粟明问道:你到青林镇来报到的时候,怎么没有组织部门或是领导送你?

拿到人事局的介绍信,我就直接过来了,组织部门没人送。侯卫东心中有些疑惑,这种情况,组织部门要派人送吗?

粟明道:你在青干班学习过,应该认识任林渡。他到李山镇报到的时候,是由组织部副部长肖兵亲自送下去的。

任林渡长袖善舞,社交能力强,侯卫东自愧不如。

但是能让肖兵副部长亲自送到镇里去,这意味着任林渡家庭背景不一般。

他心情很复杂,说道:我才从学校毕业,很多事情不懂,希望粟镇长多多批评指教。

对于侯卫东被分配到上青林的原因,粟明心里清楚。

当时赵永胜因为侄女工作问题心情不好,把侯卫东当成了出气筒,一脚踢到了青林工作组。

后来秦飞跃想把侯卫东调到计生办,赵永胜因为跟秦飞跃的私人恩怨横加阻拦,变相地断绝了侯卫东的前程。

粟明心里感慨:一个初出校门的大学生,面对逆境,不气馁,不抱怨,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将上青林公路这个老大难问题带入了正常轨道,确实了不起。

对于赵永胜的这些做法,粟明心里一直颇有微词:赵永胜心胸实在是窄了些,现在又把侯卫东当成了秦飞跃的人。

如果老赵不走,侯卫东很难出头,真是可惜了这样一个人才。

事情的真相,他不能对侯卫东明说,只能委婉地劝道:听说你堂哥在吴海公安局,看能不能找关系,争取调进城,或者调回吴海去。

在官场发展,没人照应,难上加难。

侯卫东道:我堂哥是普通民警,办不了调动。既来之,则安之,我相信在青林镇也能干出成绩,以后还请粟镇长多关照。

青干班结束,侯卫东又回到了上青林。

元旦前三天,粟明带着欧阳林、赵登云来到上青林,召开了青林镇修路办公室全体会议:我受秦镇长委托来开这个会。

星期六,祝书记主持召开大会,传达了沙州市周昌全书记的指示。

沙州作为地级市,交通状况与其地位极不相称。

市里要投入巨资,修建沙州的外环线,将益杨、成津、吴海、临江连成一个大圈,形成交通环状结构,实现一小时沙州。

粟明看了眼侯卫东,继续说道:针对上青林公路问题,马县长强调这是惠及七千人的民心工程,同时也是开发青林山的必备条件,要求青林镇把这条公路作为一项大事来抓。

昨天镇里召开党政联席会,研究制定了具体规划:公路建设必须按照图纸施工,从独石村上山,然后到尖山村,过了场镇,再到望日村。

同时,二期规划从望日村往下连接下青林的公路,形成我们青林镇的环路,这是青林镇的一小时工程。

侯卫东暗道:做成环路,尖山村和望日村这一下应该彻底放心了。

秦大江第一个发言:我们不需要镇里制定规划,规划侯疯子已经花钱买来了,关键是资金。

镇政府成立了领导小组,却不拿一分钱,这样的领导小组有个屁用?

粟明道:镇里已经向县政府打报告请求财政解决一部分资金,不过上青林公路目前只能算乡道,县里是否出钱很难说。

镇里明年拿出一部分经费,采取以奖代补的方式修路。

侯卫东心道:县里奖励了二十万,能否将我的一万五图纸钱给了。他只是这样想,却不好意思向粟明开口。

中午在秦大江家里吃饭,由于粟明在,伙食就比平时好得多。

在下山之际,粟明拍了拍欧阳林的肩膀,打了一个酒嗝,道:欧阳林工作不错,但是和侯卫东相比,还缺乏点闯劲,你要向侯卫东学习。

欧阳林脸上的笑容瞬间凝滞,见粟明说得严肃,心里很不舒服,嘴上应承道:

