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社会很现实
侯卫东来到汽车站,沙州到益杨的车刚走了一班,而下班车要等到四点半,还有将近三个小时。
沙洲七月的阳光过于毒辣,侯卫东从车站走出来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就已经汗流浃背了。
车站对面的小巷里有一个录像厅,门外放着一个大牌子,写着港台新片上映,每人五元,不清场。
五元钱有些贵,可现在外面太热,无处打发时间,侯卫东一咬牙,掏钱进去了。
录像厅里光钱很暗,侯卫东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才看清里面的情况。
十几个人坐在简易靠背椅上,屏幕上正演香港三级片。侯卫迟疑了一下,害怕有警察来扫黄。可是花钱进了门,就这样退出去,实在心有不甘。
大三的时候,蒋大力曾经偷偷带侯卫东深更半夜到一个偏僻的小巷里看过一次黄色录像。
当侯卫东看到21英寸的电视荧屏上白花花的都是白种女人的屁股和奶子,还有尺寸惊人的黑人鸡巴大力抽插浪屄和骚屁眼以及男女口交的镜头……
他兽血沸腾,身体僵硬,脑袋发胀,两眼发直,胯间鸡巴将裤裆顶成了一个小帐篷。
做爱不应该背着人吗?怎么会有人愿意给别人看,还拍成录像卖到全世界?
外国人真开放,为了钱真豁得出去啊!侯卫东受到强烈的视觉和心理冲击,忍不住感慨大千世界真是无奇不有。
侯卫东坐立不安,他很想多看会儿,可又怕出事,聚众观看淫秽录像是违法的。
他不但是在校大学生,还是学生干部,就算没被警察抓现行,走漏风声让校领导知道了后果也不堪设想。
蒋大力知道侯卫东的担心后,笑着告诉他没事儿,做这种生意的黑白两道都有人,不会有警察上门,深更半夜也不会有群众举报。
他都看过很多次了,从来没出过事。
可侯卫东心里没底,强拉硬拽着蒋大力逃离了那个小录像厅,回校的路上心还怦怦直跳。
现在是大白天,就在车站旁边,敢明目张胆地营业,看来老板有后台,安全系数比较高。
而且三级片不算淫秽录像,顶多算擦边球,侯卫东自忖已经大学毕业还没参加工作,目前是社会闲散人员,真要被抓也能蒙混过去,不会出现无法承受的后果。
这样一想,心里踏实多了。而且,香艳的三级片对于血气方刚的侯卫东来说,还是很有吸引力的,他就选了一个角落坐下。
前面是一男一女,女的趴在男的腿上,脑袋在男人胯间快速地上下起伏,隐约听见吮吸和吞吐声。侯卫东还以为是一对情侣,也就没有多想。
看了约莫十来分钟,一个女人走过来坐到了侯卫东旁边,往他身边靠了靠,小声问道:老板,玩玩呗?
侯卫东尴尬地朝旁边扭了下身体,与女子拉开距离,奇怪地问道:玩什么?
女子像是粘在他身上似的跟着靠过来,脑袋凑到他耳边,浪声道:摸奶抠屄,五块钱;打手枪,十块;我用嘴帮你射出来,二十块。
便宜得很,又好刺激哦。
这个浓妆艳抹、穿衣暴露的卖淫女一身浓烈刺鼻的廉价香水味,细看既不年轻也不漂亮,粗腰大屁股身材也不咋样。
侯卫东对这种货色自然没兴趣,更不可能知法犯法花钱去嫖,便态度坚决地说道:我不要。
女子不死心,仍纠缠不休,侯卫东不耐烦地道:别烦我!
女子见做不成生意,就站了起来,轻蔑地骂了一句:乡巴佬。
侯卫东正是因为分到下边乡镇才被迫离开女友的家门,卖淫女一句话正好触了他逆鳞。
连这种低贱的女人都瞧不起他,让他胸中之火一下就窜了起来。
侯卫东腾地站起来,低声道:有种你再说一次。
女子嘴硬,道:乡巴佬,说你怎么啦,你能把老娘吃了不成?
