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

天界,是一个美丽而充满生机的地方。

在众神的祝福下,那里被构建成了一处理想的家园。

清泉流响,绿意盎然。

宏伟壮观的城市中,天使们安居乐业。

沐浴着群星的光辉,充斥着剑与魔法的世界,令人心驰神往。

然而,当天使们用美妙的嗓音歌颂众神的恩典时,笼罩在乐园阴影下的,却是宛如地狱般的魔界。

那是不受赐福,甚至遭到诅咒的土地。

漆黑无光的天空下,充斥着数之不尽的灾厄。

就连土壤的裂缝中,也涌动着难以言状的污秽。

生物的形态变得扭曲,畸形,进而演变成如今的魔族。

明明身处于同一个世界,却有着天壤之别。心怀不甘,试图入侵天界的恶魔,和将对方视作邪祟的天使,开始频繁发生争斗。

最后,魔界向天界发起了战争。

天界有着强大的赐福,魔族则以可怖的生命力,与之展开了漫长的拉锯战。

时过境迁,这场牺牲无数生命的战争,就这样延续了数百年,直到……那一天的来临。

说到这里,阿露玛略显沉默。她从身后的收藏架上拿出一本相册,揭开被擦得铮亮的黄铜盖板,一位年幼天使的画像正镶嵌在破碎的玻璃中央。

“百合咲美香大人,在天界的光辉下诞生了。”

她小心翼翼地轻抚着褪色的照片,眼中流露出罕见的柔情。此番形象,让宿命光完全无法将她与冷酷的魔界参谋联系在一起。

“她是一位总是关心他人,充满温柔的天使。尽管年幼,百合咲大人却有着强大的魔力。当善良的她初次目睹天使与恶魔们的争斗,向着命运三神祈求和平之时,奇迹便发生在了她的身上。”

“洁白的羽毛如雨般纷纷落下,来自少女的祈祷声传入耳中,即使是最为残暴的恶魔,也不由得放下兵刃,停止了厮杀。年幼的百合咲美香独自一人,行走在充满鲜血和死尸的战场上,用那股与生俱来的力量,治愈每一个受伤的生灵。”

阿露玛如同一位忠实的传教士般,用温柔的口吻向着宿命光继续讲述这个充满神话色彩的故事。

“凡是她走过的地方,痛苦与疾病不复存在,惨遭战火洗礼的土地,亦能重新焕发生机。一道纯净透明的屏障,跟随着她的脚步缓缓升起,携带着污秽的恶魔凡是触及,便会瞬间灰飞烟灭。持续数百年的圣魔战争,随着一位少女的祈祷落下了帷幕,天界也因此再次变得安宁祥和。”

看着强装镇定,却依旧难掩眼中狂热的阿露玛。宿命光表情复杂地点了点头。

“这个故事……是不是被某些类似教会的组织过度神话了?那个叫百合咲的天使,为什么不到魔界来寻访一趟呢……若是她真的愿意救赎所有生命,肯定不会对惨遭荼毒的魔族见死不救吧?”

少女如此想着,扫兴的话却并没有说出来。

“战争结束之后,那些曾经得到百合咲大人治愈的信徒和天使们受到了指引,她们自发地聚集在一起,建立了【白百合学院】和教会。用信仰增强祈祷的力量,同时通过决斗选拔出能够保护百合咲大人和天界的守护骑士。”

“而第一个成为守护骑士的……正是吾辈,八剑月阿露玛。”

说到这里,一直维持着沉稳端庄形象的阿露玛罕见地激动起来。

她骄傲地挺起胸膛,手捧依稀能够看出天界纹章的佩剑,遥想当年岁月峥嵘,仿佛就在昨日。

“在鲜花和掌声下,我亲吻了百合咲大人的手背,并发誓为她而战。为了维持结界的稳定,百合咲大人不能离开学院,在睡前为她讲述外界所发生的故事,随后相拥而眠的那些夜晚,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

提起自己曾经的身份,阿露玛的脸上不自觉地流露出微笑,宿命光认真地听着,却发现对方的声音突然变得沉重,面色也逐渐严肃起来。

“某一天,我接到了作为白百合学院创始人,同时也身职主教的“白法院”的命令。声称在天界区域的边界外,出现了可以破坏结界的恶魔。我带领天使战士们前往,可魔族的数量,却远远超出了我们的想象…………”

在决斗中拔得头筹,八剑月阿露玛如愿以偿地成为了初代守护骑士,可随后等待着她的却不是和百合咲一起度过的未来,而是在充斥着鲜血和硝烟的边界外,像机器一样永无休止地战斗。

