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日,是执行殡葬改革的第一天,侯卫东和社事办全体人员在办公室守了一整天,各村没有人死亡,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第二天,侯卫东刚上班就接到民政局许彬副局长的电话:“侯镇,昨天李山镇出事了,社事办两位同志被死者家属打伤,县公安局出面才平息了事态……你们一定要小心。”

侯卫东马上给赵永胜和粟明汇报了此事。9点30分,镇领导和各职能部门人员就集中在小会议室。

通报了情况后,赵永胜强调道:“按照统计数据,青林镇一至两天就要死一个人。刘坤,你以镇党委名义给每一个支部书记打电话,要求他们发挥党支部的战斗堡垒作用。侯卫东,你全天候守在镇里,及时处理突发事件。但是你一定要注意工作方法,不能造成群体事件。”

他稍停一下,道:“各位,殡葬改革任务艰巨,真金不怕火炼,挑得起这副担子,打得赢这场硬仗,才是英雄好汉。”

该来的总会来,侯卫东下午就接到电话:“我是小河湾村支书肖国财,昨晚死了一个人,家属正准备土葬。你们赶快过来,晚了就来不及了。”

侯卫东起身下楼,来到社事办部署行动。

苏亚军马上打电话:“殡葬车赶紧开到小河湾村,晚了就埋下去了,一定要快!”

侯卫东用手机给秦钢打电话:“我是侯卫东,小河湾村死了一个人,你派两个人给我。”

“看着侯老弟的面上,我让兄弟们出动,其他人喊不动我们。”

到小河湾村的人马集结完毕,侯卫东、苏亚军等人坐着计生办的车,作为先头部队出发。其余人由唐树刚带队随后跟进,增援侯卫东。

肖国财在村口迎接,讲了具体情况:死者叫黄配英,丈夫李木墩,家里穷,交不起土地补偿费,尸体已经拉到山上去了。

侯卫东道:“事不宜迟,我们先去黄家。”

走在路上,不时能看到“实行火葬,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标语。

侯卫东心道:“这些标语写得太虚,应该写“火葬不收费,政府还给钱”,效果肯定要好得多。”

前期宣传是刘坤在负责,侯卫东没法插手。

到了黄配英家,苏亚军开始给李木墩宣传殡葬改革政策。李木墩只是耷拉着头,不吭声。

侯卫东道:“李木墩,如果交不起五千块钱的土地占用费,就一定要火化。火化费你不用出一分钱,镇里还给你两百块丧葬补助费。”

李木墩听说火化不用出钱,还能得两百,就动了心思,闷声道:“听说镇里还给骨灰盒的钱,五十块。”

苏亚军笑道:“给你,二百五。”

李木墩眉开眼笑地接过钱,趴在饭桌上歪歪扭扭地写收条。

苏亚军哭笑不得:“真是一个二百五,难怪黄家人瞧不起他。当初也是瞎了眼,把女儿嫁给这样一个人。”

唐树刚带着大部队和侯卫东汇合后,众人赶往埋葬地点。

小山坡上有二十多个披麻戴孝的黄家亲属,地上的一副木板上面躺着一个人,用布盖着,旁边摆着一副简陋的棺木。

黄配英是急病而死,黄家人匆匆挖了坑,几个火盆烧着纸钱,还摆放了香烛。

苏亚军开始宣传政策,肖国财拿出香烟在人群中散发,力图缓和紧张的气氛。

侯卫东大声道:“青林镇是火化区,不能进行土葬。请大家理解,配合政府的工作。”

一名男子冲到侯卫东面前:“这是我姐家的自留山,不妨碍别人。青林人讲究入土为安,我姐苦了一辈子,这是她最后的念想。你们这些干部是不是人,心肠怎么这样硬?”

侯卫东也产生了恻隐之心,只是他并不是普通人,而是青林镇政府分管民政的镇领导,要主持全镇的殡葬改革,所以心肠不能软。

否则,以后工作就无法开展。

“你的心情我理解,但这是国家的政策,我们只能执行。”

又一位戴孝的男子冲过来:“说得好听!交了五千块钱就准埋,还不是一样占了耕地?你们这是发死人财!”