侯卫东抬腿就踢了她一脚,女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喊道:三哥,有人打我。
侯卫东见两三个人朝他围过来,暗道不妙,抬脚就朝外跑。
卖淫女伸手扯住了侯卫东的裤腿,侯卫东使劲挣脱,已有一个人影堵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张板凳,朝侯卫东就砸了下来。
侯卫东打架经验丰富,闪过板凳后一个箭步冲出门口,又被一个年轻人拦住了,手里的扫帚对着侯卫东劈头盖脸就是一阵乱打。
这时,屋里的几个大汉也冲了出来,嘴里喊叫着。
侯卫东见自己捅了马蜂窝,急中生智朝车站跑。
刚才在车站转悠时,他见到车站里有一个警务室,里面还坐着一个穿警服的民警。
侯卫东身手敏捷,他猛地一个直拳,将挡在前面的小个子打翻在地,又一个侧勾拳打在旁边扑上来的人脸上,撒腿就往车站跑,一口气冲进了警务室,喊道:
流氓打人。
警务室的民警正在看一本破旧的《读者》杂志,他站起来,顺手抄起胶棍,几步就来到门口。
六七个汉子追了过来,见到站在警务室门口的民警,便停下了脚步。
民警厉声道:干什么?都站那儿别动!
罗警官,里面的小子看录像不给钱,还调戏售票员。
刚才那个卖淫女装出一副委屈的样子说道:罗警官,我让他买票,他不听,还摸我。
另一个身材瘦小、面相有些凶狠的汉子捂着肚子道:这小子手好狠,我需要住院,肯定是重伤。另一个鼻子被打出血的男子也在旁边起哄。
那个民警手里拎着胶棍,哼了一声:少在这里装蒜,我不知道你们是什么人?贾老六、吴兵,你们两人留下来,其他的都给我滚回去。
这些人都在录像厅附近做生意,平时关系好,经常搭起伙欺负外地人,是典型的地头蛇,也是一群欺软怕硬的家伙,见罗警官脸色不善,便怏怏离开了。
贾老六脸上挨了一拳,半边脸都麻了,跟着罗警官进了警务室,便恶狠狠地盯着侯卫东。
罗警官走到门口,扯着嗓子吼道:驼背,过来。
一个精神抖搂的联防员跑了过来,笑道:老罗,别喊我驼背。我以后要是找不到媳妇,你要负全部责任。
罗警官年纪并不大,但是他学历高,办事很是地道,在武金派出所的辖区颇有些人缘。他道:少费话,你到隔壁去问问贾老六和吴兵。
过来!谁叫你坐着?站起来!罗警官对侯卫东丝毫不客气,取过笔就准备做笔录。
侯卫东在学院里向来是天之骄子,何曾受过这种委屈?可是人在屋檐下,怎能不低头,只好起身站在罗警官对面,等着罗警官询问。
问了没几句,罗警官抬起头来:你是益杨人,到沙州干什么?
侯卫东想了想,就老老实实回答:我是沙州学院的学生,今天离校,送女朋友回沙洲。对了,我买了四点半返回益杨的汽车票。
罗警官闻言,不禁多看了侯卫东一眼,道:学生证,给我看看。
侯卫东把自己的学生证递过去,罗警官翻来翻去看了一会儿,笑道:沙州学院的学生,还是政法系的。
他把毕业证丢还给侯卫东,脸色又变得严肃起来,道:刚才是怎么一回事?
