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以暴制恶
又到了星期五,赵永胜和粟明到县里开会。侯卫东手头没什么工作,开车直奔沙州,中午就到了新月楼。
小佳回家吃午饭时说:“单位下午没什么事,我带你到证券交易所看看,让你长长见识。”
证券大厅里人头攒动,比菜市场还热闹。大屏幕上一大半都是绿色,夹杂着几行红色。
“这些符号和数字为什么有红色和绿色?”侯卫东悄悄问小佳。
小佳道:“红色表示股价上涨,绿色表示股价下跌,意味着亏损。”建委办公室流行炒股,小佳耳濡目染,对股市也略知一二。
侯卫东暗想:“红色喜庆,赚钱了当然高兴;绿色就像男人戴了绿帽子,自然是赔了。”
两人坐在证券公司大厅的椅子上,看着人们脸上或喜或悲的表情,侯卫东感慨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小佳扑哧一乐:“这句话形容炒股真贴切。你坐,我去趟卫生间。”
小佳刚离开,有人拍了一下侯卫东的肩膀,然后坐在他身边。侯卫东扭头一看,是江楚,惊喜道:“嫂子,你怎么也在这儿?”
江楚脸色不好,勉强笑了笑:“我早就看见你们了,趁小佳不在,有话跟你说。”
侯卫东纳闷:“嫂子有什么话,还要背着小佳才能跟我说?”
“我的股票跌停了。” 江楚脸上还有泪痕,“我昨天刚买了五万元,今天就亏了一万。”
江楚和侯卫国两人都拿工资吃饭,又才装了房子,家中经济条件并不宽裕。
江楚拿出了所有积蓄,又借了钱,才凑齐五万,谁料到第二天就亏了一万。
侯卫东大吃一惊:“一天就亏一万元,这股市太玄了吧!”
江楚道:“风险大,利润也大,还有一天赚几万的。”她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好弟弟,这五万块钱有些是借别人的。你能不能借三万给我?我把别人的钱先还了。”
侯卫东与堂哥感情很好,也很喜欢江楚这个嫂子,道:“借钱没有问题,只是这股市太吓人了,嫂子要慎重。”
江楚听说侯卫东同意借钱,很高兴,将他的手握在掌心,亲昵地抚摸着:“你晚上来家里吃饭,我给你做好吃的。”
嫂子的这句话和亲热的动作充满了暧昧的暗示,侯卫东不由得想歪了:“江楚这是打算以身偿债吗?”他就是再好色,也不想做对不起堂哥的事,忙把手抽回来:“嫂子不用客气。”
江楚莞尔:“你哥晚上回来,你们俩好久没见了,正好聊聊天。”
侯卫东这才点头答应,江楚叮嘱道:“这事别跟你哥说,他反对我炒股,跟他说一天亏了一万,他肯定要和我吵架。我这只股票很好的,说不定明天就能涨回来。卫东,你本钱多,也可以投点钱进来,嫂子带你发大财。”
侯卫东对股市没兴趣,也没有时间和精力干这事,便婉言谢绝了。
江楚见小佳远远地走过来,赶紧说道:“你早点过来,我现在就去买菜。”说完,没跟小佳打照面,急匆匆离开了。
小佳没看见江楚,对侯卫东道:“金伶俐找我,我得赶紧走,恐怕晚饭你得自己解决了。”
“你有事就去忙,不用操心我。”
小佳走后,侯卫东随后离开,到银行取了三万现金,傍晚到了大哥家里。
江楚接过钱,把侯卫东让到客厅落座,就赶紧到卧室把钱藏了起来,随后去厨房做饭。
不一会儿,侯卫国提着手包走了进来。
“东子,我正好有事要问你。上青林凶杀案的受害人家属,是不是叫曾宪刚?”
“对,这人是尖山村的村委会主任。他怎么了?”