对于这个指责,侯卫东无言以对。

戴孝男子突然伸手掐住了侯卫东的脖子,侯卫东顿觉气紧,他没有犹豫,伸手逮住了男人的手腕,反向一扭,那男子疼得惨叫了一声。

这人原本以为镇政府的干部都是酒囊饭袋,没有料到这个年轻人力气大,动作又快,让他吃了亏。

秦钢见状,挤了进去,手铐在手中晃来晃去,厉声道:“我是青林镇派出所的所长,有话好好说,谁敢动手我抓谁。”

周强、王一兵穿着警服走了过来。这种威慑力立竿见影,动手的那人便退了回去,他手被扭得剧痛,吸着气,不停地甩手。

侯卫东与唐树刚商量:“唐镇,看来这事只能硬来。趁死者还没有下葬,我们将死者抬到公路上。等到殡仪馆的车来了以后,直接送去火化。”

唐树刚道:“大主意你来拿,我全力配合。”

苏亚军道:“从山坡到公路要走很长一段路,最好找几个年轻人来抬尸体。”

镇政府年轻人不少,听了苏亚军的建议,都撇着嘴,没人主动站出来。

侯卫东哼了一声,道:“你们平时都牛皮哄哄,上了战场就怂了!我算一个,还有没有人敢上?”

欧阳林见侯卫东主动站了出来,道:“我算一个。”

总算把四个人找齐了,侯卫东对唐树刚道:“我们抬人的时候,唐镇长负责协调指挥。”他说这话时,不是商量的口气,而是不容置疑地发号施令。

唐树刚点了点头,没有异议。

侯卫东打了一个手势,带头朝前面挤过去,欧阳林紧跟在他的后面。

棺木旁的汉子们看到镇政府的干部冲了过来,有些愣神。

刹那间,侯卫东、欧阳林和苏亚军等人将黄家人挤到一旁,来到木板处。

秦钢、周强等民警就在一旁虎视眈眈。

黄配英的直系亲属只有四五个人,其他人多是出了五服,帮忙可以,跟政府对抗却不敢,嘴里骂着政府的人是土匪,却并不冲上来动手。

黄家三兄弟被七八个镇干部挤在一边,村干部给三兄弟的老婆做通了思想工作,这三个女人都过来拦着各自的丈夫。

在一片叫骂声中,侯卫东等人抬着黄配英一口气走到公路上。

侯卫东大汗淋漓,前面的欧阳林已经走不动了,可是没人愿意来换,他只能硬撑着走到了公路边。

黄家人没有跟上来,苏亚军见殡仪馆的车还没有到,吩咐手下道:“把李木墩喊来,让他跟着去火化。”

苏亚军从长安车上搬出来一箱矿泉水,分给参战的所有机关干部。他亲自拿了一瓶水,递到侯卫东手里:“侯镇长辛苦了,快喝水。”

十分钟后,殡仪馆的车终于来了。

殡仪馆的工人见惯了死人,谈笑间将尸体抬上了车。

李木墩、肖国财和社事办一名同志上车,殡仪馆的车辆一溜烟开走了。

众人凯旋而归,赵永胜和粟明都在办公室,听完汇报,赵永胜脸上有了笑意:“好、好,首战告捷,这是好消息,中午我要敬大家一杯酒。”

中午伙食团很热闹,镇政府的机关干部跟着跑了一趟小河湾村,拿到了五十块钱的补助,又混了一顿伙食,还成了有功之臣,大家都喜笑颜开。

粮站的房子已经腾出来了,下午杨凤就领着侯卫东去看房。

在计划经济时代,粮站、副食店、供销社等机构都是让人羡慕的好单位,如今却如残花败柳的女人,门庭冷落。

计生办、国土办、基金会、企业办等政府部门,从小妾变成了正室。

正所谓:风水轮流转,各领风骚数十年。

杨凤是老机关,对场镇非常熟悉,进了粮站大门,对一位眯在藤椅上睡觉的老头道:“老邢,侯镇长过来看房子。”

老邢睁开眼,起身去找钥匙,嘴里念叨着:“青林镇政府不修家属院,镇长跑到粮站来挤我们的房子。”

杨凤担心侯卫东生气,趁着老邢离开,低声道:“老邢当过粮食局的副局长,因为作风问题被贬到青林镇。他脾气有点怪,你别在意。”