侯卫东见这位警官看毕业证时,脸上露出了笑容,心念一动:沙州学院政法系很多同学毕业以后都进了公检法司这几个单位,他提起沙州学院时语气很有些亲切,说不定是校友。
想到这里,侯卫东心情放松了不少,他就将此事前因后果讲了一遍,没说自己先动手,只说那个女人缠着自己。
侯卫东知道这种事只是小事情,全看这警官如何处理,他打定主意:若是这个警官真的要小题大做,就把堂哥抬出来,都是公安系统的,或许有用。
蛇鼠一窝,常用来形容警察和社会人物勾结在一起,为害社会,称霸一方,侯卫东曾听堂哥聊起过,只是没有直观感受。
这一次碰到,他也有些担心,不知道这个警察会偏袒谁。
这时,被称为驼背的联防员走了进来,笑道:这小子挺能打,贾老六这么多人,都弄不住他,贾老六嚷着要医药费。
罗警官面无表情地对驼背道:让贾老六过来。
驼背答应了一声跑出去,一会儿贾老六进了警务室。
罗警官淡淡地道:这事就这样算了,回去做生意才是正经事。
贾老六是老油子,他摸着脸道:我们几个人都被打伤了,医药费总要给点,不能白让这小子打了。
罗警官眼睛一瞪,道:不要蹬鼻子上脸,这是我的朋友,别胡扯蛋。
贾老六见风使舵,马上说道:原来是罗哥的朋友,大水冲了龙王庙,误会误会。
他扔了一根烟给侯卫东,道:罗哥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随时到录像厅来玩,费用全免。
等贾老六和驼背出了门,罗警官起身给侯卫东用纸杯倒了一杯水,道:以后出门在外,别这么冲动。
车站码头这些地方特别复杂,弄不好会出大事。
不要以为你打架厉害就了不起,毕竟好汉架不住人多。
侯卫东知道这个年轻警官帮了自己,赶忙道:多谢警官,我以后一定注意。
罗警官笑道:你可能不知道我,我是你的师兄,沙州学院政法系,89年毕业。
原来是师兄。侯卫东把纸杯子放下,亲热中带着感激,问道:师兄贵姓?
罗金浩。
侯卫东高兴地道:原来是罗师兄,久闻大名了。你当年是纠察队学生队长,我算是你的继任者吧,胡处长经常提起你。
罗警官听了很高兴,跟侯卫东闲聊了几句学院里的事,抬头看表,道:四点钟了,你也准备上车吧。我在武金派出所,有空就来找我,小师弟。
一个墨绿色的身影晃了过来,一个浑身酒气的民警走进了警务室。
王所,来了。罗警官招呼了一声,坐在椅子上并没起身。
进门的警察身高体胖,将警务室大门口堵得严严实实,他瞪着侯卫东,满嘴酒气问道:哪里钻出来的小兔崽子,听说把贾老六打了?
罗警官平静地说:王所,小纠纷而已,我已经处理好了。
胖警官明显喝高了,他摇晃着走到侯卫东身旁:一个打一群,我看你有没有这个本领。
王所长叫王波,是武金派出所的副所长,他是老油子,和车站附近的贾老六等大小商贩混得很熟,每年拿不少孝敬。
今天中午和车站的头头们一起喝了酒,头昏脑涨地从餐厅出来,就遇到了正在流鼻血的吴兵,听说有人在车站闹事,趁着酒兴,便来到了警务室。
王波抬手就是一耳光朝侯卫东抽了过去。侯卫东机敏地向后一退,这一巴掌就抽空了。
侯卫东心里有了怒气,不由得握紧了拳头。只要这个王所继续出手,他也准备不客气地还手了,人死卵朝天,怕个屌!
这个警务室是王所长的地盘,他在这里打人早就打顺手了,没想到这人敢躲,于是勃然大怒。
他身高体胖,上前一步,就把小小警务室的退路堵死,顺手抓了一根挂在墙上的胶棍,举起来就准备向侯卫东砸过去。
罗金浩知道王所长喜欢打人,可是不问青红皂白就拿实心胶棍打人,也太横行霸道了。他一拳砸在桌子上,厉声道:王波,你干啥?
王波和罗金浩向来不和,他扭过头瞪着眼睛道:你吼个屁!
罗金浩指着王波的鼻子道:今天你敢动手,我就去找段局,把车站的事情全捅出去。
王波没想到罗金浩突然变得如此强硬,他将胶棍在桌子上敲得咚咚直响,斜着眼睛道:你是什么意思?