“上青林案子的首犯在逃,我们的人一直在追捕他。前段时间我们得到消息说他要回家,就派人去蹲点,发现有一个人总在附近晃悠,就带回去询问,从他身上搜出来一把刀。”
侯卫东吃了一惊,随即想起曾宪刚曾经说过的话,心想:“他以前就说过,不报此仇誓不为人,没想到他果然付诸行动了,还真是一条好汉。”
“你和他很熟悉吗?”
“我在上青林工作的时候,跟他交往密切,关系非常好。”
侯卫国进屋脱下了警服,道:“听说是受害者,又没干什么事情,我的人就放了他一马。卫东,你懂法律,既然是好朋友,你劝劝曾宪刚,不要因为报私仇而违法犯罪。”
侯卫东想到曾宪刚家破人亡的惨状,同情地叹息道:“我劝过,但他听不进去。”
侯卫国见了太多的社会阴暗面,道:“现实社会不是武侠小说,不兴快意恩仇那一套。”
江楚从厨房走出来,高兴地道:“你们先聊着,我去买一只盐水鸭,给你们当下酒菜。”
侯卫国疑惑地看了一眼妻子。
江楚长得漂亮,就是有些财迷,平时在家里总是精打细算,对这个堂弟怎么如此大方?
不仅煮了家中珍藏的农家腊肉,还主动去买盐水鸭。
侯卫东笑道:“嫂子太客气了,咱们是一家人,吃什么都行。”
江楚走后,侯卫国道:“今天我也是沾了你的光,平时她可没这么大方,过日子是能省就省,总嫌弃我挣钱少。”
“这说明嫂子是勤俭持家,真心实意跟你过日子。”
“还有件事,说出来不怕你笑话:她太粘人,总抱怨我陪她的时间太少,还说我要总是这么忙,她就在外面找野男人了。”
侯卫东大笑:“她这是吓唬你,嫂子想给你戴绿帽也难。如果人家知道她是警察的媳妇,就算有那贼心,也没那个贼胆!”
“这方面我确实有点愧疚,在单位忙死累死,回到家就想好好休息一下,睡个好觉。夫妻生活方面真有点力不从心,每次都像交公粮,她对我很不满。”
侯卫东在这方面也没法劝,只能敷衍道:“时间长了,习惯了,也就好了。”
侯卫国感叹:“现在这个社会,金钱至上,你在青林镇开石场挣大钱,就在那里多干几年,别着急调到沙州。”
侯卫东道:“在中国,政府永远是老大,光有钱还是不行,一个家族必须要有政治地位。你就好好当警察,最好是弄个一官半职,成为我们家的定海神针。”
侯卫国谈起这个话题就生气:“以前看不起商人,但现在有钱人就是大爷。上次新加坡一个商人过来,市政府硬是来了个一级保卫,弄得像保卫国家领导人一样。”
两兄弟谈话一直很放松,可是当侯卫东说起黑娃争夺上青林石场的事情后,侯卫国神情严肃起来:“前几天我们抓了一个枪贩子,他供述把两支仿制的五四手枪卖给了黑娃的手下,我们正与益杨公安一起追查这件事。你开石场太招眼,要特别小心。”
侯卫东点头答应,侯卫国仍不放心:“说到底,你是青林镇副镇长,别跟黑社会沾边。”又语重心长道,“搞一次严打,不知多少人要折进去,就算你家财万贯,到头来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第二天早上9点,侯卫东和小佳还在床上睡觉,突然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响起。
听清楚了第一句话,侯卫东从床上蹦了起来,大声道:“什么?你再说一遍!”
习昭勇的声音很紧张:“秦大江被人用枪打死了!”
侯卫东大惊:“谁干的?”
