度慢了下来。

“当然,”利筝语气微转,“如果他的大部分时间都流连在那个‘奇特的角落’,而完全忽略了主展厅的宝贝,那才是问题所在。但偶尔的浏览……”她轻轻耸了下肩,点到为止。

“好像…确实也浏览得不频繁,那些标题看上去也没有很猎奇…”温助理喃喃自语,像在重新评估这场“危机”的等级。

利筝笑了,有点漫不经心:“看别人的手机,就像参观动物园。你可以观察,但别指望驯服。”

温助理皱眉:“但这不一样,我们是情侣……”

“你打算质问他?让他删掉?还是以后每天查他的记录?”

温助理不说话了。

利筝重新拿起钢笔,在本子上随意地画了一条蜿蜒的线,像心电图的起伏,“看可以,别上瘾。”

温助理盯着她,忍不住脱口而出:“老板,你…会不会看对象的手机?”

利筝的笔尖微微一顿。

“我看,”她轻描淡写地说,“但我不干预。”

“但老板现在又没有男友。”温助理嘟囔一句。

“嗯?”

温助理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我只是……有点失落。”

利筝合上笔记本:“那就分手。”

“什么?”温助理猛地抬头,眼镜滑到鼻尖。

“如果接受不了人性的弱点和感情里的不确定性,”利筝站起身,“不如去爱博物馆里的雕像,”

“它们不会看色情电影,不会半夜偷偷登录交友软件,更不会在浏览记录里留下你不想看到的东西。”

温助理呆住了。刚拿起的咖啡杯微微倾斜,褐色的液体在杯沿危险地晃动。

“半…半夜登录交友软件?”她的声音细若蚊呐。

“嗯,”利筝缓步走近,身上淡淡的芍药香气笼罩过来,“还有看美女跳热舞的,收藏性感写真博主的,甚至…”她的指尖轻轻托起温助理的眼镜架,动作温柔得像在调整一件珍贵展品的摆放角度,“在匿名论坛发帖求推荐的。”

温助理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睫毛快速颤动。

“想好了吗,温欣?”利筝松开手,后退半步,“是要做他的欲望狱卒,还是…”

温助理突然笑了一声,“老板你说得对,”她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拭,鼻梁上还留着浅浅的压痕,“我昨天还把他浏览器的历史记录一条条截图保存了。”

利筝挑眉,看着温助理把手机锁屏扔进包里。

“不过,”温助理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清清亮亮,“雕像不会在凌晨三点起来给你做宵夜。”她拎起包走向门口,“我先去趟数码城。”

“干什么?”

“买新手机。”温助理回头笑了笑,“他那台旧iPhone该换了。”

利筝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叫住了温助理,“温欣,”她说,“或许……你也可以试着看看。”

温助理愣在门口。

利筝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丝毫狎昵:“或许可以试着以一种……更开放的心态,去了解和观察那片领域的存在。”

她顿了顿,补充说:“它可能突兀、直接,甚至令人不适,但它的存在,本身就反映了某些真实的、无法忽视的侧面。了解它,或许可以看到‘欲望’这件展品,在人类心理这个宏大博物馆里,究竟可以有多少种不同的陈列方式。”

“有时候,”利筝最后轻声总结,目光重新变得懒散,“充分的了解,反而能带来极致的冷静和平静。它会让你知道,什么值得在意,什么……只是过眼云烟的好奇心罢了。”

三日后,云城医学中心。

利筝将邀请函递给工作人员时,余光瞥见不远处正在签到的身影——穿着铅灰色西装的周以翮,修长的手指握着钢笔,腕骨凸出处那颗小黑点在灯光下格外明显。

“利小姐!”于秘书长热情地迎上来,“感谢您带来这么珍贵的藏品!”

她莞尔颔首,接过参会证:“能分享收藏是我的荣幸。”

“正好给您介绍一下我们的医学天才。”于秘书长引着她向前走去,“这位是周以翮医生,去年他的论文引用了您捐赠的器械图谱……”

周以翮闻声抬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利筝率先伸出右手:“久仰。我看过您关于前额叶解剖的研究,很精彩。”

周以翮短暂地怔了一下,随即握住她的手:“谢谢。”

他的掌心温暖干燥,虎口处有长期握手术器械留下的薄茧。利筝的指尖在他腕骨的黑痣上轻轻擦过,像是不经意的触碰。

她笑着收回手。

于秘书长看了看表:“周医生的演讲马上开始,我们先入座吧?”

利筝微颔:“好。”

周以翮站在演讲台旁,翻看着自己的发言稿。

再过十分钟,他将进行关于《19世纪神经外科器械与现代手术技术对比》的专题演讲。

会场座无虚席,前排的利筝正低头在蓝皮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就在这时——

“砰!”

一声闷响从会场侧门传来,紧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声音。

“电路短路了!”工作人员低声惊呼。

会场顶部的几盏射灯突然熄灭,投影屏幕闪烁两下,随即陷入黑暗。

人群一阵骚动,有人站起身张望,手机闪光灯陆续亮起。

周以翮看向利筝的方向——她仍坐在原位,镇定地合上笔记本,仿佛对突如其来的黑暗毫不意外。

“请各位保持冷静!”于秘书长拿起话筒,“备用电源马上启动,请大家暂时留在座位上。”

然而,下一秒——

“哗啦!”

天花板的一处消防喷淋头突然爆裂,冷水如雨般倾泻而下,正好浇在前三排的嘉宾区域。

利筝迅速起身,但已经来不及——水柱浇在她的紫色丝绒套装上,深色的水痕在紫色面料上晕开。

她的笔记本和钢笔也被打湿,墨水在纸页上洇成一片。

利筝轻轻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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