老邢拿着钥匙走过来,他对侯卫东这个年轻的副镇长说不上尊重,也没有恶意,介绍道:“粮站都是平房,很潮湿,时间长了会得风湿病。你可以到我这里倒些药酒,每天两杯,祛病强身,防治风湿。”

粮站大门看上去破败,走进去却别有洞天。

穿过前院几个粮仓是一道矮墙,从小门进去是一排平房。

平房后面有几棵大树,前面则是花园,繁花似锦,争奇斗艳,还有上百盆盆景,造型别致,千姿百态。

侯卫东禁不住赞道:“好漂亮的花园。”

“这些都是我种的。”老邢一脸得意,看着这些花花草草的神情格外温柔。

侯卫东的心中顿时对老邢肃然起敬。

粮站的房子都是一室一厅的格局,房间潮湿阴冷,地面隐隐有白霉,只有一张床、一张老式桌子和一张破旧椅子。

老邢留下钥匙就走了,杨凤主动帮侯卫东打扫卫生,她虽然长得胖,动作却不笨拙,笑呵呵地道:“侯镇长,这一次殡葬改革,很多人想看你的笑话。今天开了一个好头,那些人无话可说了。”

杨凤之所以对侯卫东这么主动热情,其实心里存了女人的小心思,她认为侯卫东孤身一人又是正当壮年,不可能不想女人。

但几番试探,侯卫东却不接招,杨凤很不甘心。

等杨凤走后,侯卫东走到院里,问道:“梁站长住在哪里,怎么没看见他?”

老邢低着头侍弄他的花,闷声道:“梁兵吃酒去了,今晚不回来。等会儿我给你一把大门钥匙,进出记着锁门。”

侯卫东要了计生办的长安车前往上青林。

搬家时,众人都过来帮忙。

他留了一个心眼,只拿了些必要物品,特意留下了冬天铺盖等杂物。

这样就可以不腾出上青林的住房,以后上山也有落脚之处。

他是副镇长身份,自然没有人为难他。

等长安车开到粮站,苏亚军带领全体社事办成员已经等候多时。

第一例强行火葬完成得很顺利,侯卫东现场指挥很果断,还亲自抬了尸体,苏亚军对他更加敬佩,见他要了计生办的车搬家,就主动带领全科室的人来粮站帮忙,这实际上是表达对副镇长侯卫东的尊敬和认同。

大伙一起动手,很快就将一个新家布置好。侯卫东洗了手,对众人道:“今晚我请客,一是庆祝首战告捷,二是庆祝乔迁之喜。”

副主任曾强道:“侯镇家里没有电话,明天我让邮电所来安装一部。”他也参与了抬死人,和侯卫东有了“同抬”之谊,语气里透着亲热。

等程义琳将屋里擦干净,侯卫东就和大家高高兴兴地去吃晚饭。

早上6点,天刚亮,侯卫东的手机便接到晏道理的电话:“侯镇,九社王麻子的父亲过世了,他们家昨天夜里已经把人偷偷埋了,你看怎么办?”

赵永胜得到消息,马上召集会议,道:“侯镇长分管社事办,又是红坝村的联系领导,红坝村的事情就由你全权处理。这是对你的严峻考验,一定要考虑周全,妥善处理。”

粟明态度也很鲜明:“长痛不如短痛,下决心把尸体挖出来。否则的话,以后死了人都在晚上偷埋,殡葬改革就成了一纸空文。”

刘坤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侯卫东,心道:“侯卫东这回算倒霉,分管这一项艰巨的工作,做好了是应尽之责,出了差错就要承担领导责任。相比之下,我这个副书记排序靠前,升迁机会多,责任却不大。”

侯卫东实实在在地感到了压力:老百姓向来讲究入土为安,已经入土却要被强行挖出来,自己想想也觉得于心不忍。

但他很快就端正了态度:“赵书记、粟镇长,我决心已下,即使困难再大,尸体也必须要挖出来。”

赵永胜知道难度不小,他给秦钢打了一个电话:“秦所长,昨天辛苦了。哈哈,你们比机关干部有震慑力。今天还要请你出马,红坝村又死了一个人。”

也不知秦所长在电话里说了什么,赵永胜笑容僵了下,犹豫片刻,这才道:“行吧,这事就包在我的身上。”