“刑警大队和派出所的人正在朝这边赶,我一个人在保护现场。”
侯卫东全身冒冷汗,手忙脚乱穿上衣服,对小佳道:“出大事了,秦大江死了,我要回上青林。”他浑身颤抖,手都有点不听使唤,好不容易打通李晶的电话,语气急促地道:“你马上派一辆车,我要赶回上青林。”
李晶听到侯卫东如此急切,也不多问,道:“你等着,我把车派到新月楼门口。”
侯卫东飞奔到小区门口,在街边站了一会儿,慢慢平静下来,心里暗暗打气:“每临大事有静气,不要慌,千万不要慌。”
一辆越野车疾驰而来,吱嘎一声停在侯卫东身边,司机摇下车窗,客气地问道:“请问你是侯镇长吗?”
侯卫东点点头,拉开车门坐进了后排,面无表情,眼神发直。
车过益杨,侯卫东彻底平静了下来,给秦钢打了一个电话。
秦钢道:“刑警队正在勘察现场,结果还没出来。地上有七八个弹壳,秦大江中了四枪,头上一枪是致命伤。”
“是黑娃干的!”
“没有证据。”
“我刚从沙州回来,我堂哥在公安局,说有两把枪流入了益杨,沙州刑警正在追查。”
秦钢立刻跟现场负责人汇报了此事。
益杨县刑警大队副大队长马上吩咐道:“小闻,请沙州刑警过来帮助我们破案。”
秦大江家门口围了许多看热闹的村民,侯卫东跳下车后,近似粗鲁地推开他们。被推的村民见是侯卫东,骂人的话就全部咽回了肚子里。
在自己辖区内出了两次大案,秦钢冷汗就没有停过,他把侯卫东带进里面,道:“秦大江遇害时,他老婆在坡上干活,只是听见几声枪响,回来后就见到秦大江倒在地上。”
在晒坝上画着几条白线,白线内还有一摊血迹,这应该就是秦大江受害时的地点。
侯卫东被发配到上青林以后,就和秦大江成了亲密战友,秦大江对他好到能让自己老婆陪他睡觉。
而他能跳票当上青林镇副镇长,秦大江功不可没。
看着白线条框出来的秦大江尸体位置,想起他粗犷豪爽的笑容,侯卫东眼眶湿润,一滴泪水从脸颊流下,缓缓流进了嘴里,又咸又苦,还有点发涩。
不久,几个沙州刑警也赶来了。
现场勘察以及调查走访结束以后,侯卫东、习昭勇和曾宪刚一起来到上青林的政府大院。
往日碎石协会商量事情,都是侯、习、秦、曾四个人,今天少了大呼小叫的秦大江,场面就冷了许多。
石场众人站在院子里,面色格外沉重。
黑娃已经严重威胁了上青林石场的生存,这是利益之争。除非屈服,否则就是你死我活,这一点已经成为大家的共识。
侯卫东道:“沙州刑警队正在追查黑枪的下落,应该可以和这件案子并案。”
习昭勇道:“这件案子看起来不复杂,但真要破获也不容易。益杨刑事破案率不到两成,而且多半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现在除非把黑娃杀了,否则上青林很难安宁。”
侯卫东赶紧制止:“这话不能乱说!杀人是重罪,我们怎么能做这事?”
曾宪刚阴沉着脸,听着两人议论,眼里凶光闪烁,忽然道:“毛主席说过一句话,扫帚不到,灰尘不会自己走掉。对付黑娃这种人,只能以血还血,以牙还牙。”说完掉头就走了。
曾宪刚将堂弟曾宪勇叫到自己家里,关上门,道:“今天秦大江被黑娃打死了,我想去报仇,你敢不敢?”
曾宪勇也是石匠出身,肌肉发达,性格耿直,是上青林有名的刺头,他不屑地道:“有什么不敢?黑娃是活腻歪了,居然欺负到了上青林,我们搞死他!”