在白法院派出这支先遣部队之后,增援却迟迟没有到来。

深陷于恶魔的包围圈中,跟随着她的天使战士们有的精神崩溃,有的惨遭魔族虐杀,最终全部阵亡。

而为了活下去,再次见百合咲,凭借着这份近乎疯狂的执念,孤身一人的八剑月阿露玛在边界独自战斗了一百年之久,犹如修罗般将数之不尽的恶魔全部斩杀。

其恐怖的气势,让视死如归的魔族战士也感到畏惧,溃不成军地退回了魔界。

最终,这位伤痕累累的守护骑士活了下来,然而她的身体却被邪恶的气息所腐蚀,洁白的羽翼也在长久以来与魔族的战斗中逐渐变得漆黑。

深知自己即将变成堕天使,八剑月阿露玛却感到莫名的平静。

她拖着近乎残废的身躯,乘着黑夜回到天界,站在白百合学院的门前,轻声呼唤着那位天使的名字,企图再见百合咲美香最后一面。

“对不起,阿露玛……”

午夜时分的学院万籁俱寂,少女漫步在庭院中,身后却突然传来了清脆的脚步声。

八剑月阿露玛拔出剑,指向声音的源头,从阴影中缓缓走出的却不是其他人,而是当日下令让自己远赴边境的最高掌权者,白法院拉贵尔。

“我不能让你去见百合咲大人。”

“别挡路……白法院主教…………”

面对阿露玛严阵以待的架势,白法院停下脚步,表情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位残破不堪的守护骑士,沉默了半晌之后方才缓缓开口。

“很抱歉,一直没能告诉你真相。”

白法院拉贵尔抬起手,被宝石点缀的锡杖掉落在地。已是强弩之末的阿露玛根本构不成威胁,但她却没有选择和对方战斗。

“所谓的决斗,其实只是为了选出能够统领天军,对抗魔界的强大战士。一无所知的她们将被冠以守护骑士之名,怀揣着对百合咲美香的狂热爱慕成为抵御魔族最有力的武器……而持续暴露在污秽之中的守护骑士,最后亦会被其吞噬。”

“被魔族之血玷污的堕天使,会对天界构成威胁。我本该用这枚纹章束缚住你的灵魂,将你放逐至边境,作为守护结界的提线木偶,继续为百合咲大人而战。这,就是作为守护骑士最终的命运……”

白法院的语气很平静,却让聆听着这一切的少女感觉心如刀割。

在自己眼中无比神圣的身份,和自幼以来便憧憬着的决斗舞台……最后却只是为了掩盖残酷事实所编造的,虚假的谎言…………

“就这样离开吧……阿露玛,作为自幼便已相识的朋友,向你隐瞒了事实的我,便没有脸继续将你利用。若你对我挥剑,我也不会有丝毫怨言…………”

阿露玛抽出佩剑,摇摇晃晃地向着白法院走去。她低垂着头,眼中饱含愤恨。寒芒一闪而过。却只在对方的脖颈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擦伤。

“只是,以牺牲自己的代价,换来天界的繁荣,明智的你自知应该如何选择。”

像是早已预料到对方的行动,白法院睁开眼,看着阿露玛被堕天痕迹所侵蚀的脸轻声说道。

“如果事实真的是这样,那么就算杀了你,维持天界运转的法则也不会有任何改变。给我让开,见过百合咲大人之后,我会自然地消失。而我们,亦将不再是朋友。”

阿露玛的表情逐渐变得阴沉,堕天使的气息从她身上涌现,震开阻拦在自己面前的白法院。

少女向后退了几步,眼中闪过一丝决意。

竟是跑上前拉住对方的手臂,扑通一声在学院中庭的公园里跪了下来。

“放开我……否则、我真的会动手的!”

“停下吧……阿露玛!无论怎样的条件我都能接受。但……只要我还活着,就不能让你再往前半步……!”

阿露玛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一惊,她咬着牙,将剑架在白法院的脖子上慢慢抹过。

看着猩红的血迹将剑刃逐渐染红,少女的瞳孔骤然一缩,握剑的手开始止不住地发抖。

“你是以怎样的觉悟在说这样的话?创建了学院和教会的你若是在此死去,仅凭那些失去指引的天使,能担负起天界和百合咲大人的未来吗?!”

“不……不会的……我认识的那个阿露玛,是绝对不会做这样的事情,更不会为了满足自己的一己私欲去见百合咲大人的!”

面对白法院视死如归般的表情,少女放下了剑。一颗猩红的泪珠,从阿露玛的脸颊上滚落下来。她用手掩面,发出略带哭腔的叹息。

“在孤独中与魔族战斗了一百年的我,只是想要再次见到自己曾经守护的人而已,为什么连这点小小的愿望,都要以死相逼呢?”