放下电话,赵永胜交代侯卫东道:“我跟秦所长说好了,派出所今天全体出动,你尽量依靠秦所长。一句话,事要办好,不能伤人。欧阳,你马上发通知,每个办公室只留一个人值班,其他人全部跟着侯镇长到红坝村。”

唐树刚要迎接下午安监局的检查,钟瑞华在县里开会,副职就只剩刘坤。赵永胜道:“刘书记跟着侯镇长一起去红坝村,你负责做思想工作。”

曾强从门外走进来:“我已经联系了民政局李科长,民政局的启尸队已经出发了。”

形势逼人,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侯卫东没有退缩:“苏主任,你先带着几个人到红坝村,去做当事人的思想工作,我带机关干部随后就到。曾主任在这里等着民政局的人。付江,你把村社干部组织起来,做好分化和劝解工作。”

又交代了些具体的事情,苏亚军、付江、程义琳等人就先去红坝村。

随后,侯卫东就站在机关大院里召集机关干部,杨凤拿着名单,大声地点名。

等到派出所四个正式民警和三个联防员到齐以后,四十多人的队伍奔向红坝村。

红坝村这一家当事人与李木墩家里相比显得人多势众,小院子里站满了人,耍横撒泼,胡搅蛮缠。

侯卫东进屋时,苏亚军嗓子已经嘶哑了,晏道理也在一旁帮腔。

大部队到达后,杨凤等几个女同志发挥牙尖嘴利的特长,挤在院子里与当事人的亲戚们打起了口水仗。

计划生育和殡葬改革,这关乎生和死的两个问题都是基本国策,可是到了基层需要直面矛盾的时候,处理起来就异常艰难。

侯卫东心里暗道:“好多报刊都说乡镇干部是土匪,可是有谁能理解乡镇干部的难处?”

在一片嘈杂声中,民政局的启尸队终于来了。

启尸队不是正规队伍,是民政局为了殡葬改革临时组建。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从地里挖一具尸体,民政局和当地政府各补贴一百块,只要走一趟,每人就能有两百块钱的收入,这在益杨县城也算是高收入了。

侯卫东不再理睬群情激愤的家属,果断地带人前往埋尸地点。

这一次遇到的反抗远胜昨天,机关干部围成了几排,保护着民政局的启尸队。

启尸队的人好整以暇,先点燃纸钱,绕坟堆烧了一圈;又取了一个酒瓶,喝了两口以后,再浇到手上和毛巾上;这才拿起了锄头和铁铲,开始挖土。

当事人的家属被几十个机关干部组成的人墙挡住以后,双方便开始抓扯。

人墙里响起了挖土声以后,当事人家属便激动了起来,几个人就拿起扁担、木棍冲上来。

秦钢带着周强等民警以及联防员就在外围站着,观察着事态的发展。

双方动一动拳头,民警们没有管,但是社员们动用了武器,性质就发生了变化。

秦钢带着几个民警就冲了过去,大声喝道:“把东西放下!”

村民们虽有些顾忌,但随着事态发展,也都红了眼,扁担、木棍乱挥,不要命地往里冲。

混乱中,侯卫东指挥着干部们围成几层保护圈,死战不退。

一名叫得最凶的黑大汉向他冲来,侯卫东闪身避开他劈头砸下的棍子,照准他的膝盖踹去。

他这一脚使了大力,黑大汉被踢得摔了一跤,躺在地上疼得起不来。

启尸队挖出了尸体,抬着担架,在众人的保护下,快速往外撤退。

民警和联防队员挥舞着胶棒,驱散围堵的人群,和机关干部一道护送启尸队离开。

眼看大势已去,家属渐渐地停下了脚步,只是对着机关干部的背影一阵乱骂。

整个过程中,刘坤始终站在外围,好像看热闹的群众,只是冷眼旁观。

回到镇政府,程义琳按照参加红坝村行动的人员名单,从财务室取了钱。大家签字领钱,喝酒吃饭。

刚刚处理完红坝村深夜埋尸事件,上青林的独石村有一家死了人。

秦大江赶紧打了电话,侯卫东带人上山,靠着他在上青林的威望和苦口婆心的劝说,成功说服了当事人,又完成了一具尸体火化的任务。

下山时,侯卫东身心俱疲:“两天死了三个人,还让不让人活?”

苏亚军也同样心痛:“三天来,光是人工费、伙食费就花了上万,社事办下半年的日子还过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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