领导批评得对,我以后多向侯卫东学习。

1994年元旦过后,秦大江和侯卫东来到公路施工现场。

水沟要加宽加深,有几处山沟要做涵洞。侯卫东走了一圈,立刻看出了问题。

秦大江如跟班一样走在侯卫东后面,不停地解释:做涵洞费时费力费钱,江上山他们几个反对。

这条路以后要过重型车,必须把基础做扎实,否则后患无穷。侯卫东寸步不让。

俗话说,一把钥匙开一把锁。

秦大江属于那种好恶分明的人,看不顺眼的人,即使是领导他也敢放大炮,唯独对比他还要疯的侯卫东另眼相看,虚心接受了意见。

晚上,秦大江把独石村的干部叫来,在基金会旁边的馆子里办了一桌,顺便把隔壁的白春城也喊了过来。最后,侯卫东大醉,被抬回了寝室。

早上遇到高乡长,高长江劝道:侯老弟,你又被秦大炮灌醉了,下回别这样干了。

高长江笑道:这种誓,我年轻的时候至少发过一百次,没有用,该喝还得喝,只是要控制量。

一个人总是喝醉是愚蠢,不值得交往;一个人总是不喝醉是虚伪,也不值得交往。

高长江接着给他支招:你从青干班回来,又刚刚过了元旦,一定要到镇里面去一趟,给赵书记、秦镇长汇报一下学习心得。

你要主动接触领导,不要等着领导来了解你。

理论联系实际,密切联系领导,才能不断进步。

我在这方面有教训,如果当年有人指点我,我如今说不定在县里哪个衙门坐着。

侯卫东暗道:赵永胜和秦飞跃矛盾很深,我一介白丁,最好是躲得远远的。

转念又想:长期远离领导确实不妥,这一方面要向任林渡学习,学会长袖善舞。

杨姐,你好,我是工作组侯卫东。侯卫东先给党政办打了电话。

杨凤开玩笑道:侯大学,听说你的新绰号叫侯疯子,这个名字真难听。

侯卫东在电话里笑道:杨姐,我专门从老家给你带了几包瓜子。趁着杨凤高兴,他又问道:镇里的头头在不在办公室?

杨凤吐了瓜子壳,道:秦镇长到县里开农网改造的工作会去了,赵书记在办公室。

侯卫东在党校设计了一份上青林公路建设进度表,誊写了七份,找到高长江签了字,然后拿上在益杨县城买来的吴海瓜子,直奔青林镇政府。

侯卫东先到了党政办公室,将瓜子送给杨凤。

杨凤接过吴海瓜子,圆脸笑得格外灿烂。

这是公路进度表,我交一份给党政办公室。

杨凤接过表格,见上面罗列着公路进度、人员安排、资金情况、困难问题等几个大项,下面还有一些小项,非常清楚,夸道:不愧是大学生,这表格做得真漂亮。

来到赵永胜办公室门口,侯卫东在房门上有节奏地敲了三下。

进来。赵永胜正看财务报表,见来的是侯卫东,低头继续看表,把侯卫东晾在一边。

赵永胜故意不理侯卫东,又翻了几页报表,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侯卫东连忙弯下腰,道:赵书记,我想给您汇报上青林公路的情况。

赵永胜后背靠着大班椅,摆了一个很舒服的姿势,一只手捧着将军肚,瞅着进度表看了几眼,问道:公路已经修到场镇,才用了四万多元,怎么这么少,没有算错?

侯卫东解释道:四万块钱是实际支出现金,其他支出没算进去。

为了修公路,三个村每天有五百多人义务劳动,他们都是自带饭菜,也没有发误工补助。

发生的费用主要是炸药和工具损耗的费用。

赵永胜暗道:侯卫东比欧阳林和苟林强得多,他若不跟着秦飞跃跑,还算是可用之才。

他表情温和了些,又问道:青亩费如何解决?