“你……难道不知道自己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吗?”

听到阿露玛的话,白法院抬起头,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怜悯。由魔法组成的镜面浮现在少女眼前,让她看清了自己此时的模样。

漆黑无光的眼中布满血丝,一道道伤痕将原本俏丽的脸庞摧残得惨不忍睹。

凌乱的长发纠缠在一起,昔日华丽的战甲布满凹陷,令她引以为傲的洁白的羽翼,更是随着被黑暗侵蚀,转变为被天界视作堕落和不详象征的黑色。

镜中这位散发着血腥气息的杀戮天使,说是怪物也不为过。

“守护骑士……在教条中被描述为圣洁优雅,战无不胜的象征,同时也是天使中的最高荣耀。无意冒犯,但……如今变成这幅模样的你,如果出现在百合咲大人,还有那些将成为守护骑士作为人生目标的天使们面前,会产生怎样的后果……?”

“哈……原来是这样啊…………”

回想起为了百合咲美香而战的那些日子,阿露玛自嘲地笑了笑。

曾经的梦想终究成了一场泡影,而失去人生目标,又拖着这副肮脏躯壳的自己,又还有哪里可去呢?

如此想着,少女感到胸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许久没有得到休息的身体,终究是抵达了极限。

看着鲜血从迸裂的伤口中喷出,白法院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不顾对方手中指向自己的利剑,便将摇摇欲坠的阿露玛抱在了怀里。

“唔……!”

模糊的记忆掠过脑海,阿露玛从对方胸前的柔软中抬起头,用漆黑的双眼盯着白法院的脸,每当儿时的自己因训练而受伤时,拉贵尔都会像这样安慰自己,用能够治愈伤口的魔法为自己疗伤。

尽管时过境迁,那份纯洁的友谊却从未褪色。

“阿露玛……已经不用再战斗了喔。”

“我会让你成为人们口中的英雄。在战争中为了守护百合咲大人与魔族殊死搏斗,直至力战而亡的传奇故事,会随着那些追随你脚步的守护骑士的诞生,永远延续下去。”

白法院露出微笑,用温和的口吻劝说着少女。

她俯下身,让漆黑的羽翼将自己包裹。

面对友人逐渐凑近的脸,阿露玛的身体绷得笔直,直到那带着甜美气息的柔软与自己的唇重叠。

她才明白拉贵尔的话语究竟有何用意。

“以魔法改变容貌之后,你不必再背负那些沉重的使命。只需要在白百合学院里,幸福地陪伴着百合咲大人。就连这副令无数信徒垂涎的身体,也可以任你使用…………”

“我们不是那么要好的朋友吗?拜托了……”

“那样的怜悯,我不需要。”

白法院将脸贴近阿露玛的耳边,暧昧地轻声耳语着。少女将手滑进盔甲间的缝隙,试图爱抚对方的胸口,可回应她的,却只有冰冷的拒绝。

“为了天界的繁荣,便要让那些崇拜百合咲大人的天使,成为被你用谎言支配命运的玩偶。高高在上的你,究竟把“守护骑士”当成什么了?”

阿露玛摇了摇头,近乎野蛮地将白法院从自己身前推开。她重新握紧了手中的剑,看向对方的眼神变得愈发冷酷。

“百合咲大人,也被你像工具一样利用着。”

为了维持结界的稳定性,年幼的百合咲美香被作为主教的白法院软禁在学院,仿佛她的存在,就只是为了在教会里为天界祈求安宁。

尽管美香好奇着窗户外面的世界,身为守护骑士的自己却无能为力。

或许从那时开始,她对拉贵尔的做法就产生了一丝怀疑。

“为了昔日的情谊,宁愿将我这个危险的堕天使留在天界也好。作为教会的掌权者,心安理得地享受着百合咲大人为你带来的名利也罢…………”

“但是……我真的…………”

被好友揭穿自己的秘密,白法院慌乱地呓语着,但阿露玛却没有给她继续辩解的机会。

“你这个人,真是满脑子都只想着自己呢。”

“诶?”

突如其来的重击,让白法院直接愣在了原地。阿露玛冷着脸,甩开对方试图挽留自己的手臂,头也不回地朝着白百合学院的门外走去。

“等一下……不要走!阿露玛、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我……我真的把你看得很重要的!我其实很害怕……要是你不在的话,我就…………!”

“既然如此……那时的你,又为什么不阻止我呢?”

阿露玛的步伐停顿了片刻,脑海里突然浮现出百合咲为自己加冕时,白法院脸上灿烂的笑容。而那笑容中的含义,现在想来,真是万分讽刺。

“让我来亲手结束这一切吧。”

其他类型小说相关阅读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