屋内火药味儿极浓,侯卫东这位当事人反而成了局外人。
他看着王波,更是打定主意,只要这位王所长和罗金浩打起来,他就给这个混蛋一点颜色看看。
不过,他的打算落空了,两人虽然剑拔弩张,却丝毫没有动手的意思。
罗金浩冷笑了一声:我什么意思,你难道不明白?上个月,谁到局里告了老子的刁状,别以为我不知道。王波,你的那些破事,我清楚得很。
武金派出所是城区派出所,有二十四个民警,但是真正有办案水平的也不过四、五个人。
论到办案水平,所长邓铁军排第一,罗金浩就要坐第二把交椅。
王波业务能力也还凑合,可是他的心思根本没放在业务上。
派出所实行目标管理,王波各方面的指标基本垫底。
王波的舅舅曾是沙州市政府领导,年龄到点后进了人大当副主任,王波凭借舅舅的关系当上派出所副所长,这些年来还真做了不少违法乱纪的事情。
此时见罗金浩态度强硬、有恃无恐的样子,心中便有些发虚,但是又不想丢了面子,就青筋暴跳地道:今天你说清楚,我有什么破事?
说不清楚,老子跟你没完!
联防员驼背在外面听到争吵声,便悄悄跑到一个公用电话亭,给所长邓铁军打了个电话。
武金所所长邓铁军正准备到局里开会,接到电话后心如明镜一般,铁青着脸拔通了车站警务室电话。
警务室电话猛然间响起,正斗鸡一样的罗金浩和王波被刺耳的电话铃声吓了一跳。
罗金浩离电话近,顺手抄起了电话。
叫王波接电话。邓铁军个子不高,只有一米六五的样子,声音却如铜锣一般,把罗金浩耳膜震得直响。
他把电话放在桌上,冷冷地对王波道:你的。
邓铁军在电话里破口大骂:操你妈,王波,现在是什么时候,你们两人还在警务室大吵大闹,脑袋让驴踢了?
马上回派出所,不要在车站丢人现眼。
武金派出所正在争创沙州市先进派出所,在这种关键时候,两个民警居然内讧,让邓铁军非常恼火。
王波站直了身体,酒也全醒了,恭敬地道:所长,我马上回去。
王波,你把车站附近弄干净,让他们做事别太过份。
我丑话说在前面,把老子惹毛了,把他们的窝都端了。
电话线另一边的邓铁军停顿了一会儿,声音缓和下来:王波,通知所有干警,今天晚上七点到所里开会,不准喝酒。
放下电话后,王波把手中胶棒往桌子上一丢,狠狠地瞪了侯卫东一眼,一边走一边道:都回派出所,所长晚上七点要开会。
等到王波出了门,罗金浩脸上露出了一丝不屑,嘟哝了一声:人渣。
见罗金浩为了自己和副所长吵了一架,侯卫东心里很过意不去,也充满了感激,真诚地说道:罗师兄,给你添麻烦了。
罗金浩一脸无所谓:小事一桩,若是按我刚毕业时的性格,早就和他干起来了。
侯卫东好奇地问道:师兄毕业后就在派出所吗?
罗金浩摇了摇头,道:毕业后分到市局,在法制科,这是为局里把法律关的部门,也算是出人才的地方。
当年我年少气盛,对下面办案民警也不客气,什么事情都觉得自己有理,也不知得罪了多少人。
后来就直接从法制科下放到派出所,美其名曰到基层锻炼,这一来就是三年……对了,你分到哪里?
毕业前,参加了益杨县党政干部选拔考试,考过了,现在正等着分配。
党政干部?
好好干,比师兄有前途!
说到这里,罗金浩以一种过来人的语气道:大学毕业时,认为自己真是天之娇子,这几年混下来,才发现其实狗屁不是。
师兄告诫你一句,这是一个很现实的社会,把工作做好的同时,时刻保持头脑清醒。
如今社会的复杂程度,有时超出你的想象。
侯卫东认真地听着,罗金浩是纠察队的前辈,也是当年的风云人物。此时,他言语中间透露出的郁闷和不甘,让侯卫东感触颇深。
此时两人都未曾料到:短短几年过后,罗金浩和所长邓铁军,都会成为侯卫东手下大将,为他的仕途开疆拓土、保驾护航。
从警亭出来,侯卫东上了车。客车离开沙洲开向益杨,他觉得跟张小佳的距离越来越远,只觉心中空荡荡无处着力。
三个小时后,侯卫东再次踏上了益杨熟悉的大街,却发现偌大的县城如今竟然没有他的容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