这么长的公路,这一笔赔偿费也不是小数。

侯卫东腰杆挺得笔直,道:这一次修路,在镇党委的领导下,三个村都进行了充分的动员,青亩费都不赔,占用的田土由各村自行调剂。

他原本想说在镇党委政府的领导下,话到嘴边,他将政府两个字咽回肚里。

赵永胜难得地夸奖了一句:小侯工作做得很仔细。他看到侯卫东还在桌旁站着,道:你坐吧。

交代了几句万变不离其宗的废话,赵永胜又低头看财务报表,侯卫东便知趣地告辞。

等到侯卫东离开后,赵永胜靠在大班椅上,闭目沉思:县里很重视这十名公招生,长期把侯卫东扔在工作组里,只怕会引来非议,还是找个机会把他调到镇里来。

离开了赵永胜办公室,侯卫东又找到粟明,汇报了工作,递上了进度表。

上山的路上,侯卫东一直在回想着赵永胜的表情,反复思考:赵永胜和秦飞跃有矛盾,我夹在中间,应该如何相处?

是保持距离,还是投靠一方?

从感情上来说,侯卫东自然跟秦飞跃要走得近一些。

可就官场体制来说,党委书记才是真正的一把手,这让侯卫东很纠结。

走进小院,杨新春喊道:侯大学,有两个电话找你,一个是你女朋友,让你下班给她回过去;另一个说是你的同学蒋大力,他留了一个电话,让你打过去。

喂,你好,请找蒋大力。

侯卫东吼道:蒋光头,狗日的,回沙州也不过来找我,太不够朋友了!你在广东哪里,做什么?

蒋大力很有些志得意满:东子,听小佳说你去当山大王了,到底混得如何?

如果不行,干脆到广东来,我们哥儿俩闯一番事业。沿海地区和内陆大不一样,经济发达,机会很多,一定能让你大展拳脚。

侯卫东好奇地问道:光头,你到底在做什么?

我是医药代表,说白了就是药厂的推销员,专攻医院,我现在是片区经理。

你过来,凭我们哥儿俩的能耐,过不了多久,又会诞生一个百万富翁。

呵呵,光头,你现在收入如何?

刚到的时候也就一千多块,现在每月我能拿五千以上,最高一月上了万。

侯卫东工资不过370元,他听到蒋大力的收入,差点惊掉下巴,吼道:这是邮政代办点的电话,你狗日的工资高,给我打过来。

蒋大力回拨过来,侯卫东不用担心电话费,两个人畅聊一番。

结束通话后,侯卫东心潮难平。

在大学时,他各方面都比蒋大力强,如今却落后这么多。

他甚至有些失神落魄,连《岭西日报》也没有心情看了。

到了中午下班时间,侯卫东又拨通了小佳的电话。

小佳兴奋地说道:亲爱的,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借调到市建委办公室了。

到了建委,接触面就广了,特别是可以接触到建委的领导。

侯卫东被发配到上青林,距离官场很遥远,对此特别敏感,他高兴地道:这是好事,办公室天天在领导眼皮底下工作,容易出成绩。

小佳,祝贺你,亲一个。

小佳也在电话里吧地给了侯卫东一个飞吻,心里却有些愧疚。

她毕业时随口说的那句话激起了郭道林的雄心,这些天郭道林频繁在沙洲活动,前几天刚和张小佳在宾馆幽会过。

郭道林不但省里有人,中央也有关系。

当年他主动要求去大学任职,是看中了校园环境像世外桃源,远离尘世是非,结果这些年虚掷光阴,心里也有些不甘。

他其实很有能力,家境殷实,有娇妻爱女,但他唯一的缺点就是好色。

大学女生虽然容易勾引,但普遍单纯懵懂,玩多了也腻,哪像社会上各色各样的女人环肥燕瘦、百花争艳?