“我们摸到黑娃的家,砍他一只手,为秦大江报仇,也为上青林消除一个祸患。”
曾宪勇从小就听堂兄的话,点头道:“没问题。我听说秦大江的儿子秦勇和秦敢要回来,要不要找他俩帮忙?”秦敢是秦家二小子,他和曾宪勇两人联手,在上青林打架无数,田大刀曾被他揍成猪头,也算得上威名在外。
秦敢这几年外出打工,才慢慢地淡出了上青林。
“这件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曾三负责带路和指人,我们两人找机会动手。黑娃有枪,我们必须要干净利索地把他解决掉。”曾宪刚取出一万块钱,“这事有风险,你把这钱拿回家。”
曾宪勇将一万块钱放到口袋里,道:“曾三信得过吗?如果出卖我们就麻烦了。”
“曾三劳教的时候,我一直在照顾他家里人,他不会出卖我们,我先和他一起去认人。”
曾宪刚和曾三坐货车到了益杨县城。
新城大饭店五楼有赌场,六楼是夜总会,二楼是餐厅,这里是黑娃长期盘踞的据点。
曾三劳教出来后,常来这里玩,知道黑娃的活动规律,这也是他吹牛的话题之一。
曾宪刚偶尔听到他侃大山,就记在了心里。
傍晚时分,曾宪刚戴上墨镜和鸭舌帽,穿了件平时不穿的衣服,和曾三坐在餐厅的角落,等着黑娃下楼。
一直等到10点钟,才看到六七个面带凶相的人从楼上走了下来。
“穿白衬衣的就是黑娃。”曾三指认后,悄悄走了。
这些人在大厅吆五喝六地喝酒吃饭,曾宪刚时不时地打量黑娃,牢牢记住了他的样子。
黑娃酒足饭饱离开,和另一个人上车回家。
曾宪刚打车尾随,来到了一个只有两栋楼的小院子。
他坐在出租车里,看清楚黑娃下车后朝其中一栋楼的2单元走去,这才离开。
青林山上,曾宪勇正在无聊地打沙包,曾宪刚的电话打了过来:“带两把刀,晚上杀猪。”
曾宪勇骑摩托车赶奔益杨县城。
晚上11点,曾宪刚和曾宪勇带着刀和木棍,潜入那个小院子,把院里的路灯和楼道灯全部弄熄,躲在2单元楼梯拐角的黑暗处,如同狩猎般静静等待黑娃这个猎物自投罗网。
深夜,一辆小车开了进来,下来两个人。黑娃朝自己家走来,另一人朝旁边那栋楼走去。
黑娃走进门洞,骂道:“灯泡坏了,也不换。”他正要去口袋里取打火机,耳后忽然响起风声,后脑勺挨了重重一记闷棍。
黑娃闷哼一声,就被一条黑影猛地扼住了咽喉,摁倒在楼梯上。
打闷棍的人是曾宪刚,扼咽喉的是曾宪勇。
老婆被杀,儿子性情大变,让曾宪刚痛彻心扉,他极度憎恨社会上的大小流氓。
黑娃尽管不是杀妻仇人,却是益杨城内的黑道头目。
曾宪刚按住了黑娃的右手,眼神中充满了仇恨和疯狂,手里的杀猪刀闪着森然的幽光。
手起,刀落,血光崩现。
黑娃咽喉被死死卡住,没发出任何声音就昏迷过去。
曾宪刚将黑娃的右手齐手腕切断,摘下手套,包着断掌,放进一个黑塑料袋里。
走进旁边那栋楼的小皮也是益杨黑道有名的人物,他听到好像有动静,从兜里掏出弹簧刀,停下来凝神静听,却再没听到声音。
他以为自己刚才是幻听,摇了摇头上楼了。
曾宪刚提着塑料袋,悄声道:“成了,撤!”
两人不慌不忙地离开院子,骑上停在不远处的摩托车朝城外开去。
出了城,曾宪刚这才松了一口气。
摩托车开到青林山的半山腰,曾宪刚拿着手电,顺着一条小道走了一段,将染血的衣服、塑料袋和刀子、短棍扔到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废弃枯井中。
侯卫东得知黑娃被砍手的消息,已是第二天下午,他猜出这事肯定是曾宪刚所为。
县刑警队大队长李剑勇根据线索,来到上青林,在侯卫东办公室见了面。