张小佳是他玩过的女学生中最令他难忘的一个,她那句话真的让郭道林有了踏足官场的念头。

他去了沙洲市委组织部和教育局,也拜会了沙洲市委书记周昌全,最终安排是先到沙洲市教育局过渡一下,然后提拔到市委关键部门任职。

郭道林参加了许多饭局,偶然碰到市建委的领导,便顺嘴提了一句自己的学生张小佳。

对方有心,当场许诺会重点培养。

沙洲官场都知道郭道林将来位高权重,巴结还来不及,很快就为张小佳办好了手续,将她抽调到市建委办公室。

张小佳没有背景,想靠自己的能力往上走,难度可想而知。

但郭道林的一句话就能让她少奋斗好多年,张小佳心里自然是非常感激。

她虽然对侯卫东真心实意,打算和他共度一生,却也没想过立贞节牌坊。

所以,在郭道林发出邀请时,出于感恩和今后发展的需要,她欣然赴约,和郭道林春风一度。

只是向侯卫东报喜时,难免心生歉意,小佳马上转换了话题:段英告诉我,刘坤正在追求她。你和刘坤是一个寝室的,他这人怎么样?

想起段英的性感、温柔和体贴,侯卫东暗道:倒便宜了刘坤这小子。心里顿时酸溜溜的,他知道这种感觉实在很没有道理,赶快调整情绪。

刘坤家境好,父亲是县委常委、宣传部长。

他如今在政府办工作,是李副县长的秘书。

他这人有点虚伪,也有官宦子弟的不良习气。

不过,他对段英倒是真心喜欢。

小佳真诚地道:段英毕业前和男朋友分手,工作后单位效益又差,希望她在新的一年能有好运。

刚打完电话,曾宪刚就专程过来请他:疯子,到我家里喝酒。

侯卫东刚想推辞,曾宪刚不容分说地道:今天有事找你商量。

到了曾宪刚家,他老婆张兰正在厨房做菜,侯卫东连忙道:嫂子,给你添麻烦了。

张兰笑道:大学生硬是不一样,说话这么客气,曾宪刚从来不知道说句客气话。

曾宪刚的儿子拖着鼻涕,在院子里和两只黄狗追来追去。

等到满满一盆鱼端了上来,曾宪刚道:我老婆曾经在重庆渔馆打过工,她弄的花椒鱼是上青林最好吃的了,你尝尝。

花椒鱼名副其实,红海椒和花椒浮在表面上,厚厚的一层,鱼肉鲜嫩,香味扑鼻。

酒过三巡,二人微熏,曾宪刚开始说正题:照目前这个进度,4、5月份,大车就可以上山,我有一个想法。

曾宪刚曾在广东的一个石场干过,当年日夜开工,片石和碎石仍然供不应求的场景,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我妹妹嫁到了独石村,公路刚好从她家门口经过,她家自留山是一个石山,上面盖层很薄。

我想开一个石场,可是我去年盖新房把钱用得差不多了,石场开起后,我也没有销路,我的想法是跟你合伙干。

侯卫东暗道:我同样没钱也没有销路,和我合作,似乎找错了对象。看着曾宪刚充满希望的眼神,他不忍当面拒绝,问道:启动资金需要多少?

主要是土地承包费、人工、炸药雷管还有碎石机等设备费用,咱俩一人先拿一万就能开工。

曾宪刚诚恳地道:侯疯子,我信任你,只愿意跟你合作。

你不入伙,我心里没底。

侯卫东暗道:我到上青林是来走仕途,而不是放弃城里生活来乡镇当个小老板。

如果窝在山沟里当石场老板,小佳知道了肯定很生气。

转念又想:如今这个样子,一点希望都看不到,与其坐着等死,还不如痛痛快快地干一场。

曾宪刚眼巴巴地看着侯卫东,仿佛等待命运的判决。侯卫东犹豫片刻,道:

我现在不能决定,明天你带我去看看现场,然后咱们再商量。

晚上,侯卫东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三年之内调到沙州?

按照目前这个状况,三年内调回镇里都难!

当不了官,我就要赚钱,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说不定会有转机。

(第十八章完,请期待第十九章《姐弟成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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